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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年幾歲了?”
我又問。
“六歲。”
盈袖歪著頭,眨眨眼。
“你哥哥叫什么呀?”
我笑著問。
“大郎。”
盈袖很乖巧地回我。
忽然,我眼前壓下來個黑影,抬頭一看,是梅濂。
他十分戒備地瞪了我一眼,一把將妹妹抱走,讓我站到一邊去,別沾惹廚房。同時,手用力打妹子的屁股,壓低了聲音教訓:“哥哥怎么教你的?不許同陌生人說話,萬一他們把你拐走怎么辦?要把你賣給黑瞎子當童養媳怎么辦?”
聽見這番話,我臉紅耳熱。
明白,他不久前才見過我投毒,怕我也給他們投。
理解,換做我,對一個不知來歷底細的陌生人,也會很防備。
入夜后,飯也好了。
他們分了我一碗飯,一塊破被。
我端著碗,坐在火堆旁的大石頭上,狼吞虎咽地吃著熱乎飯。
一夜暴富,這些苦出身的悍匪們哪里見過如此多的銀錢。
有人說趕緊買地,也過過鄉紳老爺的富裕日子;
有人說去縣里找幾個姐兒玩玩,憋在山里一個冬天,把人都要憋死了;
有人說終于能娶媳婦兒了,再買幾個丫頭,把日子紅紅火火過下來。
大家吃著、聊著,盡是對將來美好的向往。
我也吃著,看著。
這些人因為走投無路才聚到一起,可一旦暴富,嫌隙就生了,還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已經因為分銀子的事吵開了,左不過嫌給他分的少,若不給他加些,那就一拍兩散,他寧愿被官府砍了頭,也要去報官。
白氏發揮了潑婦應有的本事,亦加入了戰團,說若非她家大郎出生入死,你們得不了這樣潑天的富貴,大郎必須拿最大一份兒。
我注意到,梅濂并沒有加入到爭吵。
他默默地吃完飯,從包袱里拿出本詩集,一邊背書,一邊認上面的字,并且用木棍在地上寫寫畫畫,還教盈袖寫字。
許是察覺到我在看他,梅濂停下教學,將木棍扔進火堆里,讓直打瞌睡的盈袖坐在他腿上,沖我一笑,說:“頭先寨子里來了個先生,我央告他教我讀書識字,我這人笨,怕惹先生煩,便將這本書上的詩全都背下來,然后根據背的來一個個認字,說來慚愧,我學的還沒有丫頭快呢。”
我抿唇一笑。
其實他就是個半吊子,好多字都寫錯了,還敢教人。
“郎君心里有溝壑,小女佩服。”
我不動聲色地奉承。
梅濂笑笑,看了眼身后爭吵打架的悍匪們,嘆了口氣:“并非我要趕你走,你也瞧見了,我們這些人都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我不問你的來歷,你也不用知道我的,拿了銀子,自去找父母家人,山寨里都是些無恥之人,時日長了,怕是你會被欺負。”
我不是沒想過走。
可是不能。
其一,高妍華已經死在獄里了,素卿容不下我,我若是找家人,只能給無權無勢的親人們惹上禍患;
其二,我不能找李昭,我在獄中半年,李昭都不曾想法子救我,可見我在他心里,沒那么深的情分;
其三,自行離去。我倒是可以拿著銀子走,可萬一被這些悍匪劫財劫色怎么辦?他們怕我泄露了風聲,殺了我怎么辦?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命,而生機就在梅濂,能在這種地方這種境地、這樣的年紀學念書,說明這個人和那些只知道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鄙夫是不一樣的。
富有遠見的利益,肯定會打動他。
我環抱住自己,盯著火苗,忍住因風寒而生起的咳嗽,問他:“郎君將我從那些腌臜人手里救出,是我的恩人。敢問郎君,您有了銀子,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梅濂陷入了深思,忽然反問了我一句:“瞧小姐的談吐氣度,像有身份的官戶姑娘,肯定比我這樣的泥腿子有遠見,小姐覺得我該如何呢?”
我烤著火,道:“官銀和軍官失蹤,勢必會引起官府的注意。我不清楚這筆官銀是用來做什么的,不過一路走來,聽見如今北境開戰,多半是用在軍中了,若是如此,那就麻煩了,郎君們若被訓練有素的軍人鎮壓,想來不會有好結果……再說了,官銀上都有印記,尋常途徑花不出去,這種時候也難找地方熔了,更難找變換的渠道。”
梅濂眉頭緊皺,點點頭,冷笑了聲:“這幫潑才,竟還沒個娘們看得深。”
他尷尬地咳了聲:“我的意思是,他們還沒小姐想的周到,是啊,打劫銀子容易,處理卻難。”
我問他:“郎君以后也準備買地娶妻么?”
梅濂莞爾:“北境是不能待了,我打算帶老娘和妹妹去南方,改頭換面,入戶籍,尋個正經營生,總不能一輩子當土匪吧。”
說到這兒,他摩挲著盈袖的背,嘆了口氣:“我倒罷了,就是可憐這丫頭,跟著我東奔西跑,好好的美人胚子,成了賊婆子。”
我噗嗤一笑,心里漸漸踏實了。
他能同我說這些,說明,對我的戒心已經放下了大半,我試探著問了句:“郎君為何會落草為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