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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嘉文的話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揣摸不透,只是隨口那么一說吧。我暗自思怔,一絲悵然滑過,像天空上飄過的一縷浮云,投影在湖心,剎那黯然。南開大學,那是個多么遙遠的夢想,對我而言,簡直遙不可及,遠得就像我們之間的距離。
對于我這個外來者,三班同學表現出了強烈的排他反應,我像被丟棄在孤島中,孤立無援。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了男生堆里,我旁邊坐的就是卓維。幾乎每一個老師對他都格外“關愛”,我一直提心吊膽,生怕他惹了什么事情,牽連上我。所有的老師都愛在我們身邊徘徊,觀察這個叛逆分子在上課的時候做些什么不靠譜的事情。
他通常上午的課程都用來睡覺,下午都用來看課外書,有時候不知道在寫寫畫畫什么。勉強帶著課本,卻從來沒有記過一個字。每天他都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一副半明半寐的樣子,老師氣不過就點他的名字起來回答問題,他總是帶著無辜的眼神問老師:“什么?”老師忍下氣,再復述一遍問題,說來也神奇,他居然每次都能說對答案。老師氣憤難當卻也無可奈何,后來對他上課睡覺看課外書一事,老師們都假裝沒看見。
只有物理老師除外,物理老師是位年輕的大學畢業生,長相俊秀,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上去頗有儒雅之氣,不過也只是看上去而已。事實上,他脾氣暴躁,他開創了本校用教鞭打人的先河。這種事情在其他學校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在一中,卻非常嚴重。他原本是班主任,因為打人事件,被停了班主任的職位,做了通報批評,并向被打的學生道歉。
不過顯然這件事情并沒有讓他徹底改變,至少面對卓維這類愛睡覺的學生時,他還是忍不住丟了粉筆頭,并怒道:“你來學校就是睡覺的?那就滾回去睡!別在這里丟人現眼!你以為一中是什么地方?菜園門?想進就進,想出就出?”
那顆粉筆頭精準地落在酣然入夢的卓維身上,又從他的身上彈到了我的額頭上,打得我一愣。
卓維揉了揉眼,抬頭看老師,又問了那個標準的問題:“什么?”
物理老師怒不可遏,沖到我們身邊來,狠狠踢他的桌子,“你上的什么課!上課睡什么覺!”“哐當”一聲,桌子被踢翻了。
卓維站了起來,面如寒冰,“你為什么踢我桌子?”
“我怎么不能踢?像你這樣的渣子,也混到一中來!真是丟臉!”物理老師氣得把手里的課本往我桌子上使勁一拍,嚇得我面色如土。
“你憑什么說我是渣子?”卓維絲毫不畏懼,“我進一中是堂堂正正考進來的,你憑什么說我是混進來的?”
“你這是什么態度?上課睡覺,你還有理了?考進一中有什么了不起!你還沒考進大學呢!”物理老師氣憤難當,越說越生氣:“有你這樣的學生嗎?”
“打學生,踢學生桌子,罵學生是渣子,您這也是老師?”卓維露出一絲輕蔑的笑。
“你!”物理老師氣得滿臉通紅,手高高地舉起來,要往卓維身上打去。這時,不知是誰去通知了班主任老師,他正站在教室外,大喊一聲:“卓維,你給我出來!”卓維瞪了物理老師一眼,傲慢地走出了教室。
我嚇得魂不附體,我從來沒見過學生敢和老師吵架的,而且離我這么近。物理老師顯然也沒見過這么囂張的學生,氣得走回了講臺才發現課本丟在了我桌子上,于是走回來取課本,也不知道看我哪里不順眼,又把我大罵一通。
我很郁悶,那次物理課后,我成了卓維的替罪羊,物理老師有事沒事就叫我回答問題,我戰戰兢兢地站起來,還沒開口,就被他狠狠教訓一通。我有一頭撞死的沖動,這到底是為什么?
卓維物理課以后回來,成了全班淘氣男生的英雄,稱贊他勇猛有余者大把,生怕不夠慫恿他更囂張。我把桌子盡量搬離他遠點,狠狠地擰過頭,下定決心,這個學期我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瘋子”卓維顯然不在乎我的感受,他依然我行我素,給我帶來無限的麻煩,因為討厭他,他的作業本通常都是從很遠的地方拋飛過來。我的作業本亦有了等同的命運,經常好死不死地落在剛灑過水的地上,害得我時常曬作業本。
我恨透了卓維,他有時候對我說話,我也假裝沒聽見,兩張桌子之間有著巨大的鴻溝。本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那節體育課。
那是一節球類運動的體育課,老師講解了排球的基本規則后,讓大家分成兩組互相顛球。這是最基本的動作,握緊雙拳,伸直雙臂接住球輕輕往外一推即可。
顛球進行得很順利,在球到我這里之前,我對面的女生接過球后,笑得詭異,把顛球的動作改成了扣球,嘴里還大聲喊道:“接好球啊,貴妃娘娘!”
