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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荷一直在跟進那女人的事情。
她已經向ht聯合體提交了報告。人事部門反映,那姑娘辦好辭職已經有兩年多。檔案早就移交當地民政。目前看來,人(及其未出生子女)歸社區管。ht聯合體已經通過人事部門,正式發函委托她,代表聯合體出面。
能干啥呢?
作為前工作單位,表示關切和慰問,沒了。
艦長的慰問級別,夠高了吧?
但慰問的前提是,人還得活著。
社區警小吳反饋說,人沒搶救回來。
他精神都快崩潰了。在和張荷通話中,沒忍住“嗷”地一聲哭了出來。張荷給他好一頓安慰,生怕他把人命當成自己的責任。
據小吳說,大人孩子都沒搶救回來。
大人送到醫院時已經死去超過48小時,尸僵近乎徹底消退。
孩子懷得超過正常孕期太久。頭部太大。
大人營養不良,骨質流失嚴重,不僅骨盆破碎,而且一側的髖關節和股骨已經脫離。嬰兒的死亡時間,比大人晚大約2~3小時。很可惜,以小孩子的生命力,也無法支撐它掙扎離開破裂的母體。
很快,死者的家屬來辦后事,張荷在社區辦公室閑晃時看見了,是個身材瘦長的男青年,天不冷還戴著帽子,進門就鞠躬,長相可討厭了。
原來死者竟然是已婚的。
來人是她志同道合的人生伴侶。倆人從小都在保育機構長大,精神相通。
他們商量好了,要用最天然的方式過一輩子。所以結婚之后,女人留超過耳朵的長發,穿裙子并只穿裙子,從來不穿褲子;男的挽發髻,頭發從來不剃,胡子保持天然造型。倆人也從來不染發;只吃有陽光的露天農場以自然方式培育的天然食品,農作物從種子它姥姥那輩起就不用任何化肥、農藥和商業生物制劑;貼身衣物只穿有陽光的露天農場以同上的自然方式栽培的天然棉麻。城市室內農場種植的東西太不天然了,他們拒絕使用。
最重要的是這一點:孕育后代,他們也要用最天然的方式。用母體,給予最溫暖的愛意,以大自然的途徑降生,用關切的目光,培育幼兒慢慢長大,長成陽光下的健康少年。
至于為什么不更天然一點,倆人住在一起互相照顧?那是因為,有陽光的露天農場以自然方式培植出的東西,都是很貴的。倆人住在一起,就不能用死者生前的失業房租補貼了。分開來各自租小公寓,開支少。
通常情況下,張荷對智障都表示肅然起敬,敬而遠之。
但這個智障,感覺他欠揍。
就算倆人分開住,能住得近點不?就算住得不近,有事能趕到不?就算人到不了,能正常保持聯絡不?
張荷回來和蘭澤說起的時候,給予了三個字的評價。“真·人渣。”
燒頭七的上午,張荷代表航空聯合體出席。慰問委托正式轉為吊唁委托了。蘭澤看她情緒隱約暴躁,不大放心,于是以艦長家屬的身份(此處應捂臉)陪同赴會。
小公寓門洞前(對,門被蘭澤拆了……)掛了白幡,室內塞滿了鮮花扎的彩色花圈,氣味清甜,比那天好聞多了。已故女人的男家屬,對著進來的每一個人鞠躬,發白布條。來的主要都是樓里鄰居,還有幾個社區服務人員。
一張鋪黑布的長桌在小廳的正中靠墻,一大一小倆素色瓷罐擺在上面。罐子后面貼墻立著黑色邊框的一張大照片,照片上是個眉清目秀的長發女子,黑發披兩肩。罐子前面大盤子上擺的是敬上的新鮮香花,新鮮到直滴水。
張荷跟門口的男主事人客套了幾句,傳達聯合體對已故離職員工之沉痛吊唁,和對其家屬的親切慰問。然后,張荷上前,對倆罐子和大照片磕了頭,從地上水桶里取出一枝花,上前堆盤子里。
天上的大艦長給地下的小文職磕頭,聯合體這禮還挺重的。天大地大死者為大。
蘭澤跟隨其后磕了頭。敬香花。兩人就暫時退出門外。
社區工作人員打個招呼都先走了,他倆和走廊里看熱鬧的鄰居們一起看和尚念經。
念完經就表示房子已經沒事,完全可以住人了。
社區和尚其實大部分由心理咨詢師兼職,小部分是俗家弟子。這也沒辦法,為了人類中一部分精神脆弱的人不做噩夢、不胡思亂想、進而編故事嚇自己嚇別人,一本正經地舉行儀式,表示靈魂已經度化離開無眷戀去彼岸上西天,死人的房間已經被凈化,還是挺有必要的。特別對小孩子們管用。
蘭澤小時候就是如此。怕黑大哭的時候,童校的心理導師拿好道具,裝模作樣念幾遍經,他就自己睡著了。后來他還碰到過一個真和尚,挺少有的。
本社區的心理咨詢師是個樣子很氣派的大叔,看上去有一肚子智慧,都凸出來啦。他今天特地穿了一套斜襟的黃衣服,有點像僧袍。他看過時間,已經過了11點(午時已到),就抓著一本看上去有點舊的紙質小冊子進了室內,男主事人陪著他一起,倆人面對面跪在桌子前的地上。不過大叔很快改成盤腿,留已故者的家屬一個人跪著。
大叔打開小冊子,認真地逐字朗讀。看得出來他念的挺流暢的,練過。只是一般人聽不明白。
荷花姐輕輕嘆了一口氣。蘭澤聽見了,握住了她的手。
荷花姐扭過頭,蘭澤露出牙齒笑了笑;于是荷花姐也翹了翹下嘴角。
倆人并肩,靜靜站在走廊的窗前。等到室內的大叔念完小冊子,又讀完了一份夾在小冊子里的單張紙,貌似很玄妙的一段發言。終于高聲宣布:徘徊不去的靈魂,已經沒有了眷戀。花香如云,祝福為風,乘長風駕云西去,人間已經清爽干凈。
鄰居各自散去回家,倆人也慢慢穿過長走廊,走向電梯。
“這些經講的什么,聽也聽不清。沒人聽得懂吧?”荷花姐姐吐槽。因為聽不懂,所以神秘。
兼職和尚還留在公寓和男家屬說話。張荷和蘭澤上了空電梯,在電梯這個封閉空間里,張荷輕松了很多。
“好多經書的主題思想都差不多。大致是說,這個世界是空的、虛幻的,死去就是醒來,靈魂醒來就會面臨真正的現實。這些現實,有好有壞。”
“哎?”荷花姐姐驚訝地聽到小蘭居然答出來了。
蘭澤得意地笑了笑:“沒事了,過去了。”
荷花姐姐抬頭注視著他,“我只是不明白……人類進化了這么多年,怎么突然之間……離開育兒所,人就沒法繁衍了嗎?”
“呼——”張荷長舒一口氣,“人類進化有這么快嗎?這才幾代?這才過去多少年?”
“總有,一百多年?”小蘭不確定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