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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太太立刻叫屈:“弟妹,天大的冤枉!我跟雪至六叔來,可不是為了這個,相反,我們是為了你們好。實話說了吧,昨晚吵到最后,是雪至她六叔站了出來,堅決反對,說不能這么對你們。想當年,雪至爹沒了,你一個年少寡婦,要撐門戶,實在是不容易,弄出這法子也是迫不得已。雖說壞了族規,卻是情有可原。何況這些年,每次族里有事公攤,哪回不是你派得最多,你功不可沒。”
一直沒說話的六爺這時清了清嗓,終于慢慢地站了起來,踱著莊嚴方步走了過來,臉上也露出了溫和的笑意:“就是這個意思。昨晚最后,那些吵吵鬧鬧,總算是被壓了下去,他們也不敢再說什么追究了。你放心,有我在,往后誰再敢再拿這個為難你們,你盡管來找我。我們晚上來,就是出于好意,想再提醒你一下而已。”
蘇家族人昨晚齊聚三伯爺家開會,葉云錦早就知道了。前半部分,倒確實像這倆夫婦說的那樣,眾人輪番上陣,對她進行批判和痛罵,一致認定,應當將她驅逐,由宗族接管天德行的生意。但后頭就不一樣了。說到由誰出面去做這個事的時候,場面一下冷了,沒人出頭。論理三伯爺是族長,該他出面,他兒子卻說他如今身體不好,路都不能走了。眾人就都看向六爺。這么巧,當時就來了人,六太太在家發了急病,打發人叫六爺回家。六爺趕緊走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覷,一個接一個地告辭,族會就這么不了了之,最后散了。
葉云錦心里一清二楚,今晚這對夫婦在自己跟前一個扮紅臉,一個扮白臉,一唱一和,睜著眼睛說瞎話,所圖到底為何。
沒有賀漢渚的話,女兒恢復身份一事,葉云錦自忖也能應對,但這些恨不得將自己扒了皮抽了筋再分了吃肉喝血的族人,是不會這么容易就偃旗息鼓的。
她心中感嘆,更是憎厭對面這些人的嘴臉,面上卻是如常,笑著道了聲謝,隨即說,女兒還在等著她,就不留他們了。
六爺夫婦今晚來,本是想賺到葉云錦的感激,見她就這樣的反應,未免失望,卻也只好起身往外去。葉云錦請他們走大門,六太太忙說走側門方便,路更近些。葉云錦自然不勉強,便送了出去,停在門里,笑道:“雪至還在等著我吃飯,就不送了,你二位走好。”
六太太不甘心,正要趁機再打聽蘇雪至和賀家孫少爺的婚事,想著到時候操辦自己也插上一腿拉近關系,抬起頭,看見幾人就站在外頭,正盯著這邊――她一眼便認出,是三伯爺的兒子和另幾個平日與他交好的族人,都是昨晚一起碰過頭的。
夫婦嚇了一跳,想躲,卻是來不及了,已打了照面,只好硬著頭皮,停下腳步。
這撥人自然也不傻,知道賀家的那個后人現在是什么身份,昨晚個個激憤,不過是被架著,做做表面功夫罷了,今晚上都和六爺夫婦存了一樣的心思,想與葉云錦這一房套近乎,拉關系,又怕被人看見了譏笑,于是趁天黑,偷偷摸摸地走側門,卻冷不防竟在門口這樣遇到了,場面頓時透出了絲絲縷縷的尷尬。
兩邊隔著門檻,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對視了片刻,最后一邊說過來有事,另邊說恰好路過,心照不宣,和葉云錦打著哈哈道了聲別,匆匆一起走了。還沒走出多遠,三伯爺家的兒子說:“六奶奶,不是說你犯了急病?才一晚上就好了?”六太太豈肯認輸,冷笑:“聽說昨晚嚷得最高聲的就是你。晚上你來她家干什么?”那邊面紅耳赤,反唇相譏:“怎么,只許你們上門做好人,就不許我們來?六奶奶你有這個心,也不丟人,何必藏著掖著不說?昨晚六爺但凡發個話,輪得到我開口嗎?”……
葉云錦站在門里,冷眼看著蘇家這些宗族之人漸漸去了的背影。
這場始于二十年前的暗斗,現在終于徹底結束了。她贏了這幫虎視眈眈的人。
就在這一刻,她覺得自己何其幸運,老天爺還是看顧她的,否則,怎會做出如此的安排。她本非善人,既無德,也無能,最后卻讓她得到了一個如此出色又貼心的女兒。不但如此,她的女兒機緣巧合,又遇到了賀家之孫。
毫無疑問,她將擁有一個光明而幸福的未來。而這一切,又全都始于二十年前自己的那一段舊事。雖然那段往事早已過去,從前注定不能圓滿,將來,也是一樣。但她覺得她無憾。她應該無憾了。
葉云錦的視線投向遠處府城的那片夜空,望了片刻,收了眼底流露而出的一抹溫存,轉身進去了。
賀家的那個孫子,并沒有讓葉云錦等待多久。
不過幾天之后,他就來了。和他一起來的,是個賀家的宗親,省城里的一位極有名望的大儒。老先生領他拜望女掌柜,并以賀家長輩的身份鄭重地提親。女掌柜沒有半點推脫,笑吟吟地答應了下來。