我一怔,只聽見周圍許多笑聲,那顆球準確無誤地砸在我的頭上,我眼前一黑,往后一仰。
緩緩睜開眼,有些茫然,不知道身在何處。剛想說話,就看見一張臉無比靠近我,嚇得我一激靈,立刻清醒過來,“你,你干什么?”
他的臉離我很近,呼吸的氣息都可以感覺到,眼睛深邃得見不到底,那張宛如雕塑般俊美的臉,真好看,我忍不住犯起花癡。他一直盯著我的臉,看得我心里發毛,趕緊閉上眼,把枕頭埋在臉上,他大笑道,“你這么怕我?”
我躲在枕頭后面不吱聲,他用力搶我的枕頭,“別捂了,一會兒又缺氧暈倒了。”
我不肯松手,只用枕頭捂著紅紅的臉,實在不好意思。
“好吧,你再暈倒的話,我可不抱你。”他松了手,我從枕頭后面看著他,滿臉問號。
“嗯,你剛才被打暈了,是我抱你來的。”他抱著胸笑道,“你可真沉啊。”
我是被他抱來的!我臉紅得更厲害了,埋在枕頭里面不敢看他。他笑得前仰后合,“你真是太好玩了。”
“我有什么好玩的?”我低聲抗議,我又不是玩具,有什么好玩!
“真難得啊,我和你說了這么多句話,你總算開了金口了,有時候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啞巴。”他坐了下來,好奇地看著我,“你那么怕我嗎?”
我看著他那副無辜的神情,怒從胸中來,長久的積怨噴薄而出,“自從我認識你的那天開始,就沒有一次不倒霉的!之前的事情就不說了,物理老師他明明討厭你,干什么總是要罵我呀!還有我的作業本,為什么老被他們丟到水里!你上課不聽講睡覺就算了,可是我卻要被你牽連,我這輩子被老師罵過的次數也沒這學期多!還有那些人,天天笑我,我都不知道為什么!笑我名字就算了,為什么連帶著你?我就想平靜地讀書上學,為什么老是不可以呢?我到底做錯什么呢?在二班的時候,藍清老是針對我,到這里,大家都那樣對我,我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就因為我的名字可笑嗎?你告訴我到底為什么?”說到最后,委屈的眼淚已經克制不住。卓維收斂了笑容,默默從口袋里面掏出一包新紙巾遞給我,我接過那包紙巾,訕訕地又問了一句:“你為什么每次都帶著新紙巾?”
“你是十萬個為什么嗎?”他擠出一絲笑,“有那么多個為什么。”
擦干眼淚,又十分后悔,話說出來了,心里舒服很多。看了看時間,體育課也該下課了,一骨碌爬起身,準備回教室。
他叫住我,“菲兒,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還有,我要做你的朋友。”他站在窗邊,背著光,看不清楚他的臉。
我想都沒想,直接拒絕道:“不要,我還想多活幾年。”
他壓根不管我的意見,走了過來,對我說道:“我要做你心中最好的朋友。”他霸道地宣布完后徑自往前走,邊走邊說:“上課了,走吧。”
我目瞪口呆,還有這樣的人,竟然不管對方同意與否,就宣布要做他的朋友,而且還是最好的朋友。我看著他的身影,說道:“絕對不可能。”
“我們走著瞧。”他毫不在意,對我擺了擺手,笑著往教室走去。
我把卓維的行為講給文雅她們聽,那三個沒心沒肺的家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壓根不管我的感受。我急了,問她們,“我可怎么辦呀?”
那三個小妞竟然完全不理會我的心情,顧左右而言他,徑自討論著下周的春游。文雅說道:“聽說這次春游還是要去旅游景點,超級沒勁。”
“是啊,那幾個地方都去爛了,還不如窩在家里看漫畫。”陳諾撇了撇嘴,“安心你說呢?”
“你們聽誰說要去那里?”安心毫不知情,“我怎么不知道?”
文雅驚奇地說:“咦?這兩天大家不都在說嗎?好像還是藍清說的。你怎么會不知道?”
