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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有段時間沒見的沈秋霞兩口子,倆人臉蛋紅通通的,不知道是興奮還是給凍的,哈出來的白氣一會兒就沒了:“我還問我老舅海燕村是不是有個叫安然的,他說他們村會計就叫這名兒,你當會計咋也不說一聲?”
安然有點感動,她上輩子沒什么交心的朋友,很少能體會到別人不求回報的掛念她的感覺,“你們怎么來了,快進屋暖和暖和。”
兩口子也不客氣,先在院里跺了跺腳,把靴子上的雪弄干凈,這才提著幾個網兜進門。
堂屋里,鐵蛋已經給小貓蛋穿好衣服,放在炕上坐著玩兒,看見陌生人也不怵,眨巴眨巴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
“秋霞姐你們人來就行了,干啥提這么多東西。”有罐頭花生瓜子兒,還有一罐麥乳精,一罐鈣奶餅干,都是這年代的高檔人情往來品,這份禮太重了。
“害,我們今兒啊,是來感謝你的。”安然還沒明白,沈秋霞哈了哈手,正準備好好的香香小貓蛋,老沈忽然說:“當心些。”
沈秋霞臉一紅,透出幸福的光澤。
安然一愣,這才發現,沈秋霞的腰身好像有一點點粗,“莫非秋霞姐有了?”
兩口子害羞的笑起來,老沈眼角的皺紋都能夾死蒼蠅。結婚十幾年,可終于是懷上了,無論男女,那都是心頭肉,口中寶。
“多虧妹子告訴我們,我倆才吃了兩個月,第三個月就有了,已經去縣醫院查過,沒錯。”
小貓蛋是真沒出息呀,大人們說著話,她眼睛就滴溜滴溜盯著鈣奶餅干看,那是她每天都能限量吃上幾塊的,奶里一泡,松松軟軟,入口即化,奶香奶香的。
一不留神,一絲晶瑩剔透的口水就“滴答”到胸前,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我啊,就想生個這么稀罕的閨女,不淘氣。”
安然笑笑不說話,淘氣跟男孩女孩沒必然關系,宋虹曉是女孩,可她的囂張跋扈,她闖的一個接一個的禍,也不是一般男孩能達到的令人討厭的程度,總之就是特煩。以前有親媽濾鏡,還覺著她就是性格乖張些,現在一看就是在違法犯罪的邊緣不停試探,她一次又一次幫忙收拾爛攤子,又何嘗不是在縱容她?
“想啥呢?”沈秋霞看著她,嘿嘿直樂。
“我在想,我以前真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
“害,我看你很合格,你看看鐵蛋貓蛋倆,干干凈凈又好看又懂禮貌,嘴可甜吶。”鐵蛋嘴甜,那是因為看見她手里的小貓蛋最喜歡的鈣奶餅干,要是別人,他鳥都不鳥。
聊了會兒天,沈家兩口子穿上厚衣服準備走了,“吃飯就算了,以后還有機會,咱們得去縣城一趟,農用車還停在岔路口呢。”
安然正巧要進城置辦年貨,就跟他們一路去了。臨近年關,公安和糾察隊對黑市的管理也明顯放松,倒爺們不再縮手縮腳“賊眉鼠目”,有的都明目張膽挑著籮筐,吃穿用行一應俱全。
別的尚且一般,主要是有賣小孩線衣線褲的,顏色很鮮艷,安然一眼就看中一套粉白色的,想象著小貓蛋穿上得多漂亮,粉嘟嘟櫻花一樣的小人兒……買!
貓蛋有的,鐵蛋也得有,再買一套白色的,雖然不耐臟,但小家伙單眼皮小眼睛就適合穿淺色系,干干凈凈,有日韓系帥哥的感覺。
當然,母親也得有過年的儀式感,新衣服穿出去太惹眼,她嘴又笨,說不清楚來頭,安然尋思著要怎么給她老人家買個低調實用的新年禮物。
“大妹子圍巾要嗎?正宗蘇聯貨,羊毛織的,特暖。”
“蘇聯手表,海城人手一支的蘇聯手表咯!”
