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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宋先生和我先生聊什么呢?”安然插話進來,她看見老宋的臉已經(jīng)黑成鍋底了。
這個宋明遠不僅是個草包,還是個王八蛋,也不看看什么場合,你提你弟弟童年陰影你腦子不是進水就是進屎了!
他頓了頓,雖然喝了幾十年洋墨水,但始終有傳統(tǒng)的大男子主義作祟,覺著安然是外人,自己兄弟倆說家里的事,不能讓“外人”聽見,更何況是跟宋母不對付的兒媳婦,哪怕是為了維護他母親的威嚴,他也不能再說:“沒事,我們瞎聊的。”
宋致遠更失望了,短短幾分鐘時間,他已經(jīng)在心里告訴自己:眼前這個談笑風(fēng)生前簇后擁的中年男人的確是宋明遠,他身上有一種宋家其他人獨有的氣息,說不上是什么,但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感覺害怕。
這是宋明遠,不是當年那個偷偷給他留饅頭的大哥了。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很沮喪,只不過礙于妻子還要跟他談?wù)拢麄€廠準備了這么久,欠下這么多貸款就只想破釜沉舟背水一戰(zhàn)的時候,即使他心里再怎么不舒服,再怎么想立馬轉(zhuǎn)頭就走……都只能忍下來。
而安然跟他做了這么多年夫妻,說句難聽的,他屁股才撅起來她就能知道他想拉什么樣的屎,她安然女士是想發(fā)筆大財,是想來個扭轉(zhuǎn)乾坤,可她更不能忍受自己的丈夫受這種委屈!
“對不住,忽然想起家里還有點事,我們先走一步,大家慢吃。”起身,拉著宋致遠就走。
如果是她,她能忍住惡心把這頓飯吃完,并且從宋明遠身上咬下一口肉來,可還有老宋,老宋沒有那么好的耐性,拉著他強顏歡笑不公平!安然還真就不干了!就不信這世上只有你宋明遠能幫東紡,沒有你我照樣有后手。
于是,夫妻倆抬頭挺胸,有禮有節(jié)的,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起身離開。
直到上了車子,安然一直緊緊握著宋致遠的手。
那是一雙骨節(jié)分明的修長的布滿老繭和疤痕的手,光看手背挺漂亮,像彈鋼琴的手,可掌心的粗糙,得她主動摸上去才知道。就像他這個人,表面看著是人人敬重主席接見省長看重的科學(xué)家,可真正內(nèi)心里,其實一直住著一個支離破碎的六歲小男孩,當初被宋明遠拋下后那個小男孩就一直住在他心里,一直揮之不去。
安然這人就是嘴巴硬,其實老宋什么人她比誰都清楚,可以說他現(xiàn)在之所以對人情如此冷淡,宋家當年的虐待功不可沒。
是的,是虐待。
五六歲的孩子吃不飽穿不暖還得給客人洗腳按摩推拿,給客人倒洗腳水沒倒太遠還被所謂的“父親”飛踹,這不是虐待是啥?安然做過這么多份不同的工作,換過這么多個居住環(huán)境,哪怕是以重男輕女“著稱”的小海燕村,也沒有這么對孩子的,養(yǎng)只阿貓阿狗都不至于這樣。
那么多孩子,唯獨只對宋致遠這樣,問題是這還是一個天賦異稟,很有學(xué)習(xí)天賦,長相十分出眾的孩子……安然想不通,這樣的孩子不是更應(yīng)該得到優(yōu)待嗎?
更想不通的是,明明他下面的弟弟妹妹都能得到正常的父母的愛,為什么唯獨他優(yōu)秀杰出的宋致遠就是不能?
她一直以為,宋明遠這次來書城,第一件事本應(yīng)該是來看看這個分別了快四十年的弟弟,互訴衷腸的同時,他應(yīng)該代替整個宋家給弟弟說聲對不起,幫他解開這個心結(jié)。
畢竟,他宋明遠是歷經(jīng)世事見過世面的成功商人了,而不是當年那個一言不發(fā)就走掉的孩子,他理應(yīng)知道什么是是非,知道父母這樣做是不對的,他既然能用長兄的身份勸導(dǎo)宋致遠多孝順父母,那他就應(yīng)該發(fā)揮長兄的作用,為弟弟討回公道。
可直到他們離開,宋明遠什么都沒說。
這換誰能不失望?老宋已經(jīng)控制得很好了,如果是安然或者包文籃那樣的暴脾氣,早就當場給他媽掀翻桌子,媽的吃屁啊吃,吃屎去吧,老子不爽你宋明遠就少來長兄如父那一套!