安心也很驚奇,“真奇怪,我聽說還沒定呢!藍清聽誰說的?”
三個人邊說邊走,我落在了后面,看著她們與我漸行漸遠。我們總在不停地往前走,原本以為天長地久的感情,會隨著時間的變化慢慢疏離,原本親近的人會逐漸遙遠,直到某一天,我們停下了腳步,才發現自己早已不在原來的位置。
她們停了腳步,發現我落在了后面,向我招手,“菲兒,快點,你磨蹭什么呢?”
我追上她們,文雅挽著我的胳膊,笑嘻嘻地說道:“生氣啦?剛才逗你玩呢。”
陳諾在一旁樂不可支,“菲兒,你真好騙,笑死我了。”
安心拉著我,一本正經道:“給你說個好消息,凌嘉文貌似和藍清鬧翻了,上次開班委會的時候,藍清的提議,他公然反對,讓藍清下不來臺。”
“這算哪門子好消息?”我哭笑不得,“他們好不好與我有什么相干呢?”
“這么快就不關心他了?”文雅笑道,“看樣子還是卓維的魅力大。”
提起卓維,我氣不打一處來,“你們幾個,剛才我問你們怎么辦?你們倒好,沒一個人理會我。讓我自生自滅也就算了,干什么還要這樣說話。”
見我真生氣了,陳諾忙笑著說:“菲兒,大家開玩笑呢,鬧著玩呢。”
我惱了,對她說:“什么事情不好開玩笑,偏拿人最在意的,戳人傷處,你們知道我最煩這些話,待在三班就夠難的了,個個嘴里都沒一句好話,當你們是姐妹,本來想說給你們聽聽,排解一下,現在倒好,你們幾個也取笑我!”說著說著便覺得鼻子發酸,趕緊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三人沉默不語,許久,文雅握住我的手說:“對不起。我們真不知道你如此難過,以后絕不再開這種玩笑,我發誓!”陳諾和安心在一旁點頭道:“我們保證。”陳諾努力做出漫畫里的表情逗我笑,捏著臉,鼓著嘴,樣子很可笑,我們都笑起來,那些不快就在這笑聲中蕩然無存。這是我們四人唯一的一次爭執。美好的事物都不長久
春游,對于我們來說,是個非常糾結的日子。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每年都要例行游覽附近的幾個景點,一來二去,很多地方都反復游過很多次,對于大部分人來說,甚是無趣。可是相比在學校里念書,還是寧愿去游一趟。
在老師宣布春游地點之前,大家都在猜測究竟是去哪里,把城郊附近幾個能去的景點全部猜了一遍,沒發現一個有趣的去處,猜到最后,都沒了興致。
班主任老師手中拿著厚厚一疊紙走了進來,大家頓時對那疊厚紙興趣十足,探著腦袋想看個究竟。老師讓組長把紙發下去,在黑板上寫了一個茶字,對我們說:“明天要去春游,地點是霄坑村,這里是我們水州最好的茶葉產地。明天春游回來,每個同學都要填寫一份調查報告,大家不要只帶著飲料和零食去,記得還要帶上腦子。”
四下頓時鴉雀無聲,全然沒想到會是這樣。老師接著說:“調查報告的填寫方式,請參考課本,這算一次課外作業,大家要做好。明天上午八點在校門口集合,請不要遲到。”
老師一走,班里就像炸開了鍋,全都討論起明天的春游。我看著那份調查報告表,有些茫然,我還從來沒這樣春游過,明天豈不是還要帶紙和筆?
第二天早晨,學校門口擠滿了人,等車的同學們,在班長的帶領下勉強分出了各班的界限。大家一邊三三兩兩地聊天,一邊應付著老師點名。我站在與二班交界的位置,跟文雅她們聊天,她們很興奮,和我八卦著最近的新聞,我心不在焉地點頭,眼睛不時瞟向不遠處的凌嘉文。他獨自站在隊伍的最后面,不與任何人交談,只是靜靜等待,偶爾看下手腕上的表。藍清忙得腳不沾地,前后奔跑,時而對著點名簿點名,時而穿梭到老師面前,她擠到凌嘉文面前,凌嘉文往后退了一步,皺了皺眉,藍清對他說了些什么,他神情冷漠地點頭,接過她手中的點名簿,不知在上面寫了什么。
“你們班點你的名了,”陳諾推了推我,“快點答應。”
我回過神來,慌張地答了聲到,周圍聲音太吵,我可憐的聲音完全聽不見,王美心又大聲喊道:“桂菲!”
