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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璧自從知道了沈遲的偽裝后,一直在奇怪這個問題。才智雙全的人,從小學習各種知識,如何會甘心整天眈于美色,若如此,他學那些東西做什么?
沈遲反問:“你看我像是能靜下心來,如你一般整天悶在房里想那些錯綜復雜的關系的人么?”
江懷璧輕聲道:“我不信你沒有半點志向。”
但凡貴家子弟,自小所受良好的家風教養,一言一行循規蹈矩,所學天文地理才藝智謀,不只是為了陶冶情操修心養性。家族中的每一個人都與整個族系興衰息息相關,尤其在高門大族中的嫡出更是自小被寄予厚望。
更不用說沈遲還是長寧公主的嫡長子。想當年長寧公主在京城可是叱咤風云的人物,跟先帝說話都是毫不客氣的。甚至景明帝處理藩王事宜還插了幾句嘴,當今陛下可對這位姑姑尊敬得很。
這般有能耐的母親,能教出來一個性格頑劣胸無大志的兒子?
沈遲并不回答,卻反問:“那你呢?你的志向又是什么?”
第51章王府
江懷璧怔住,她的志向?或者說她的愿望吧。
小的時候,她的愿望便是莊氏能夠對她溫柔一點,她也能像別的孩子一樣在母親的懷中撒嬌。
日復一日的認真學習只是希望母親能高看她一眼,她曾無數次站在母親的院外,迎著凜冽的晨風,一聲一聲地背誦夫子所教的文章。也曾在妹妹撒嬌的時候恭敬守禮地站在一旁,只希望母親能贊她一聲,然而便是這小小的愿望,也一直未能實現。
后來年齡稍微稍大些,江老太爺要求得更嚴格了,也入了明臻書院,她的愿望便是每次都能取得好成績。她那時候對責任還沒有特別大的壓力,只是不想讓祖父和父親失望。
要說起來祖父要比父親嚴厲,卻也很少打罵她,實在氣急了只會讓她跪祠堂。在書院中她優秀地令所有夫子贊嘆,從未挨過戒尺。
這一點曾令所有同窗羨慕,然而除了身邊最親密的人,沒有人知道她在習武時受了多少傷,從十二三歲時開始,出門各種刺客還有各種下毒誘惑,她將所有的傷痕都死死隱藏住,展示給所有人的是一個無堅不摧的江家嫡子。
直到有一天在沅州,祖父和父親將她帶進祠堂,將已經重復多次的江家歷代興衰一字字鄭重再次講給她,她將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心里,才知道這些年起早貪黑的學習都是為了什么。從那以后,落在她肩上的責任便是護好整個江家。
江家的子嗣中屬江懷璧這一輩人最稀薄,江老太爺的嫡長孫出自二房,然而江懷遠出生便有不足之癥,后天又命途多舛,身體孱弱見不得光,下一代便都交給了江懷璧一人。
她一次次的回頭只知道自己肩上的重擔,至于志向?若為男兒身,當建功立業,然而她有意入仕僅是為了護著父親,將江家的榮耀延續下去,并未曾感受到一絲快樂;若為女兒身,便滿心期許著得遇良人情深義重相夫教子一生無憂,然而她自穿上那身衣袍起便沒有了選擇。
盡管如此,迷茫也好,疲累也罷,她卻從未退縮過。
眼睜睜地看著這渾濁人間,將自己生生逼成了一個冷漠無心的瘋子。
那以如今的身份呢?
“秋闈已過,自然是三年后春闈入仕。”
沈遲問:“那以后呢?就像你父親一樣,在那官場上糾纏不清,你死我活地爭到死?你父親好歹還有過一段風流韻事,年少輕狂娶了個合心的妻子。那江懷璧,你呢?你若要為江家延續香火,也總得娶妻吧。我一直好奇,你的年少輕狂呢?”
