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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夫人早已進了二樓的雅間,周嬤嬤領著婆子進去的時候,屋里的桌上已經擺上了熱氣騰騰的飯菜,翠香與翠柳正在為楊夫人布菜,誘人的香味直饞得那婆子不住地吸溜嘴,那副模樣讓楊夫人看了便覺沒了胃口。
“夫人,人帶來了。”周嬤嬤回完話又站回楊夫人身后。
楊夫人放下筷子,目光溫和地看向婆子,極力扮演一個柔善慈悲的貴婦人形象。
“不知道這位媽媽如何稱呼?”楊夫人道。
那婆子沒想到楊夫人會這般親切的與她說話,有些受寵若驚的將與桌上美食糾纏的視線收了回來,低頭行了個禮:“老婆子姓何,夫人叫我何婆子就行了,多謝夫人慈悲,要不老婆子今天就只能餓肚子了。”
見這婆子人雖然落魄了些,行起禮來卻很有幾分樣子,楊夫人更肯定自己心中所想,面上笑容加深,“何婆子是吧,說起來本夫人也是覺得相見即是有緣,既然有緣,當然不能讓你餓了肚子。你既然餓了,就趕緊上桌吧,這些飯菜都是為你準備的,你不用客氣,若是不夠還可以再叫?!?
人都走了那么遠了才覺得有緣,這荒唐不已的理由楊夫人卻說得跟真的一樣。
何婆子只要有頓飽飯吃就滿足了,哪里會去注意這些細枝末節,楊夫人話音方落便忙不迭地坐到了桌旁,拿起筷子便刨了幾口噴香的米飯。
楊夫人見狀臉上雖然仍掛著笑臉,卻不著痕跡地離桌子遠了些,待何婆子又吃了些菜之后才突然問道:“何婆子,你不是湖州人氏吧?”
何婆子的口音里,帶了些京城腔。
微微一愣,何婆子將口中飯菜用力咽下去,咧開嘴道:“夫人真是慧眼如炬,老婆子是京城人氏,前兩天才來到湖州,本來是來投奔故人的,沒想到……”
說到這里,何婆子驀地止住話頭,似是說了什么不該說的。
楊夫人面上笑容加深,“怎么,你那故人莫不是發達了便不肯認你?”
何婆子一驚,狐疑地打量了楊夫人一番,才道:“夫人是如何知道的?”
故作無奈地嘆息一聲,楊夫人似乎對何婆子的遭遇感同身受,“如今這世道可不就是這樣的,有些人一朝得勢了,哪還能認得從前的故人?”
何婆子頗有同感地點點頭,心里卻是有了警惕,閉緊了嘴,無論楊夫人再說什么也不搭話,只顧著大口往嘴里塞飯菜。
良久之后,見這樣旁敲側擊不能從何婆子嘴里挖出什么來,楊夫人便也不再白費功夫,而是開門見山地道:“何婆子,你也不用瞞了,你來湖州要投奔的,就是威遠侯夫人吧?”
何婆子在鳳儀軒門口嘀咕的那句話周嬤嬤和翠香翠柳都沒聽見,聞言都驚訝地看向何婆子。
何婆子手上動作一頓,扭頭看向楊夫人,眼中帶著幾分驚恐。
楊夫人見狀一笑,嘴里卻道:“何婆子你也不用擔心,本夫人沒有惡意,只是想了解些威遠侯夫人的往事而已?!闭f到這里,吩咐翠柳道,“翠柳,趕緊去伺候何媽媽用飯,一定要讓何媽媽用好這頓飯?!?
方才還是何婆子,這時卻又變成何媽媽了。
翠柳是楊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平時那是比普通人家嬌養的女兒還要養尊處優的,讓她伺候這樣一個糟老婆子,心里很是不愿,又不敢忤逆楊夫人的話,只得滿心不情愿地走到何婆子身邊替她布菜。
翠柳的溫順讓何婆子微微瞇了雙眼,顯然是想起了某些往事,但隨即又警醒地看著楊夫人道:“夫人說笑了,我一個什么都沒有的老婆子,如何與威遠侯夫人扯得上關系?”
