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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大革命后,工農兵大學剛開始招生兩年,招的都是推薦制學生,又是一個考驗群眾基礎的事,安然覺著她不用想了。現在整個小海燕誰不知道她懶啊,不就是靠著當廠長的爸爸嘛,打秋風也餓不死。
看來,參加勞動,走好群眾路線真的很有必要。
讀書走不通,安然只能到市百貨公司的棉紡織品窗口買棉絮,那個人從眾,她兜著孩子壓根擠不進去。貼出來的通知是下午三點半開放棉絮購買,隊伍一點半就給排到了大門外,大人上著班來不了就派孩子來,安然個大人還真不好意思插人家隊。
懷里的小貓蛋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忽然“啊啊”叫了兩聲。
“嗯?肚肚餓了嗎?那可得等等,媽媽找個沒人的地方喂你哦。”
“啊啊!”小貓蛋手指頭彎彎的指著西北角。
安然順著走過去,發現是百貨公司后門。好巧不巧,幾個售貨員正成捆成捆的往下卸棉被呢,雪白的,用紅棉線盤成菱形格子的棉絮,每一床至少十斤重,一看就是新棉花,跟前頭柜臺里的黑黃色老棉花不一樣。
安然眼睛都綠了。
不過,她也發現,這些棉花不是誰都能買的,另一邊還有幾個干部家屬模樣的人正等著呢。
小貓蛋眼睛尖,發現可以走后門的地方,卻不知道她媽媽連走后門的資格都沒有。
“誒等等,前面那位帶孩子的女同志你等等。”忽然,有人叫住安然,她回頭一看,樂了。
你猜是誰?原來是曾經在市醫院住過同一病房的小辣椒胡文靜同志。雖然比那時候胖了不少,面色也紅潤不少,安然還是一眼就給認出來了。“胡姐,你怎么在這兒?”
“我在這兒上班呀。”胡文靜走近一看她懷里的孩子,驚訝得都張大了嘴,“這孩子咋……變化這么大。”
可不是嘛,剛出生的時候又黑又瘦,現在養得白白嫩嫩,頭發黑黝黝的垂在耳旁,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比年畫娃娃還漂亮。
安然可是喜歡聽彩虹屁的媽媽,嘴上說著“哪里哪里”,心里都美開花了,“你家的呢?肯定也長得很好。”
“好是好,有十五斤啦,就是太能吃,我這都沒啥奶了,只能給他喝奶粉。”
安然心里嘆口氣,這就是差距,起跑線的差距。同一個病房出生的,同樣又黑毛又長的孩子,人家都有十五斤了,小貓蛋才十一斤,別看就是四斤的差距,實際卻是生活水準的天差地別。
“你家的呢,吃奶粉沒?”
安然苦笑,“我沒票,買不到奶粉。”
胡文靜眸光一動,“來,你跟我來。”
安然并非有意賣慘,買不到奶粉確實是她現在最大的苦惱,很多媽媽總以為母乳永遠是最好的,可當母親的乳汁已經達不到孩子發育需求的時候,那就是互相折磨的事。最近她那啥都讓小貓蛋咬了好幾口,沒牙齒也給她磨破了,有時候她都不知道喂的是奶還是血,孩子又舍不得打舍不得罵的,只能悄悄自個兒難受。
要是能有奶粉,她不用受罪,小貓蛋也不用餓肚子,兩全其美。
胡文靜笑瞇瞇的,也不知道跟奶粉專柜的工作人員說了啥,忽然就從柜臺后抱出一鐵罐子,淺綠的底色上印著一副奶牛吃草圖,大大的“鄧川牌全脂甜奶粉”很醒目,靠近罐口的地方還有一句紅色的“最高指示”:我們應該謙虛,謹慎,戒驕,戒躁,全心全意地為人民服務【2】。
“我們門市部也只有一罐了,別的門市部不是熟人買不著,你先拿去給孩子吃上,快吃完你再來,我給提前留兩罐。”
而且價格也非常美麗,不用票,只收了她十八塊,安然感激得都不知道說啥了,這對小貓蛋就是救命之恩啊。心里還欠著人家呢,現在欠的是越來越多了。
“哎呀瞧你,上次我本來想給你奶粉票來著你硬是不要,要是沒你,我家小斐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她兒子叫嚴斐。
“咱們小貓蛋快謝謝姨姨,以后咱就有奶粉喝咯。”安然心說,這人情是越差越大了,“咱們小貓蛋啊,祝嚴斐哥哥身體健康,快快長大,是不是呀?”
