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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了看她懷里,只露出兩只大眼睛的小貓蛋:“你也好。”
安然吐血,有這樣生平第一次跟自個兒閨女打招呼的嗎?
“這是我們的女兒,小名叫貓蛋,別整天你啊我的,孩子正在學說話,要給她個好的學習榜樣。”
宋致遠不接茬,“既然來了,就長話短說。”
原來,他這是剛從包鋼特聘過來,負責二分廠的廢鋼處理,因為一路并不是很順利,按照安排他就先假裝受了重傷,需要修養。其實還有別的工作安排,叫家屬來照顧是掩人耳目,她不需要做別的,只用每天往醫院拿藥,買菜做飯倒垃圾……讓外人看起來像是照顧傷員的樣子就行了。
這不就是當保姆嗎?安然心說。
啥包鋼特聘過來,明明是海城709來的,什么路上不順利,明明是有敵特和反動派阻撓,什么“別的工作安排”,其實是702的地下研究……安然全知道,但她不說,就認真的看著他面不紅心不跳的撒謊。
果然,宋致遠撒謊的時候不自在,會把眼鏡摘掉,左手會無節律的敲擊膝蓋。
“我的意思,你聽懂了嗎安然同志?”
“懂,就是做表面夫妻對嗎?”
宋致遠覺著很有道理,可又覺著哪里怪怪的,不管了,“從你走進這道門開始,你的任務也就開始了,現在你應該去買菜,不要辣。”
安然:“????”大哥你仿佛在逗我,說了一堆你的任務和我必須配合的地方,就不說說你閨女嗎?
安然是真怒了,“好,那我也得說兩句,宋致遠同志你就不好奇你的女兒長什么樣嗎?有多大了你知道嗎?出牙了嗎?會叫爸爸媽媽了嗎?有穿的衣服嗎?有奶粉喝嗎?”
宋致遠戴上眼鏡,走到她身邊,一低頭,跟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對上。那可是真大啊,黑多白少,光眼睛就占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一,小嘴巴紅嘟嘟的,皮膚白白的,像捏出來一樣完美……如果不是正在吃手的話。
假設她的手洗得很干凈的前提下,依然存在凝固酶陰性葡萄球菌、棒狀桿菌類、丙酸菌、不動桿菌屬等多達二十多種固定菌種【1】。
“五官完美,習慣不好。”
安然:“?????”
不不不,她想打人,打死這個王八蛋!
剛才還說姚剛是鋼鐵直男,呵,她真是看走眼了,這位才是,金剛鉆直男!習慣不好你有本事倒是你來帶啊?老娘辛辛苦苦半年多結果就換來這么一個評價。
要不是上輩子他真的愿意給孩子換腎,安然要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愛孩子了。她告訴自己別生氣,別生氣,反正是表面夫妻,他只要能給錢,能讓她們過上干部日子就行。
她掰著手指頭,盡量平靜地說:“第一,我和小貓蛋住哪兒?第二,這家里空無一物,你覺著像是有女主人的樣子嗎?第三,你的女鵝才八個月,不能斷奶粉。”
她每說一條,他都點頭,“我‘受重傷’,你去廠辦找姚剛,他會安排。”
可眼前又多了一雙細細白白的小手:“買菜錢呢?”老娘才不要貼錢當保姆。
安然拿著他掏了一遍掏出的唯一一張綠色的兩塊錢,感覺命不久矣,不被氣死也要被餓死。“你前面一年半的工資呢?”
“既然要給你當保姆,那自然得管家,以后你的每一分工資獎金都得如實上繳……別急著拒絕,你去問問,哪家的女主人不管家?要是讓人知道我連你的工資獎金都摸不著,誰會相信我們是真夫妻?”
宋致遠只能點頭。
“所以,前面一年半的工資呢?”
宋致遠皺眉,“一半還在原單位財務室,一半給我媽了。”
“什么,你媽?!”安然暴躁了,她在陽城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差點沒了小命,產后第二天拖著帶血的身體跑路就怕被人偷換孩子,她的小貓蛋連奶粉也不敢敞開肚皮的喝,他倒好,取一半就一半給了他老娘!
就問你,哪個當媳婦兒的受得了?!
小貓蛋,咱們走。
剛到樓底下,遇見姚剛正準備上樓,“安然同志,相信宋工已經跟你說了他現在的‘傷情’,至少半個月不能動彈,組織安排你來照顧他,你有什么需要只管說。”
安然氣呼呼問:“貓蛋爸一個月多少工資?”
姚剛一愣,“好像是八十五。”
“那他獎金呢?”
“這個看業績,有的多點有的少點,但一個月最少也有二十塊。”
安然“啪”一聲扔下買菜籃子,“那我問你,他在包鋼這兩年攢下的工資和獎金有多少?”
“這……我,我不知道。”姚剛終于意識到,他好像說錯話了。
他們聲音不小,走廊上又正是做午飯的時候,再遇上下班的工人,男男女女全都圍攏過來。姚剛大家認識,是廠里新來的秘書,跟副廠長一起從包鋼空降過來的,說話的女同志還帶著個孩子,聽語氣……像是宋副廠長的家屬?
“我他媽算給你聽,他這一年半在包鋼至少得有一千八百塊收入,我和閨女在農村,他一個人吃穿住行能花掉三百塊頂破天了,剩下一千五他居然給他老娘了,我呸!有本事讓他老娘來照顧啊,有錢的時候想不到我們,受傷了想到我來當保姆,我呸!”
安然的潑婦氣質,那是渾然天成的,看熱鬧的職工和家屬無不咋舌,沒想到啊沒想到,這么漂亮個女同志卻是個潑婦。
沒更想到宋廠長那么玉樹臨風英俊瀟灑的人,居然娶了個潑婦。
“你才是潑婦,你全家是潑婦,你家方圓十里都是潑婦,我兩口子的事兒關你屁事?他把兩年工資全給了他媽,一分沒給我和閨女留,我罵他怎么了?我連他媽我也罵!”安然捋了捋袖子,一副“你要再多事我就跟你干一架”的架勢。
得吧,她陽鋼二分廠第一潑婦的位置就這么奠定了。
氣沖沖出了廠子門,見沒人了,才小聲說:“媽媽沒嚇到你吧?”
小貓蛋一直趴在她懷里,摳她衣服上的紐扣玩呢,這時抬頭,靜靜地看著她,忽然就說:“媽媽。”
安然一怔。
“媽媽,媽媽……哭哭。”兩只小手手夠到她臉上,小貓洗臉似的擦她的眼睛,就像每次她哭哭的時候,媽媽也是這么溫柔的對她。
本來,安然沒哭,一方面是本就知道宋致遠是什么人,不值她哭,另一面本來就是做戲,故意夸大其詞罷了,可現在,她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