“我已經(jīng)過了想要公道的年紀,我就是……”宋致遠長嘆一聲,什么也沒說。
他已經(jīng)四十二歲了,不是十二歲,還能理直氣壯糾結(jié)于公道不公道。
他是男人,男人就不該糾結(jié)于這些唧唧歪歪狗屁倒灶,他只是有點失望,仿佛自己記憶哪里出了錯,明明自己一直珍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美好,在別人看來或許已經(jīng)不記得了。
安然用力握了握他冰涼的手,在心里說:放心吧老宋,這個公道你可以不要,但他們不能不給,我必須給你討回來。
回到大院,宋致遠說研究所還有事,今晚可能要加班,讓安然先回去,她只說“早點回來”,其實知道是心里不平靜,需要一個獨處的空間罷了,她就裝不知道吧。
上樓,黑花聽見她的腳步聲,立馬搖著尾巴從李小艾家出來,“嗚嗚”兩聲,仿佛是在打招呼“你回來啦?”
安然摸摸它油光黑亮的狗頭,自家沒人在的時候,它也不會餓著,多的是蹭飯的地方。
“小安回來了,宋所長呢?”
“他想起還有點事,上研究所去了。”安然勉強笑笑,看見蕭若玲也在,就給她使個眼色,讓她跟自己來一趟。
這幾家人的鄰里關(guān)系十分和諧,每家都在別的地方買了房子,可誰也不愿搬出去,就覺著這里是他們的根,是他們共同的家。
蕭若玲來到安家,自己拿起茶幾上的橘子剝開,把經(jīng)絡(luò)剔得干干凈凈,才優(yōu)雅地放進嘴里,“怎么,有事?”
安然把門關(guān)起來,又把窗簾拉上,“跟我說說宋家的事唄。”
蕭若玲是地地道道的海城人,跟宋家不僅在一個區(qū),以前還是一個弄堂的,在蕭家買大房子搬走之前,他們上一輩人是很熟悉的鄰居。
“喲,不是不想聽宋家人的事嗎?以前我給你講你都讓我滾,現(xiàn)在你倒是求我啊。”
安然真是急死了,都啥時候了還來這副大小姐脾氣。
安然就是非常能屈能伸,這不,抱著她胳膊就求:“蕭大小姐,你倒是快說說唄,你上次不是說宋家父母是歪瓜裂棗,怎么個歪法你快說說。”
宋父名叫宋學(xué)山,母親叫隋懿,名字倒是一聽就是文化人的名字,就是做的事也很文化人,在弄堂里是有名的老好人,熱心腸,誰家要是點什么困難,誰家沒米下鍋了,孩子生病了,老人摔斷腿了,他們都非常熱心地幫助別人。那時候宋學(xué)山作為一個小業(yè)主,比一般街坊的日子要好過點,而隋懿因為在女校教書,也很受人敬重,是一對小有名氣的伉儷。
“不過,宋學(xué)山我沒接觸過,但隋懿那個女人,老妖婆!”
安然不解,“咋,你們還有仇?”
“老宋沒敢跟你這母老虎說吧,我以前差點就成他對象了,還是隋懿那老妖婆介紹的,但我媽沒看上。”
安然憋笑,“那你可要失望了,我家老宋啊啥事都跟我說喲。”就是不說她也能盤問出來。
蕭母看不上的不是宋致遠,而是隋懿。據(jù)說她因為在舊社會識文斷字,還是女校的老師,對蕭母這樣的商人之女很是看不上眼,總是橫眉冷對,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半道上碰見都不拿正眼看人。
關(guān)鍵她要是對誰都這么清高也就罷了,可她對著街道領(lǐng)導(dǎo),女校領(lǐng)導(dǎo)又是另外一副樣子,客氣諂媚得像一條哈巴狗,對著小商戶之女就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蕭家曾經(jīng)也是風(fēng)光過的,誰愿意受她個窮酸鬼的臉色?
反正,蕭母是打心眼里看不起這個假清高的女人,以前一個弄堂里住著沒辦法,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可后來蕭家搬走后,幾乎就沒聯(lián)系了。忽然有一天,隋懿腆著臉上門來說親,說是宋致遠年紀大了,想給他找個對象,蕭若玲挺合適的啥啥啥,蕭母當時就沒給好臉色。
“后來老妖婆居然有臉去找你家老宋的工廠領(lǐng)導(dǎo),讓一定要把我介紹給他,當時你家老宋還在鄉(xiāng)下呢。”蕭若玲冷哼一聲,她雖然也屬于冷美人那一掛,但至少不會用鼻孔看人,隋懿就屬于又丑還又窮酸還偏要用鼻孔看人的,著實惡心。
故作清高,其實內(nèi)里比誰都貪戀權(quán)勢和金錢。
安然深表同意,她也看不慣隋懿那死媽樣,跟誰欠她幾百萬似的,但她歷來堅信不能以貌取人,不能因為長相就輕易否決一個人,“那你再給我講講他們家的事唄,你記憶里總不能全是他們家的壞,一點好也沒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