當天,整個縣城為之轟動,通往蘇家大門的那條街道上,人擠得水泄不通,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這件喜事。縣民們不但用敬畏又熱烈的口氣談論著關于蘇家準女婿的事、他帶來的那支駐扎在城外的威武雄壯的士兵隊列,還說起了關于天德行女掌柜的種種掌故――當然,現在,在縣民的記憶里,女掌柜在過去的幾十年里曾被質疑過的某些“不光彩“的往事,都已了無痕跡了,就仿佛從沒有過。她化身成了智慧、隱忍、堅強的,類似于女羅漢的完美形象。甚至,還有老眼昏花糊里糊涂以為現在還是皇城里皇上坐龍椅的老者聲稱,要給她向朝廷上表,發個貞潔牌坊,如此才能配上她的操行和功德。
當晚蘇家大擺宴席,葉云錦言笑晏晏,招待各路貴賓。而賀漢渚和蘇雪至一起,在夜色深沉之際,入了府城,來到了那座位于江灣畔的四方堡屋。
西窗幽闃,燭火獨明,鄭龍王端坐屋中。他凝視著站在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臉上帶著笑容,讓他起身,不必向自己行如此的大禮。
賀漢渚堅持,畢恭畢敬地道:“今天是我和雪至訂婚的日子。我給您行禮,原是本分。”
沒有明說,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鄭龍王神色微動,看了眼站在自己身邊的蘇雪至,不再推辭。
他看著賀漢渚循舊制,向自己行完拜禮,忽然說道:“雪至,你跟煙橋去看望祖父的時候,記得替我敬上一炷香。”
“人生固然無常,但當年,如若不是祖父俠肝義膽,一諾千金,我是斷然活不到今日的。”
“那時我還是個十多歲的狠勇少年,怎知冥冥半生,四五十載,竟就這樣一晃而過了。”
“我這未了的心愿,雪至,你來替我完成吧。”
他出神了片刻,慢慢轉頭,望向身畔的女孩兒,微笑著,說道。
第195章(成婚的日子,定在半年之后...)
成婚的日子,定在半年之后。
這么擇日的第一個原因,是賀家老宅的修繕需要時間。
他們的婚禮,將在賀家的老宅里舉行,并且婚后,兩人也將住在那里。
這是蘇雪至自己提的。
那座老宅荒廢多年,加上主體建筑,年代久遠,其實現在即便加以修繕,論居住的舒適度,應也沒洋房好。賀漢渚知她生活習慣,更偏西化,怕委屈了她,本是沒打算婚后住老宅的,擬盤下省城里的一座現成的洋房,如果她也看中,只要稍加改造便可。但最后,卻被她一口否決。她說更愿意住賀家的老宅,因為“那是他從小長大的家“。賀漢渚很是感動。為了讓她住得能更舒服些,他請了個建筑師,按她的生活習慣,對主屋的內部進行改造。
除了“硬件”方面的準備,另外一個原因,則是他也需要時間,先做亟待他做的事。
他現在雖掌控了地方,但這遠遠不夠。他還需要盡快理順下面以他馬首是瞻的幾股勢力之間的關系,以確保不會再出亂子。此外,整編軍隊、改組省府,將預備實施的各種新政也盡快提上日程,軍政兩手缺一不可,事務千頭萬緒。雖然下面有能人和幕僚可以分擔,但他自己在剛開始的時候,顯然是不可能缺席的。
半年其實相當緊張。從主觀上說,光陰于他而言,太過漫長,但實事求是,這是他能做好結婚準備的最快的時間了。
不過,他忙,蘇雪至其實也并不比他空多少。
回來后,她便投入了她心系著的藥廠。
舅父的眼光還是非常獨到的,牽線找的藥廠,很合她的心意,場地稍加改造便可,許多原本的設備也能繼續使用。在這里,她再無任何的顧忌。放開手腳,做自己想做的事,感覺真的很好。她和之前到來安置下來的余教授等人一道規劃場地、補充人員、擴充設備……如魚得水,忙得把結婚的事都丟在了腦后。
藥廠在省城的外頭,原本她還住在舅舅家里,后來干脆搬了過去,日夜泡在實驗室里。轉眼冬去春來,燕歸花開,婚期如約而至了。
他們循舊制,舉的是傳統的中式婚禮。日子選在本月的十八日,是個極好的吉日。
照原定的計劃,蘇雪至須至少提前一周回家,準備待嫁事項,然后坐等賀漢渚前來迎親,將她接去省城完婚。
上月,賀家老宅的改造進入了最后的階段。賀漢渚放下事來找她,想帶她一起過去看,如有不滿意的地方,她可趁這機會提出來,還能做最后的調整――當然了,這是借口,實情是他好些天沒和她見面了,甚是想念。離結婚還有一個多月,他覺著有些漫長,便借此來約她。誰知她卻說事忙,出不去,想趕在結婚前把手頭的事做完,她也完全相信他,讓他自己看著辦,就這么打發走了人。
這事是紅蓮講的。那天她恰帶著裁縫趕了過去,在給蘇雪至試婚服,親眼目睹了這一幕,回來就告訴了葉云錦。
現在離婚期就剩三天了,一堆的事,本該人在家中待嫁的蘇雪至,卻還是不見人影――就在一周前,她為了找一個合適的能制造大批量發酵罐的工廠,跑去了外地。
紅蓮在家里左等右等,等不回人,急得不行,追著葉云錦催促,要她再拍個電報過去,催她立刻回。再不回,怕就要趕不上婚期了。而且,姑爺要是知道了,他會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