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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在一匹瘦弱的老黃馬上,依舊那么怪,如此鵝毛大雪的天,大氅不穿,用來裹一束紅梅,素日里邋遢隨意,今兒卻收拾的齊整干凈,遍布刀疤的臉上帶著難以名狀的凄楚,雙目失神,任由馬兒帶著他往前走。
我讓護衛停下馬車,叫住了他。
吳鋒顯然一開始沒認出我,癡楞了片刻,回過神來,道:“你是盈袖的嫂子。”
作為一個殺手,反應遲鈍是致命的。
我雖然討厭他,但還是邀請他同乘一車,因為我有話問他。
我發現他情緒十分低落,眸子泛紅,似乎哭過,小心翼翼地護著那束紅梅,默默地喝悶酒。
“吳先生,洛陽現在什么情況?盈袖和良傅如何了?”
我直接問。
“不好。”
吳鋒惜字如金。
“怎么個不好?”
我緊追不舍。
“前兒魏王派兵圍了刺史府,打殺了一整夜,他們用盈袖做人質,逼迫左良傅就范。”
吳鋒面無表情地說這件驚心動魄的事:“左良傅和他的屬官夜郎西,以及刺史府的一眾屬官被捉拿下獄,魏王如今去康縣和東海王、楚王相會交談,放出了風聲,一回洛陽,就會殺了左良傅祭旗,兵鋒直指長安。”
“那盈袖呢?”我的心狂跳,著急道:“他們把盈袖怎樣了?”
“放了。”
吳鋒淡淡道。
我稍稍松了口氣。
也是,盈袖的生父是陳硯松,魏王等人不會將她怎樣,可這丫頭太軸,左良傅生死就在眼前,她肯定急壞了,不知不覺,我竟沒能按捺住脾氣,橫了眼吳鋒,發了火:“吳先生可真有閑情逸致,竟還有心思出城摘花,便是看在袁夫人的份兒上,你也該護著這孩子啊。”
“今天是玉珠的忌辰。”
吳鋒哽咽著說出這句話。
“對不起。”
我給他道歉。
對吳鋒來說,這世上沒有比袁玉珠更重要的人。
聽左良傅說起過,當年吳鋒謊稱有了盈袖的消息,將袁玉珠從陳家誘騙出去,袁玉珠和盈袖一樣,都是外柔內剛的女人,憤恨之下,懸梁自盡,和腹中的孩子一起死了。
袁玉珠生前最后一個愿望,就是想看懸崖邊的紅梅。
我垂眸,看了眼吳鋒手中的梅花,嘆了口氣,問:“見著玉珠了?”
吳鋒搖頭,笑得痛苦:“我不敢靠近她的墓,遠遠看了眼,就回來了。”
不管這個男人做過多少惡毒的事,不可否認,他是個至情至性的人,把自己愛恨全都給了袁玉珠。
驀地,我竟掉了淚。
我用帕子擦去,嘆了口氣,問:“左良傅如今算陷入絕境了,盈袖該怎么辦?”
馬車已經進入洛陽,吳鋒逐漸恢復了冷靜,定定地看著我,道:“你來洛陽,想必也是為了救她,她父親的意思是,務必勸她同左良傅一刀兩斷,保命為上。”
說到這兒,吳鋒眉頭微皺,厭惡道:“陳南淮上個月回來了,一直在死纏爛打,如今左大人出事,這小子怕是又要出幺蛾子了。”
我心里亂得很,正發愁中,馬車停了,已經到刺史府外了。
下了馬車后,我四下瞅了眼,刺史府外臟亂不堪,匾額早都被摘下踩爛,地上盡是發污的血和臟臭的雪泥,屋檐下的燈籠搖搖欲墜,一陣腳步聲響起,我看見從府里疾走出個美人,是盈袖,她后頭還跟著大福子和幾個護衛。
許久未見,盈袖瞧著似乎豐滿了些,穿著墨綠色襖裙,發髻上只簪了支金釵,未施粉黛,眼里含著淚,雖說一臉的憔悴,可卻有種異樣的美。她眉頭皺得緊,大抵心里裝的事太多,出門的時候沒留意,差點滑倒。
她瞧見了我,面上一喜,忙不迭跑過來,抓住我的胳膊,哭得梨花帶雨:“嫂子,他們抓走了我丈夫。”
我趕緊環住她,連聲安慰。
我是個自私又涼薄的女人,當初梅濂入獄,我第一個想法是拿著體己錢,帶盈袖逃命。所以在這種要命關頭,我只能拉扯自己的姑娘,哪怕當初左良傅幫過我大忙,我也得狠下心,對他不管不顧。
“袖兒,你打算怎么辦?”
我試探著問。
“當然去救他。”
盈袖脫口而出,淚眼婆娑地盯著我,道:“我昨天去求了榮國公,沒想到吃了個閉門羹,我跑去大牢看他,那些天殺的賊兵不讓我進去,他被抓的時候身上有傷,現在都不知道怎么樣了。”
“可、可你救不了他呀。”
我摩挲著她發涼的手,柔聲道:“這事關乎著皇位之爭,左良傅眼看著被朝廷遺棄,他之前得罪狠了魏王,算計毒殺了魏王的私生子高亦雄,這回怕是得折在洛陽了。”
“你什么意思。”
盈袖揮開我的手,后退了幾步,警惕地盯著我:“你想讓我放棄他?”
這時候,吳鋒走上前來,討好似的哄盈袖:“丫頭,如今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自保,你忘記左大人被帶走之前說的話了?他讓你去找陳硯松,好好活著。”
“閉嘴,這里有你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