我窘迫地往她身邊擠,試圖讓她看見我,以免她再大聲喊我的名字。這時卓維走到她身旁,朝我指了指,王美心看了我一眼,皺著眉在紙上劃了下。卓維對我笑了笑,徑直往我這里走來,我一陣慌張,急忙往回擠,顧不得周圍同學的抱怨,一心想離他遠點。
剛擠回文雅她們身邊,楚清走了過來,對我笑道:“好久不見。”文雅和安心都有些不自然,我笑著說:“你還好嗎?”
“嗯,”他點點頭問道,“三班好嗎?”
“還行,可惜沒有好同桌。”我笑著說,一瞥眼卻看見卓維在離我很近的地方站著,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們。我忙說:“要排隊上車了,我先過去了,下車再聊。”說完趕緊躥到隊伍最后面,等著上車,眼光控制不住地瞟向凌嘉文,他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目不斜視,神情肅穆地盯著隊伍,隨著隊伍緩緩往前移動。
“車子滿了,等下輛車。”我快移動到車子面前的時候,車子滿了。每個班級都有剩下來的小尾巴一起上了最后一輛車。
我上了車,發現凌嘉文獨自坐在中間靠窗的位置,他的前后排都坐滿了人,只有他身邊的座位是空的,我的腦子閃過一個念頭:坐到他身邊去。我被這個念頭嚇壞了,后面的同學連聲催促,我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凌嘉文那排時,我停住腳步,在他左邊的那排座位坐下,心里緊張極了,坐在窗邊假裝看風景,透過玻璃的倒影,依稀可以望見他,他轉頭朝我這里看了看,又接著看窗外。我松了口氣,有點失望。
這時我身邊坐下一個人,我差點跳了起來,“你怎么在這里?”
卓維伸了伸懶腰,故作驚訝地問我:“我不在這里,在哪里?”
“你不是上了前面那輛車嗎?”我明明看見他上車的,怎么會到這里?他笑嘻嘻地說:“上車難道不能下車嗎?”
我不知該說什么,轉頭看向窗外,他接著說道:“我是為了成全別人的美事,才臨時決定下車換他的,和你沒關系,你可別自作多情。”
我為之氣結,狠狠瞪他一眼,“我才沒有!”
“沒有最好,我先睡會,太困了,昨天晚上通宵沒睡,到了你叫我。”他又伸了個懶腰,調整下姿勢,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你為什么要坐我身邊?”我很想推他一把。
“你是我鄰桌呀,雖然沒有好同桌,有個好鄰桌也不錯啊。”我很想抽他那張笑得很賊很賤的臉,這家伙偷聽到了什么?
我還想接著說,但是卓維絲毫不配合,他很快睡著了,像門神一樣卡在我旁邊,我想出去也不行,只能在我那個小小空間里看著窗玻璃發呆。
我一路看著窗外,陽光明媚,鮮花似錦,杏花開滿枝頭,粉白晶瑩的花朵簇簇成林,驚艷了街頭。陽光下,護城河波光粼粼地唱著歌,藍空下,湖面清澈,肥美的水草引來無數小鳥,幾只白鷺正在天地之間飛翔。山花搖曳,各種粉的,白的,紫的,黃的開了一路,漫山遍野的映山紅在叢林中格外奪目耀眼。
不知為何,我覺得那些紅得快要燒起來的映山紅很像卓維,都是那樣毫無顧忌地盡情釋放自己的魅力。而我就像竹林里的竹筍,裹著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硬殼。
“真美。”卓維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也和我一樣往窗外看去,“你覺得呢?”
