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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見爆炸了?”
眾人七嘴八舌,都在猜測到底出了啥事,有的膽子大,直接上門口詢問保衛科的人,幸好安然治下嚴厲,一直強調的是內部事情內部解決,任何事情不得擅自外傳,尤其是這種他們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事,更加不能亂說,引起社會恐慌。
安然的車子直接給開到著火的地方去,當然現在已經滅了,畢竟打電話給她都是一個多小時以前的事了,廠里所有工人和家屬區所有老人孩子婦女都出動了,水桶洗臉盆水壺濕毛巾啥的,都在往火苗上撲打,也幸好發現得及時。
安然冷著臉問:“怎么回事?”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說話,別看安廠長平時總是笑瞇瞇的,很好相處,其實那眼里的精光是藏不住的,一看就是厲害角色。畢竟現在還在正月里,出門走親戚的,回老家過節的,都還沒回來,幾個副廠長也不在,楊靖往年沒回去,今年因為老家侄兒結婚,一家子都回去了,目前廠里留守的最大的領導就是王先進這車間主任。
只見他猶豫一下,上前道:“是倉庫起火,燒了半個庫房的棉花。”
火勢一滅,空氣里彌漫著棉花燃燒不充分產生的黑煙,怪熏人,安然一呼吸,喉嚨里鉆進去的都是粉塵,她輕輕咳了幾聲,“先把各個車間設備暫停,找幾個青壯年進去看看火星子滅完沒。”
大家為了來救火,好多車間生產線上都只留一兩個人守著,開著設備確實是不安全。
濃煙倒是少了很多,應該沒有再繼續燃燒了。
大家一聽廠長安排,立馬就有十幾個工人往身上淋了兩桶水,濕噠噠帶著濕毛巾就往里面去。初春的水很涼,可工人們卻仿佛感覺不到似的,冷顫都沒打就往里頭沖,“大家別走太深,互相看著點兒。”
“其他人都別愣著,趕緊把旁邊庫房的東西撤走,注意安全。”
安然其實也想進去看看,雖然大家都說火滅了,但難保還有火星子,不親眼看一下她不放心。可王先進拽著她,“別啊小安,你要進去出個啥事咱們沒了主心骨可咋整?”
其實經過這幾年的磨合,誰都知道只有安廠長能給大家帶來更高的效益,更高的收入,更好的福利,其他任何人來當廠長都是不行的。雖然倆人之間有過不愉快,但這種時候他還是能分清輕重緩急的。
安然嫌他拉拉扯扯難看,“行行行你放開,我不進去了。”
她把管庫房的人叫過來,“怎么回事?”
“我們好好上著班,外頭說下雪了我就出來看看,沒想到一轉眼的工夫里頭就燒起來了。”
安然讓他把誰告訴他下雪的,誰叫他出來看雪的,以及當時庫房里有哪些人,當時附近有哪些人,誰說看見誰,聽誰說的,必須一個二個順藤摸瓜找出來。尤其是趁著現在事情還熱乎,一旦過了現在,一來記憶模糊了,二來嘛,也怕串供。
幸好濃煙一起,就有家屬區的人看見,大家過來得早,所以看見哪幾個人在哪里都能說得很清楚,后門正好有幾個年輕人在談論春節的事,互相可以作證,證明大家都是在那兒的。
安然問了一圈,邏輯鏈是能夠閉環的,好像也問不出什么來,正好工人們也出來說,“火星子已經滅完了。”
安然讓他們點一點,進去的十五個人有沒有所有人都出來,確保里頭沒人后,安然讓人把門窗打開,讓把里頭沒燒到的棉花搶救出來,再接了大流量的工業用水進去又滅了一遍,一直等到濃煙沒了,才讓人進去打掃。
最后盤點貨品,發現成品倒是沒損失,畢竟他們的成品歷來供不應求,主要是接下來半個月用量的上好棉花被燒盡了,搶救出來的也被煙熏黑了,清洗不知道要費多大勁。工人們唉聲嘆氣,這損失可不小,這年代棉花緊張,尤其是現在天還冷,外頭多少人為了過冬都在四處找著買棉花呢,多少人一個冬天都蓋不上一床新棉花被子,他們倒好,一把火燒了十幾噸。
安然生氣,十分生氣。
但這事目前查不出頭緒,她就只能讓其他人先回去,讓今兒庫房值守和前后門附近出現過的工人都先到辦公室一趟,剛走到辦公室門口,讓張衛東報警找的公安就來到了。
剩下的事安然也沒精力管,損失這十幾噸棉花,看來掛落是必須要吃的,工業廳的領導平時看著跟她親,跟她好,但在這種大是大非上也不會好說話,她能做的就是立正挨打,盡快寫個報告上去,該怎么處置怎么處置。
一直忙到天黑,她才反應過來自己一天滴水未進,安然看留下也沒什么用,就開車回家了。
“然然要吃宵夜嗎?媽給你煮。”老太太關心的迎上來。
安然實在是累極了,又累又餓又渴,“媽幫我下一碗面條,多加點油辣子。”
她則趕緊把臟衣服換下來洗個熱水澡,洗出來也沒力氣再洗衣服,熱乎乎的有肉有湯有菜的面條就擺在桌上,看著就十分有食欲。
小野聽說媽媽回來了,屁顛屁顛跑上樓:“廠里怎么樣了媽媽?”
