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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常并非魯莽之輩,此時已聽出倪端,暗想:
“也是,子貢若真那么幼稚糊涂,怎能在社會上混這么多年成為‘名人’?
這種人行為詭秘,往往神龍見首不見尾,不可輕視,且聽聽他說些什么。”
便揮揮手,令左右退出。
子貢這才移到田常跟前,悄聲說:
“素聞‘憂在外者攻其弱,憂在內者攻其強’。
實話明說,您是不能久居人下與諸臣平起平坐的。
所以處理國事就要從主觀角度來考慮,對于您說‘憂’是在外,還是在內呢?”
不僅是因為子貢語氣恭敬入耳,最重要的是這些話觸動了田常的心扉,使他不禁思慮自己有沒有“憂”。
應該說是有,而且內、外都有,但孰輕孰重,卻很難衡定。
誠如子貢所言,事關重大,不敢輕妄,自然就得虛心請教:
“望先生指點迷津。”
架子放下來了。
“并不復雜。
作為相國,對國外形勢自然得時時、處處注意觀察動向。
即使無強敵入侵,也不得稍生麻痹之心,您雖居相位,權傾天下,但在國內卻并非一帆風順。
如果高氏、周氏等六大族勢力若合起來,足以對您準備實現的目標構成巨大的威脅!
他們不僅僅是起阻擋作用,時機一到,還可能主動危及田氏的安全。
因此,您的內憂重于外憂。”
田常不住點頭,其實他也明白,這六族對自己是外順內忌。
只是單個較量,還都不是自己的對手,所以平時沒太把他們放在心上。
但他們之間的關系要比同自己密切,一旦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很有可能聯合起來與自己對抗。
坦率地說,對自己的危險系數很高:
“那依先生之見,我該怎么應對?六族無過錯,我也不能隨意修理他們啊?”
“那也好辦,借戰爭來削弱他們的力量啊!不過,攻擊的對象必須選擇正確。
即如目前,齊強魯弱,您肯定大獲全勝,甚至滅掉魯國,對將士們得大加獎賞吧?
但將士們多屬六族,打勝仗只會增強他們的勢力,而您除了提高知名度外,所得實惠相對甚少。
而且還不要忘記,將來齊國的一切都是您的,封賞六族,就等于割自己的肉去喂肥敵人!
可見‘憂在內’卻攻弱,打了勝仗于己也是有害無利。
所以,正確的策略是‘憂在內而攻強’。
如果您攻擊吳,形勢就會逆轉。
以吳國之強盛,坦率地說,齊軍未必是人家的對手。
苦戰之后,無論勝負,齊軍都會損失慘重,傷亡的人員,不仍然以六族占多數嗎?
而且打了敗仗,您還可以借此懲罰他們,使之雪上加霜,六族困于強敵,還有什么力量同您對抗?
當然,您也要對戰敗負責,但在齊國又有誰能真正懲處您?
為了顯示公正以沽名釣譽,您倒不妨裝模作樣的自議處分。
這樣就既可借強敵之手削弱對立面,同時也鞏固擴大自己的勢力。
所以說‘內憂攻其強’。
請您認真考慮,臣所說的‘難、易’,與君之‘利、害’有無關系。
如果您仍然認為是‘胡說八道’,便請賜刀斧,死而無怨。”
田常此時已聽得如醉如癡。
因為子貢這一番“強、弱”的分析,確實切中田常的要害,使他頓悟到如何通過彼消己長,進一步緊緊控制齊國政權的道理。
田常不由地頻頻點頭,連連叫好:
“對!對!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站起身來一躬到地:
“田常得先生賜教,有如醍醐灌頂,實乃田氏之幸啊!”
應該承認,子貢的這個韜略實為日后田氏政權的建立奠定了重要基礎,雖然他提出的目的并非為此。
子貢此時當然還得謙遜,忙也站起還禮:
“小子無知,乃是一孔之見。
果然對君有益,他日臨淄再見,能被君以‘近臣’相待就感恩不盡了,就此告辭!”
田常急忙拉住他的袖子:
“先生勿急,幫人須幫到底,我們大張旗鼓誓師伐魯,現已陳兵魯境,突然又要南下攻吳,師出無名如何是好?”
子貢以手加額,思慮一會兒才說:
“也罷,為了您的偉大事業,我再往吳國跑一趟,也不必你去攻吳,讓夫差來打你不更好?
你只需找個理由且按兵不動等著吧!”
田常大喜:
“大事若成,必以先生為頭功!”
便喚來左右:
“給端木先生預備駟馬高車。”
并抬出黃金千鎰:
“先生一路辛苦,這點兒錢給您做路費和在吳的公關費用,謝禮在后。”
子貢想:
“他的錢不收白不收,收了是白收,一半兒用來替他打點,一半兒正好給老師。”
子貢這回可闊了,相國的車不但華麗,而且坐著舒服、跑得也快,不久便到了姑蘇。
其實這本是預計第二步:
把吳國捅咕出來跟齊國打一仗,田常想攻魯也無能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