楊夫人也知道,若不是給些好處,何婆子定沒那么容易將她所知道的說出來,向周嬤嬤使了個眼色,周嬤嬤便自荷包里掏出一錠銀子放到何婆子面前。
何婆子一方面想要這銀子,一面又不想說出自己知道的,面上便很有些糾結,但最終仍伸出手將那銀子死死攥在了手里。
“威遠侯夫人的事我可以說,但是,”何婆子看向楊夫人,臉上滿是貪婪,“我還要五十兩,不,一百兩銀子!”
不過區區一百兩,楊夫人哪會放在眼里,眼神一動,周嬤嬤便將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拍到了桌上。
何婆子連忙拿過銀票仔細看了,直到確認沒有假,才笑著將銀票及銀子塞進了袖中。然后又給狠狠扒了幾口飯,毫不講究的用手抹了抹嘴。
“既然她不念往日舊情,那婆子我也用不著替她保守秘密了!”何婆子一通狠話放完之后,才面帶神秘地身子往楊夫人的方向湊了湊,低聲道,“夫人不知道吧,不,應該是整個湖州城的人都不知道,如今出現在人前的這位‘威遠侯夫人’,其實只不過是個地位卑賤的妾!”
“什么!”
饒是楊夫人猜出這婆子知道威遠侯夫人的秘密,她也從未想過那所謂的秘密會是這個。
勛貴出身的威遠侯,竟然會糊涂到以妾為妻?
即使楊夫人對威遠侯夫人恨得咬牙切齒,也有些不敢相信。
“你這婆子,就算想在背后編排人,也編些可信的,這么荒唐的事你以為你說了會有人信?”楊夫人這是真有些氣了,她拿了銀子又請這婆子吃飯,可不是為了聽這種明顯的謊言。
見楊夫人發作,何婆子面上有些慌,卻并不承認自己所言為虛,甚至為了取信楊夫人還豎起手掌發了個毒誓,“夫人,這么大的事婆子可不敢拿來騙夫人,夫人細想之下便能知道威遠侯府不對勁兒了,好端端的,卻一夜之間從京城遷到湖州,而且二十年都不曾回過京?!闭f到這里不屑地撇撇嘴,“當年的威遠侯夫人乃老威遠侯舊部下之女,京城見過她的人可不少,她當然不敢回去了?!?
見何婆子說得有板有眼的,楊夫人不由有些半信半疑,但就如何婆子所說的,威遠侯府行事確實很是古怪。
深怕楊夫人不信,何婆子坐近了些,低聲道:“夫人可別不信,當然威遠侯夫婦可是京中閨閣小姐羨慕的對象,那感情好的,用如膠似漆都不為過,直到那年,老威遠侯夫人離世,府里住進了一位說是來奔喪的表小姐……”
這是一個出身高貴的表姑娘勾引了已經娶妻的表哥,還以家族勢力威脅表嫂,最后來到湖州以威遠侯夫人自居的故事。
何婆子說得言之鑿鑿,就連個中細節都描述得一清二楚,實在是容不得楊夫人不信。
想到平時一副高貴端莊模樣的威遠侯夫人居然只是個妾,楊夫人就對自己居然與她相交而憤怒不已。
出身再高貴,妾始終是妾!
楊夫人有心想跑到趙幼君跟前去刺她幾句,但想到老爺的升遷還未落定,便只得暫且忍耐下來。
不過,只要老爺升遷之事確定了,那她馬上就要進京了,而京城,不正是那位冒牌的威遠侯夫人家鄉嗎?
楊夫人心里一聲冷哼,好一個鳩占鵲巢的威遠侯夫人,讓我兒吃了這么大的虧難道還想全身而退?
來日方長,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