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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咖啡味道改變了,以后不會再來了。我才說了這么一句話,她就能推理出毫不辜負我期待……不,是超乎我期待的內容。
我會隱瞞身分長達半年,不過是因為被她知道我是同行會很麻煩,才一直沒有戳破她的誤解,最后也錯失糾正的機會。雖然我后來曾積極地掩飾自己的身分,但對她來說,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小把戲。
我很慶幸她照著我的暗示解謎,否則我必須非常刻意地把roc'kon咖啡店的名片掉在地上了。多虧她的譴責,我才能以自白的形式,也就是讓她相信這是事實,告訴她我的目的是為了盜取咖啡味道。她應該不至于察覺到我編了個假的目的吧?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無論如何,我都想讓切間美星重新振作。
這才是我最想實現的心愿,也是整個計劃的終極目標。所以當她反過來表示要封閉自己的心時,我除了斥責她之外,別無他法。回想起我離開時的情況,我想我希望她理解我的,但是不管怎么說,要讓她振作起來,以及在她不知道我被攻擊的情況下化解胡內的威脅,也只有這個辦法。我的決定沒有錯。既然如此,就沒什么好后悔的。既然現在不后悔,以后大概也不會。
「……不過,你還會繼續現在的工作吧?如果那女生被騙了之后還是對你念念不忘的話,她說不定會來找你喔。」
在前往我家的公車上,真實突然這么說道。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我,在回答前輕咳了一聲,當作發表重大消息的開場白。
「關于這件事啊,其實我正考慮自己獨立。」
她瞪大了雙眼。「你要自己開店嗎?」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不過我很久以前就跟老板提過這件事了,所以才會在那間店工作。」
高中畢業后,因為我想研究自己最喜歡的咖啡,便去位于大阪的廚師學校上了一年的咖啡師培育班,在那里遇見了roc'kon咖啡店的老板。他以大受歡迎的咖啡店管理者身分擔任講師,在上課時對我們這些學生表示:「只要在我的店工作三年,一定能學到獨立開店時需要的所有知識和技術。」我被他明確的保證打動,便自愿受雇于roc'kon咖啡店,然后搬到京都。我是在十九歲的春天開始工作,今年冬天結束后就滿三年了。
「雖然應該會花一點時間,不過我想從現在開始正式準備。京都有很多受歡迎的咖啡店,開業資金也不能小,我正考慮回距離京都很遠的老家開店。這樣她應該就不會追來了吧。」
「但是最重要的資金該去哪找?」
「別看我這副德性,其實還存了不少錢喔。這三年來,我以總有一天能獨立為目標,一直腳踏實地地存錢。為了省錢,我選擇不會花錢的休閑活動,還仗著自己外表看起來跟學生沒兩樣,偷偷跑去附近大學的學生餐廳吃飯。要開一間咖啡店,資金可多可少,很難用固定的金額概括,其中也有必須準備數十萬圓的例子。只是如果因為這樣就不抱希望,那永遠都不會成功,所以不夠的部分就算跟家人借也要籌到。」
「哦……我都不知道你從那時候就已經在考慮這些了。」
我們下了公車。在走到我家的數分鐘里,外面的天氣冷到讓我快凍僵了。
「好久沒進去大和的房間了呢!」
「分手后你一次也沒來我家找我。」
「我又不是這半年來一直都想著你。雖然我的個性的確很陰晴不定啦,但這種事情本來就是這樣吧?有時候會突然沒來由地想做某件事,有時候又會覺得什么都無所謂。」
個性陰晴不定的定義可不包括隨便懷疑男友出軌之后還打對方出氣。我聳聳肩說:
「不過,其實你不是很久沒進來我房間了吧?」
「什么意思?」疑惑地歪了歪頭的她感覺不像在說謊。
「咦,你不是有備份鑰匙嗎?」
「備份鑰匙?我才沒有呢!」
這次輪到我百思不解地歪了歪頭。于是我趁著走上我家公寓樓梯的時候詢問她頭發的事。
「那女生到我家時,是你把頭發放在我房間的吧?」
「哦,那件事啊。雖然是一時沖動,但后來想想,還真是做了蠢事呢!結果害我不得不改變發型。」
「你果然跑進我房間了吧?」
「大和,不好意思,我覺得你完全弄錯了喔。」好像在哪里聽過這句臺詞。她傻眼地回答我。「好不容易進去房間,卻留下自己的頭發,我才沒那么笨呢!真要做的話,好歹也會留下口紅或首飾之類,讓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女生的東西。更何況,哪有人會隨身攜帶半年前就分手的男友房間的備份鑰匙啊,那樣反而很寄怪。」
經她這么一說,確實如此。我們來到公寓的走廊上。
「所以那個頭發究竟是……」
「這個啦、這個。」
我們走到房間前時,她抽出夾在門上的晚報,在手里揮了揮。
「下雪的時候也會放進塑膠袋里呢。」
十二月的時候,那天剛好下著雨。被我扔在床上,書頁翻開來的晚報。
「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急急忙忙趕在你們之前到達你家,可是根本不能干嘛。畢竟那女生已經看過我的臉了,假扮成其他女人也沒有意義。當我正在煩惱的時候,剛好看到晚報。所以我把塑膠袋拆下來,剪下一大段頭發,打算夾在晚報里時,正好聽到你們回來的聲音,差點來不及逃走。」
我頓時感到一陣無力。我以為是真實違法闖入我家,才沒有告訴切間美星「入侵者」究竟是誰。因為我害怕手里握有備份鑰匙的她,才會拚命地隱瞞這件事。但沒想到,連這件事也是我的幻想。