她的年少輕狂呢?她循規蹈矩,絲毫不敢逾矩,小心謹慎地走到如今,回頭看竟沒有可回憶的事情,平平淡淡冷冷清清,一如她的性情。
有些東西忽然墜下來,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盡量保持理智,不過片刻便雙目清明。
腦海中所有混沌往事一掃而光,似乎所有都平靜了下來。
附近的花草在夕陽下熠熠閃光,初夏和暖的風在花草上拂過一層彩色的波瀾,樟樹的葉子在頭上輕輕地響,馬兒靜靜地立著,耳朵時不時動一動,眼睛似乎也在凝望著夕陽。
“走吧。今晚之前趕到城中,越早辦完越好,”沈遲起身去牽韁繩,又回頭道,“丁瑁此人比晉王還精明,且不好惹,我們估計得費一番心思。”
當兩人已經上了馬,便開始加快了速度,前路仍舊平坦無阻,江懷璧稍慢些跟在沈遲后面,看著他的身影在夕陽里穿梭,忽然就想起了蕭羨。
蕭羨也是無拘無束慣了,但他卻沒有這么多心思,整天倒也樂樂呵呵地過著。前天聽父親來信說了周、方、阮三家的事情,也不知有沒有牽連到蕭羨。左右蕭羨他父親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落井下石的事情,只怕若他又說了些什么,陛下惱了蕭家。
還有蕭羨的婚事呢?若沒猜錯,應該快成婚了。說不定她這次回去還能趕上赴宴。畢竟多年知己,還是盼著他能好好的。
“江懷璧,我記得你記仇記得狠。你知不知道我也記仇的。”沈遲稍微放慢了速度,想了想還是跟江懷璧解釋道,“大約五六年前吧,那個時候晉王府與永嘉侯府關系還算親密,丁瑁跟著晉王也常在侯府走動。因著他智謀過人,母親非常欣賞他,若有要事商議都會讓他立在旁側出謀劃策,他也未曾讓母親失望過。”
“然而有一次似乎是發生了什么誤會還是其他,府中人傳言丁瑁與母親身邊的婢女不清不白,母親當即就變了臉色。但礙于情面還是將那婢女賜予丁瑁,丁瑁自然不敢收。幾番推辭下那婢女臉皮薄覺得丟了自己的臉也丟了母親的臉,竟自縊了。母親自那以后便對丁瑁沒有好感了。”
馬兒速度不減,兩人卻奇跡般地默契,始終保持在同樣的速度上。
江懷璧問:“總不會就因為這件事長寧公主就對丁瑁起了殺心吧。”長寧公主厲害歸厲害,卻還沒有到不分青紅皂白、心胸狹窄這種地步。
沈遲沒有轉頭,只是繼續道:“那自然不是。是今年的事。晉王進京后與母親小坐,言談中對秣陵海家的權勢非常非常看重。”
江懷璧接道:“所以就有意讓宜寧郡主與海家聯姻?”
“看來你知道了。不錯,這主意是丁瑁提出來的,母親當時便很憤怒。沒想到之后便聽說海家在陛下面前也提到了這件事,母親覺得是晉王所為。小妹知道后自是不愿意,那幾天脾氣大的很,偏偏丁瑁竟敢私下勸解小妹,母親得知后便能猜到這件事必又是丁瑁的主意。然后便起了殺心,若非顧著晉王的顏面,早就剁了他了。小妹可是母親的心頭寶,如何容得他這樣算計!”
后來兩人便都知道了,長寧公主假借海魚之名讓沈遲下江南去找海家解決此事。
然而沈遲一出手就廢了海遜這個人,不漏絲毫端倪,于海遜的性情來說合情合理。
想起海家沈遲就開始抱怨起來:“你是不知道那個海家,老大在北境舍生忘死保家衛國,一身的力氣謀略,家里人疏于練武也就罷了,竟還開始做經商的生意了!那海遜做生意染了一身的腥味兒,還總在秦樓楚館里待,唉……得虧我妹妹沒嫁過去,要不然得受多大的苦。”
江懷璧默了默,忍不住道:“宜寧郡主若是真嫁了海遜,怕是海遜早就沒命了。”
沈遲:“……”
也是,以沈湄的性情,海家怕是管不住她,只會一團糟。
兩人沉默片刻,不約而同都加快了速度。這件事越早解決越好,四月已過去一半,無論是哪一方都再也耗不起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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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將三家的事情交給江耀庭后,三家卻毫無動靜。按理來說自家人落難,家人都該求個情什么的,然而現在卻是安靜得很。
周蒙自知兒子行為的確不妥,已先慌慌張張遞了封折子請罪,并適時告了“病假”,周煒的事情即便他能解決他也不會出手。周煒與周燁不同,長子自小到大很少讓他操心過,一家人的厚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然而不成器的老.二實在是個惹禍精,周蒙在嚴加管教的同時,已經習慣了讓他自食其果。
方恭礙著面子一直不肯開口,他與江耀庭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為了自家兒子的事情去低下頭求情的事情,他可做不來。更何況,這件事是景明帝吩咐的,說不定暗中盯著呢。是以他也安安靜靜,卻并沒有請罪,而是任憑江耀庭處置,自己則如常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