我點點頭,他喃喃低語道:“可惜美好的事物都不長久。”
“可至少美麗過。”我的臉都快貼到玻璃上了,一路上,我都小心翼翼保持著我們之間的距離。
他不理我,又靠在椅背上睡覺。
我透過玻璃偷窺凌嘉文,他的鄰座和卓維一樣靠在椅子上酣然入夢,他卻一直盯著窗外,嘴角含著一絲笑意,似乎也被春光打動。
爬了七里山,又下了八里坡,好不容易才到了這個村落。霄坑村怕是幾輩子都沒這么熱鬧過,一下子多了幾百名學生熙熙攘攘地圍在村口。這是一個峽谷中的村落,放眼望去,四面都是山,山高處云霧繚繞,見不到頂,村落就從山頂蜿蜒至山下,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集合后,老師宣布了幾條規則:不許破壞植物,包括野花;不許攀爬山巖;不許到瀑布下玩;必須跟在村委會安排的村民導游身后,防止任何意外發生。
老師言之鑿鑿,大家陽奉陰違,沒走多久,隊伍就亂了,都各自和平日里要好的同學走在一起。我快步走到隊伍前面,打算和她們三個會合。
“你的調查報告資料還不準備?”卓維狡猾地笑道,他努了努嘴,“那邊,導游在說。”
我只好眼睜睜看著她們三個離我越來越遠,拿出本子和筆走到田埂邊聽我們班的導游講解關于茶葉的內容。
卓維沒有寫,他的手插進口袋里,漫不經心地站在人群外,看著周圍的山發呆。
我記錄完茶葉的制作過程,從人堆中擠出來,看見他兩手空空,問道:“你怎么不記?”
“你記了就行了,到時候借我抄。”他笑得狡詐,我為之氣結,“想得美。”
他不以為然,指了指前面,“前面有意思,我們去看看。”
“我還沒記完呢,”我要再往人堆里擠,他哭笑不得,“你怎么這么實誠呢?還真記,回去找點相關的資料不就行了嗎?”
“那怎么行?”我從未想過,還有這樣的作弊法,“我要親自記錄,一會還要看茶葉的制作過程。你自己去吧。”
卓維為我的頑固不化搖了搖頭,徑自往前走。我就跟在導游身后一邊問一邊記,也不知道兜兜轉轉多久,等我翻著滿滿幾大頁資料,非常有成就感的時候,發現身邊已沒剩幾個人了。導游被我問煩了,一直不停地擦汗,好像被我榨干了。
我心滿意足地停止接著壓榨他,提出去看制茶,他立刻就答應了,帶我們幾個人直奔茶廠。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茶葉的制作過程,它們被采摘以后,經過篩選、殺青、揉捻,幾番磨折后才能形成一杯好茶。
茶廠的師傅見我看得認真,泡了一杯新制的綠茶給我,適才還是萎靡萎縮的干茶,見到水后,立刻還魂,復活成鮮嫩模樣,伴著裊裊清香,比還是新鮮葉片的時候更顯滋味。
人生亦是如此,經過風浪幾許,方見生命本色。誰知道此間的折磨會不會是為了讓生命更加精彩--就如這綠茶一般。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徒弟
正想著茶葉與人生的相似之處,凌嘉文也走了進來,見我在里面,他微微一愣,笑道:“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偷喝茶?”
“導游被我問煩了,把我丟在這里了。”
“是嗎?那我們同病相憐,”他拍了拍手中的筆記本,“我也渴了,來討杯茶喝。”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去找制茶師傅再要個茶杯,師傅有些為難:“茶杯今天全被你們帶跑了,只剩那一個了。”
凌嘉文聽了,順手取了我的杯子喝了一口,我的心咚咚狂跳不止,他竟然用我的杯子喝水!
他仔細品評一番,說:“我一直很討厭喝茶,總覺得不好喝,今天感覺很不一樣。”
制茶師傅笑道:“那是當然,你是北方人吧,北方人很少喝綠茶,這個是我們的上好毛峰,芽頭很嫩,湯色很好。你慢慢喝,我要去做茶了。”
他丟下我們兩個,回到車間去了,只剩下我站在一旁,渾身不對勁,臉上發燒,看著他手里的玻璃杯發呆。
凌嘉文放下茶杯,對我說道:“你怎么了?”
“沒,沒事。”我結巴地說。
“出去吧,不要在這里耽誤別人生產了。”他指著門外,“我剛走來的時候,看見一個亭子,很漂亮,一起去坐會兒。”
如果這時有醫生測試我的心跳,肯定以為我犯心臟病了,他竟然叫我和他一起去亭子!我木然地點點頭,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凌嘉文的興致很高,和我說個不停,他說他一直很喜歡這樣的地方,希望有機會能夠到這里來,沒想到夢想成真。
我們走到了那個亭子,有些殘破,亭下是溪水,四面翠竹環繞,暗香浮動,細細聞來,竟然是蘭花的味道。亭子有圍欄,當中是破舊的石桌繞著四張石椅,我們對桌而坐。
亭里沒有別人,只有我們,此刻吹著山風,聽著溪流潺潺和鳥鳴聲,看著云霧繚繞的山頂人家,一時有些恍惚,仿佛我們早就在這里,生根偕老。
“聽說你在三班很活潑。”他開口說道,“有很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