我明白房間的鑰匙都在自己手上后,便把鑰匙插入門把上的鑰匙孔,在轉動門把時露出苦笑。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還是一樣完全弄錯了。
我走進自己的家,打開電燈和暖氣。有如冷凍罐頭般的房內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暖和起來,所以我沒脫掉外套。我到廚房把裝滿水的茶壺放在電磁爐上加熱,然后伸手拿下整齊排在餐具柜上的其中一個咖啡罐,遞給在房間等我的她。
「這是印尼蘇拉維西島上的托那加山區原產的咖啡豆。這種咖啡豆有個小故事,據說在二戰后,它的產量曾一時銳減,幾乎快從世界上消失了,是經由日本企業的幫助才得以復活喔。我會買下這個咖啡豆,不只是因為它讀起來跟真實的姓虎谷(3)很像,也想藉由它背后的故事代表我們復合的象征。我現在就用這個咖啡豆幫你煮咖啡吧。」
這是我自己懷著想和真實好好交往的誠意所準備的東西,心想,她看到之后應該會很高興。
但她并未收下咖啡罐,而是心情很好地說:
「什么咖啡豆都可以啦,反正我又喝不太出來味道差在哪。」
「……咦?可是剛才你不是說想喝我煮的咖啡嗎?」
「因為那女生半年來都跟你走得那么近,卻連你煮的咖啡都沒喝過吧?明明我和你交往的時候就喝了很多次。一想到她究竟哪里了解你的時候,就突然覺得很可笑,然后又想喝你的咖啡了。」
她笑了。如此天真無邪、如此暴虐殘酷。發自內心且毫不掩飾情感地笑著。
沒有惡意和充滿惡意的差異竟是如此渺小嗎?還是說那只是單純的不服輸?我煮的咖啡不過是用來滿足復仇心的道具?
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燃起了一把火。我粗暴地把咖啡罐放在桌上,回答她:
「……是啊。」臉上帶著微笑。「她根本對我一無所知嘛。」
這應該就是正確答案了吧。我不想和真實爭吵,而是真心希望能和真實開心地交往下去。無論如何,為了阻止胡內波和的惡行,她的協助不可或缺。現在,我只要繼續對她百依百順,就可以像以前一樣好好相處。
3「虎谷」的日文發音(toraya),與托那如(toraja)發音相似。
水滾了。我回到廚房關掉爐火,身體卻還是熱得燙人。我正覺得納悶,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把羽絨外套脫掉。我心想,現在暖氣也差不多該奏效了,準備把外套脫掉時,有人在房間里對我高聲喊道:
「對了對了,你的手機號碼要記得換掉喔。信箱地址也得想個新的才行。」
不,我想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我想起放在我口袋里那個相隔半年后又退還給我的東西。
我把手伸進脫到一半的羽絨外套口袋里,拿出指尖碰觸到的堅硬物體。是記載咖啡店資訊的紙片。
——就算不還給我也無所謂吧?
我如此低語著,正要把那張從中間對折的紙片丟進腳邊的垃圾桶時,赫然驚醒過來。
哪里不太對勁。剛才我的眼睛清楚捕捉到寫在紙片內側的部分文字,看起來都不是我原本匆忙留下的數字或英文字母。
我焦急地以雙手翻開紙片。
上面沒有我的聯絡方式,取而代之的是一則訊息。
字全寫得又丑又歪斜,還因為太小而難以閱讀,一看就知道是在短時間內飛快寫下的,也是切間美星留給我的離別訊息。
青野大和先生:
感謝你保護我。
若我們還有機會再次見面,
請務必讓我品嘗您煮的咖啡喔。
我會永遠靜候那天的到來。
切間美星
——我的想法真的太膚淺了。
聰明的切間美星怎么可能沒看穿我們的計劃呢?
她早就知道了!她早就知道我試圖保護她免于胡內波和的威脅,也知道代價是我不得不選擇和她分開。
切間美星留下這句話:讓我品嘗您煮的咖啡。她早就知道我接近她不是為了盜取咖啡的味道。
保護她?讓她振作起來?
切間美星應該會等下去吧!既然留下這則訊息給我,她應該就會一直等下去。就算只是覺得我喝咖啡的樣子很享受,長年懷抱著萬般思緒的她,仍愿意敞開心胸和一名異性來往。
我跪倒在地,手指不停顫抖,簡直要把紙片捏皺了。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大蠢蛋。只靠自己一個人什么都做不到,不過是讓危險稍微遠離罷了,還以為自己是悲劇英雄嗎?嘴里說是為了重要的人,強調自己的理由光明正大,卻必須仰賴其他人的力量,等到事情結束后,就換成對另一個人言聽計從嗎?
什么叫保護咖啡的味道啊?什么叫最喜歡她煮的咖啡啊?我不過是害怕一承認自己真正的感情,就會失去它并受到傷害罷了。我從沒有認真地想探究對方的內心,只是聽從別人的命令隨波逐流,一味想保護自己的心而已,真是大蠢蛋。
我根本沒有保護切間美星。原本想拯救她脫離威脅,實際上卻剝奪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守護的她的感情,而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我。
我終于敞開自己的心胸。如潰堤般流出的感情化為沾濕紙片的水滴。
我回想起她溫柔對我微笑的樣子,回想起她利用磨豆子來保持清醒的聰明頭腦,以及充滿慈愛的穩重嗓音。還有那甜得不可思議的咖啡滋味——雖然被惡魔染指,甚至能窺見地獄一景,卻也如天使般純粹,而且甜蜜得不像話的戀情。
事到如今,就算我打開了門,想邀請的人卻已經不在了。她還是像只有在圣夜才會現身的入侵者,視門鎖為無物地翩然降臨,填滿了我空洞的內心。
我是否也已經稍微踏進她的心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