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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南風輕咳一聲,率先說:“目前咱們倉庫里已經有快十二噸的布料了,要是再不處理,雨季一來難度更大?!?
“要不就像工人們說的,給拿出去賣了吧?”楊靖說。
“不行,不能賣,那是擾亂市場秩序?!?
“對了廠長,是不是讓車間先停一下,先把現在積壓的處理掉?”不然一頭處理不出去,一頭還在繼續產出,那不是會越積越多,以后積重難返嗎?
安然搖頭,“不用停?!?
“不用停……的意思,廠長已經有眉目了嗎?”
安然皺著眉頭點點頭,“不知道算不算眉目,就是希望大家能一起坐下商量一下?!?
其實,她的想法是提前一步進入下一個階段——服裝制造。本來,按照事先計劃,她是想先等廠子規?;\營到一定程度,完全能打包轉移的時候再考慮服裝上馬,但現在所有事情堆在一起,縱火導致成品積壓,工人情緒低迷,廠里反對之聲不小,這是意料之外的催化劑……既然已經被架著脖子走到這一步了,那就硬著頭皮上吧。
安然是這么想的,“既然知道咱們的布料別人買去做啥,那干嘛還讓被人賺咱們的錢,干脆一步到位,咱們自己做服裝吧。”
眾人大驚,“啥?”
自己做服裝?東風紡織廠是紡織廠啊,又不是服裝廠。
一般來說,紡織廠機械化程度高,只需要開動機器就行了,可服裝廠那是需要手工,需要審美,需要打版和裁剪的啊,這步子會不會跨得太大?
都知道安廠長不走尋常路,敢為人先,可這么大的步子……不會扯著那啥嗎?
在座的只有安然一個女同志,大家都不好說啥,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把眼神投向供認的跟廠長關系最好的衛東。
小伙子摸了摸后腦勺,這種領導班子的會議,他一個秘書也不好插嘴啊。
安然把所有人的反應一一看在眼里,“大家想一想,這十二噸成品,如果處理不掉的話,不僅造成成本積壓,對后續的單子也會有影響,萬一后面有人說咱們以次充好,將賣不掉的黑心棉轉手賣給他們怎么辦?難道每一個單子每一次交貨咱們都得自證清白嗎?”
況且還有競爭對手在橫插一腳,她懷疑火災后之所以被退貨,很有可能就是競爭對手發力造成的。
“現在關起門來咱們聊兩句閑,大家知道咱們東紡目前的競爭對手有哪些嗎?”
楊靖接口道:“這整個系統,只要是搞紡織的,都是吧?!?
“不止,系統內的是公家的,還有外面私人的,咱們的眼睛不能只盯著這些兄弟單位看了,市場的大門一開,任何人都可能成為市場經濟的競爭者。”安然翻著筆記本,念了幾個名字出來,這都是近兩年來在鄉鎮企業管理局備過案的紡織廠,規模大小不一,有的是小作坊,有的也是擁有幾十人的小中型廠子了。
但無一例外,都是正規的,合法的。
“而且,大家知道私營廠的優勢是什么嗎?”
孔南風說:“他們比咱們更自由,更能迅速地嗅到市場的變化,做出適應市場的調整?!?
“對,這才是最可怕的,舉個例子,大象和猴子,哪個體量大?哪個更靈活?旋轉跳躍誰更快?”
這下,所有人都聽懂了,小廠靈活多變,市場需要什么就能生產什么,可國營大廠不是說干就能干的,想要調個頭或許需要幾年。
況且,客戶的心理也很好揣摩:國營廠又怎么樣呢,在放開采購的年代,采購經理們看著這么多琳瑯滿目的選擇,考慮的可不是體量的問題,而是哪個的成本最低,能產生的利潤最大……這,就是競爭力。
“如果不改變,咱們喪失了競爭力,十年后,二十年后,工人會迎來下崗潮,東風紡織廠也會查無此人(廠)?!卑踩环浅烂C地說。
雖然病了一場,但談起工作,她的精氣神立馬就起來了,整個人神采奕奕,“反正咱們廠子有現成的打版間,不如再添兩個裁床和針車,自己做服裝吧?!?
這可是她的老本行,要做什么,怎么做,該置辦哪些設備,她一清二楚。
可底下的人不知道啊,服裝廠對于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全新的領域,忽然說干就干,雖然廠長打的雞血很熱很濃,可是還是有點脫離實際啊,最簡單的,也是最實際的一個問題——“誰來教咱們的工人?”
東風紡織廠剛建立起來的時候,可是由幾個兄弟單位手把手教出來的,幾乎是動用了現成的整個系統的力量來攙扶,可現在不比幾年前,現在下海經商的人多如牛毛,誰都想辦個廠子當個鄉鎮企業家,誰都想掙錢,沒有人會再這么傻乎乎的把自己吃飯的手藝傳授出去,培養自己的競爭對手。
這無異于自掘墳墓。
可是,安然卻胸有成竹地說:“放心吧,師父我有現成的?!?
散會后,安然先回辦公室泡一缸茶水,像個老干部似的抱著暖暖手,喝上兩口,然后才抽出時間看看報紙,有要批復的文件看一下,基本就是給各項開支撥款。
對于每一筆錢,安然都力圖做到來龍去脈清清楚楚,用到實處,也幸好手底下的人還是很靠譜的,財務過一道,孔南風過一道,最終才會來到她手里。
“廠長?”秦京河站在門口,看著她。
這兩年秦京河跟老宋愈發像了,隨著年紀漸長,臉上的膠原蛋白“流失殆盡”,只剩一個臉盆架子還在,倒是更顯得骨相完美,幾乎是雕塑的一般精致。
他們這種好看跟西方人的異域風情又不太一樣,就是很正統的華國人帥哥,五官深邃有度,鼻子眼睛無一不剛剛好,絕對不會顯得過分深邃或者過分突出,都是那種看上去就很像華國人的感覺,甚至雙眼皮也雙得非常標準之含蓄。
“進來吧老秦,怎么了?”
“大家伙心里都沒底,讓我來問問你說的現成的師父是指……”張衛東知道圓滑,可秦京河是真的很老實,腦子不會轉彎也不會多想一道的那種,大概也就只有這種敏感的一根筋才能兼具文人的豪爽和婉約,多愁善感。
安然笑笑,避而不談,“你的小說怎么樣,出版了嗎?還沒的話我認識個朋友,在報社工作,就是專門研究你們文學藝術這一塊的,改天我引薦你們認識一下?”
文人不光自己寫文章寫得好就行,這個時代曝光渠道有限,不像后世,除了紙媒、電視廣播之外還有各種網絡渠道,五花八門的論壇和app,這里你要想讓更多的人看到你的文學作品,還得認識人。
而安然經常出去開會,接觸的人多,各行各業都有,去年在特區也認識了幾個搞文學藝術這一塊的專家,想要走出版的話倒是不難。
上輩子秦京河的詩歌是怎么出版的呢?單純是安然掏錢砸出來的,那時候誰也不認識,為了出詩集確實是走過不少彎路,花了不少冤枉錢。
誰知秦京河居然笑了笑,“已經在校稿了,應該很快就能出版?!?
“啊?”安然沒忍住自己的錯愕,主要吧,這人他就是很直很不會轉彎那種,居然能找到關系?
“是……老孔幫我找的?!?
安然了然,這樣那就說得過去了,孔南風啊,在書城市還是有點人脈的,而且平日里為人也比較圓滑,進退有度,基本不會干得罪人的事。
“你倆可真是,孟不離焦,焦不離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