小貓蛋“啊啊”叫了兩聲,似乎是在答應。
可把胡文靜喜歡得不得了,一聊起來聽說她們本來是進城買棉花的,她頓時二話不說去倉庫里給拿來兩床十斤的大棉絮,棉花白蓬蓬的,松軟軟的,又盤得鐵實實的,安然仿佛已經感受到它們蓋在身上的暖和,有了這么好這么大的棉被,就是不燒炕也能熬過這個冬天。
安然:嗟來之食,真香!
當然,該給的錢她一分沒少給,又轉到黑市買回一網兜的梨子,塞胡文靜柜臺底下。家里真沒啥拿得出手的東西,也就有幾塊錢,能買到啥算啥吧。
出了百貨商店,再往東走,安然就一直琢磨以后的出路問題。賣天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后山都快讓鐵蛋刨空了,這東西需要個生長周期,想再挖也得等個一年半載,真正坐吃山空啊。
第16章
一罐子奶粉,有奶的時候盡量給她吃奶,沒奶就喝奶粉。可隨著孩子長到快六個月,光喝奶粉也不行,現在的奶粉太寡了,不像以后有這個那個幾十種生長發育需要的成分,現在喝進去一泡尿就給尿得干干凈凈。
安然只得再去找胡文靜,又買了兩罐奶粉和一罐子的鈣奶餅干,把餅干泡進濃郁噴香的奶粉里,又香又軟,還甜絲絲的,哪個孩子不喜歡?
有了這,小貓蛋都不鬧奶了,大清早天剛亮就眼巴巴看向床頭放奶粉罐子的地方。
炕旁就放著暖水瓶,安然正攪吧奶粉呢,小丫頭就手舞足蹈來搶了。喝得飽飽的,天也亮了,外頭傳來一串哨聲,把孩子兜胸前,安然到大隊部來上工。
快過年了,交完任務豬,上完公糧,最近忙著結算工分,要分錢分糧票了。上次搜查四姥爺家立了功,且是隊上唯一一個擁有高中文憑的“高材生”,安然被姜書記叫來幫忙。
大隊部的出納叫姜德良,前幾天雪地里摔了一跤,把鎖骨給摔骨折了,右手抬不起來,只能坐一旁,教著安然打開記分員交來的記分本,挨家挨戶核對,核算總工分數,再算人頭數,以及余糧數。更不巧的是,會計還突發闌尾炎,住院去了,安然一個人干倆人的活,簡直忙到飛起。
財務室原本是一間知青屋,有個大土炕,火一燒,整個屋子暖得不得了。小貓蛋就躺在熱乎乎的炕上,時而吃手手,時而聽著媽媽手下悅耳的“音符”,不知道想些啥。
安然一開始搞小作坊的時候就是自個兒財務銷售一把抓,現在一把烏漆黑亮的算盤被她拔得噼里啪啦,往往出納還沒念完呢,她已經算出來了。
“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1】。高中生就是不一樣,小安同志一來,可是解了咱們燃眉之急。”
安然一看,果然是人未到,語錄先到的語錄書記,“書記過譽了,我也是跟著姜出納學的,姜出納經驗豐富,我這是遇到了好師傅。”
姜德良被她奉承得喲,整個人飄飄然,“哪里哪里。”
不過,安然話鋒一轉:“只是有個小問題想請教書記,您看這兒,二季度結余儲備糧五千五百二十五斤,怎么到年底就只剩三千九百三十斤了?”要知道,除非有特大自然災害或者戰爭爆發,儲備糧是基本不能動的,三季度四季度都沒有支出記錄,就是再大的耗損也不至于少這么多。
而同樣的問題,安然已經看出來十幾個了,要么是農藥少了,要么是糧種無端報廢了,就連交公糧的路上也得折損一百來斤,這完全不合常理。
無論紡織品還是糧食,哪怕是農藥,在保管途中存在耗損這是正常的,可過了那個度,就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兒!
可不,姜書記一看,又讓她把查出不對的地方全拿出來,他好好看了一遍,也就半小時的工夫,臉色不對勁。似乎是猶豫很久,他說:“天寒地凍的,你先帶孩子回去吧,下午也不用來了,我們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