這時候反蘇修批蘇修鬧得轟轟烈烈,膽敢賣蘇聯貨的都是有門路有手段的人,安然不由得定睛一看,是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瘦條條,黃嘰嘰的。
小伙子一見安然,目露驚艷:“喲大妹子,哪兒人啊?我這兒有海城友誼牌雪花膏,便宜你只要四塊錢。”
這樣的小青年,安然都能給他當奶奶了,壓根沒把他的殷勤當回事,“圍巾咋賣的?”
“十二塊錢一條,別人我賣十二塊五哩。”
安然摸了摸,確實是很不錯的羊毛紡織品,觸感柔軟,面料厚薄適中,一點兒也不顯臃腫,關鍵顏色還很好看,姜黃藏青和煙灰,可是這個年代少有的洋氣。她咬咬牙,給老太太挑了藏青色的掛脖子上試了試。
“你皮膚白,最適合紅色,多鮮亮吶。”
她和小貓蛋能生得這么好,包淑英其實也不差,只不過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皮膚粗糙暗黃,紅色既惹眼還會顯黑,藏青既襯膚色又很低調,適合老太太的性格。
“漂亮著呢妹子,不過你還是選紅色的吧。”
安然受不了這聒噪的小伙子,“得了吧你,趕緊給我便宜點兒,十塊。”
小伙子一蹦三尺高:“啥,十塊可不行,我本還不夠呢。”
安然自個兒就是搞紡織業的,對這一塊可是門兒清:“十塊不能再多了,你羊毛并非百分百的羊羔毛,針腳也不夠緊密,應該是生產線上淘汰下來的瑕疵品,本錢頂多也就六七塊,賺頭大著呢。”
小伙子被她“點評”得目瞪狗呆,這批圍巾仗著鮮艷的顏色確實忽悠了不少婦女,還是第一次遇到這么懂行的。“妹子你是紡織線上的?”
安然懶得跟他啰嗦,甩過去十塊錢立馬走人。
這才剛開始逛就花出去二十多塊錢,接下來真是啥也不敢買,搶了十斤上好的五花肉,運氣好還在百貨商店后門看見有賣老鴨的,六塊錢買了一只,拴自行車后座上,優哉游哉就回家去。
***
這是小貓蛋第一次這么長時間離開媽媽,也就倆小時,她就開始皺鼻子揉眼睛,姥姥抱過去她就往人胸脯子上拱,拱了幾下發現不是媽媽的,小嘴一扁就要哭啦。
鐵蛋趕緊端來泡好的餅干加奶粉,用勺子盛著,吹著,一勺一勺喂她。可對半歲的孩子來說,吃飽只能滿足生存需要,她最想要的還是媽媽香香的胸脯,哼唧幾聲沒得到媽媽的回應,“哇”一聲就哭開了。
從來不怎么哭的孩子一旦哭起來,那都是排山倒海式的,哇嗚哇嗚掙得小臉通紅,淚水混著汗水,一會兒腦袋都給濕透了。
這可把包淑英和鐵蛋急壞了,一個抱著她走來走去又吹又哄,一個去村口守著,遠遠看見個人就喊小姨,是不是小姨。
當然,雪地路滑,騎著自行車的安然不可能這么快回來。掛的東西多,她路上還摔了好幾跤,整個屁股墩都給雪水泡著,心情十分不美麗。
結果更不美麗的是,哭啞了嗓子哭睡著的小貓蛋,滿腦袋的汗,聞見媽媽的氣味立馬睜開眼睛,可憐兮兮的哼兩聲,本來已經決心斷奶的安然,只能再次讓她得逞,疼就疼吧,吃就吃吧,反正也沒多少了,吃到吃不出來也就自然離乳了。
事實證明她想的還是太簡單了,晚上孩子就發起燒來,燙成了小火球,燒酒和涼水換著來,也沒能把溫度降下去,眼看著孩子連哭的力氣都小了,老太太自責的哭起來:“都怪我,我要是不抱她出去就好了。”
安然一面給孩子降溫,一面還得安慰她:“沒事媽,孩子發燒很常見,村里這么多孩子要怕發燒那誰也別出門了。”
“不是,人說孩子周歲之前不能見生人,我給……給……”
這都是村里老人的說法,安然嗤之以鼻:“孩子沒那么脆弱,呼吸新鮮空氣比窩在家里吸煤煙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