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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點過著,我起身找來鐵鏟去收拾院子里的雪,阿蘭分明就站在門廊邊,她手里拿著掃帚,弓著腰在認(rèn)真地掃雪,不時用袖子擦一下額頭和鬢角的汗水,我看著她輕輕地笑了,一陣風(fēng)吹過,眼窩溫?zé)幔恢朗呛顾€是淚水……
我離開的時候帶走了一個鐵盒子,里面裝著我寫給阿蘭的所有信,用一根橡皮整齊的捆著,還有一封她父親寫給她的信,信里寫著:
孩子:
請原諒一個如此不負責(zé)任的父親,我未能盡到一個父親的責(zé)任,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我還能再見到你的,那天我去你姥姥家接你,其實沒抱多大的希望,甚至我都想到你不會見我的,當(dāng)你說你要跟我回去的時候,我高興的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我懷疑我是不是在做夢,醒來的時候是不是還躺在那個充斥著消毒水味的病房里。
原諒父親的自私和懦弱,我無法面對你母親的突然離開,又在生命所剩無幾的時候來打擾你平靜的生活,我在病房里才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我時時做夢,夢里是你小時候的樣子,你躺在我的懷里瞇著眼睛笑著……我無法割舍的下你,雖然你已經(jīng)過了好長時間沒有父親陪伴的生活,可我還是想去看你,哪怕最后一眼都好。
孩子,你很像你的母親,她和你一樣,性格堅強,我希望你永遠都是這樣的,千萬不要學(xué)我。
我沒辦法將對不起三個字說出來,只能寫在這里,希望你能原諒我,我永遠愛你。
落款是愛你的父親。
盒子里還有一個日記本,首頁寫著黎明的曙光,字跡是阿蘭的。日記第一篇寫著:
今天家里來了第一個客人,他叫余科,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小伙子,短短的頭發(fā),不怎么喜歡說話,大多時候都是我在說他在聽,從不打斷我說話,只是偶爾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性格很好。
做飯的時候我有些忐忑,我也不知道他挑不挑食,有沒有什么忌口,畢竟我一直一個人吃飯,隨便湊合著什么都行,他還是城里人,萬一嫌棄我的廚藝怎么辦?萬幸他并不挑食,還夸我的廚藝好,讓我著實有些驕傲。
阿蘭后面的日記里記錄了我們所有的事情,語氣詼諧、有趣,她寫到:我覺得他和小花是我黑暗人生里的曙光了,想到這里我突然老臉一紅,難道第二春要來了?
日記的最后一篇只有幾句話:他大概是煩了,沒有回信,小花病了,很嚴(yán)重。
我覺得我快要窒息了,發(fā)了瘋似的跑向村口,回過頭看著喀爾什這個死寂、冷漠的村子,洼地里的積雪冷冰冰的,散發(fā)著凄冷的白光,坡上被犁翻過的土地溝壟里,一塊一塊積雪融化后露出的濕地像一個個張著大嘴隨時準(zhǔn)備食肉啖骨的惡鬼。我的身上一陣冰涼,腦海里沒有意識,渾渾噩噩,我覺得我也快死了,有什么東西一直吞噬著我的生命和活力,我的呼吸有些困難,周圍的空氣似乎變稀薄了。我的腦海里有一個聲音拼命地喊著:“我一直都在!我一直都在的?。 ?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上的車,但我能想象到那一刻的我一定像一個瘋子一樣滿臉猙獰和恐慌。
后來,我的生活似乎并沒有受到什么影響,成家立業(yè),娶妻生女,我給女兒取得名字叫小花,每年冬季下雪后我會去喀爾什走走。喀爾什慢慢發(fā)展成了小鎮(zhèn),原來的所有東西都消失不見了,包括那一個院子,那一個不大的墳塋……
我只帶回來了那個鐵盒和一段回憶。最后一個字落下的時候剛好是凌晨五點多鐘,天色已經(jīng)開始微微放亮了,但我知道這一定是黎明最黑暗時分到來前的光明,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寧靜一樣,充滿安詳。遠處似乎有公雞的打鳴聲若隱若現(xiàn)的傳來。
果然,天色又變黑了,原來的一點點光明又消失了,被漆黑的夜吞噬了。我望著黑夜,天邊的山頭上突然出現(xiàn)了兩個身影,一大一小,他們面朝東方站著,他們的心里一定充滿著希冀,盼望著有一個人能從太陽升起的地方緩緩走來,她的臉上洋溢著甜甜的笑容,身后的陽光明艷無比,將整個世界徹底點亮。
黑色終于慢慢變淡了,一陣陣開門聲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遠處山頭上的兩個身影依舊那樣站著,他們向遠處眺望著,迎著早上的第一縷陽光,靜默的站著,眺望著……
我最后一次見余科是我要離開小鎮(zhèn)的時候,他牽著他的女兒小花,他神情落寞,有些郁郁寡歡,他朝我擺了擺手,轉(zhuǎn)身踩著冰茬慢慢地走了。我望著他瘦削的背影,直到消失,才轉(zhuǎn)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