安然喝了一口雞蛋湯,看她跑得滿頭大汗,“怎么又出汗了,你哥呢?”
“去明朝哥家玩兒了,媽廠里怎么樣了?火滅了嗎?”
安然點點頭,也不好跟她說太多,“你啊,別操心了,趕緊幫你姥干活……哎呀媽,天冷,放著我自己來。”
包淑英已經順手把她換下來的衣服給洗上了,內衣內褲也一并洗了,安然其實很不自在,哪怕是坐月子的時候,她也不好意思讓別人幫忙洗貼身衣褲。
“沒事兒,我不冷,你們這兒的水比陽城的暖和。”
小野主動過去幫忙,祖孫倆一個洗,一個漂,配合還挺默契。
不知道是面湯太暖了還是怎么著,安然覺著自己整個人都舒服極了。這就是她愛的人,想要守護一輩子的人,真好。
第二天一早,安然帶著報告去廳里負荊請罪,但她還是低估了自己在領導們心目中的地位,大家雖然也責怪了她,但因為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并未給她嚴重處分,也沒撤職,只是說處罰等火災原因調查清楚再說,現在還需要她在廠里主持大局。
走出單位的那一瞬間,安然長長的舒了口氣,這種時候無論是不是她的直接原因,只要是當著廠長一天,廠里出任何安全事故都是要找她的,聽說市玻璃廠發生爆炸導致兩名工人死亡,從書記到廠長副廠長車間主任全被撤職了。
她安然,現在不僅是安然,宋致遠的妻子,包文籃和安文野的媽媽,還是整個東風紡織廠的第一責任人。
想著,正準備上車,忽然身后傳來腳步聲,安然以為是哪個熟人,她現在最怕遇到的就是熟人,因為這事不小,系統內都傳遍了,可事件原因還沒調查出來,面對同仁們的打聽,她也不好說什么,說謊以后不好相見,說真話?她自己都不知道真話是啥!
正在猶豫著是回神打招呼還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門發動車子的時候,一把弱弱的熟悉的聲音傳來:“阿……阿姨,請問您是安然阿姨嗎?”
安然心頭一痛,一開始是針戳一般的刺痛,慢慢的那刺痛就變成熱辣辣的痛,仿佛能看見一個很大的尚未痊愈的傷口被人撕開,鮮血混著膿液一起往外流,再撒上鹽巴……但她很快鎮定下來。
所有痛只在一瞬間,她回頭,臉上很平淡,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小女孩,溫聲道:“我是,你是誰家孩子啊?你認識我嗎?”
女孩小小的臉蠟黃蠟黃的,黃中泛青,還帶著一層淡淡的茸毛,活脫脫一個獼猴桃。也不知道上輩子自己看著這張獼猴桃臉是怎么說服自己這是親生女兒的?可看著她眼里蓄滿的淚水,晶瑩剔透,流出來很快就把臉上的青黃沖出兩條路來,安然內心還是抑制不住的涌出心疼來。
女孩一把撲進她懷里,“媽,媽媽……”
安然身子一僵,這把聲音叫她“媽媽”叫了二十幾年,每一個日日夜夜,從咿呀學語到伶牙俐齒,再到跟她爭鋒相對,到最后陰惻惻告訴她真相……都是這把聲音。
“小朋友你認錯人了吧?”安然把她推開,眼神上下打量她,又難掩嫌棄,這跟她上輩子的人設是相符的,那時候她就是個有錢而潑辣的寡婦,戒備心強是第一位的。
果然,宋虹曉眼里是藏不住的驚喜,她不記得她!這個“安然”沒有她的機緣,她還是以前那個安然,唯一的區別是這輩子沒錯換她和安文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