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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情一聽這話,不禁有些呆住了:“那……你不想來卓晨了?”
“嗯嗯,我覺得先在星瀾干著也挺好的……而且我媽前些天也說,即便要換工作,也等拿了年終獎,過完年再說。而且現在我覺得在星瀾干著也沒什么不好。”
聽李茶的語氣,應該這段時間做得還算順利,鐘情也為她感到高興,不禁笑著說:“看樣子,我們小茶也要迎來事業新高峰了!”
李茶在電話那端咯咯地笑,又說:“沒有的事。我就是一個胸無大志的,只是最近做得還挺順的,石星這些天一直沒在公司,全公司上下都松了一口氣呢!”
按照頭一天黎邵晨的說法,石星應該已經回到平城才對,鐘情不禁覺得有點奇怪。可轉念一想,石路成如今還躺在醫院,石星又是那樣的大小姐脾氣,回去平城卻不進公司,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更何況還有大老劉這個堅實擁躉,想來也不需要她一個嬌嬌女事事親力親為。想到這,鐘情問:“石總怎么樣了,還在住院嗎?”
“好像已經挪回家有幾天了。”電話那端的李茶有些神秘兮兮的:“我聽說石總清醒之后,在醫院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把病房里的人都趕了出去。緊接著又說住不慣醫院,想回家,石家人就緊急辦了出院手續,讓石總搬回家靜養呢。”李茶頓了頓,又說:“那天我爸爸還帶著營養品去看他了,聽我爸的意思,石總現在情況不大好。”
鐘情不由得揪緊了大衣領口:“怎么說?”
李茶壓低聲音說:“這話我爸不讓我跟外人說,我告訴你,鐘情姐你可就別跟其他人說了。”
鐘情連忙保證:“我不會的。”
“我爸說,石總這次心肌梗的后遺癥挺嚴重的,半邊身子不聽使喚,臉歪了一半,話也說不利索,而且總是朝人發脾氣……”
鐘情捂住心臟的位置,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雖說因為石星和陸河的事,以及最近得知黎邵晨和石路成之間的昔日恩怨,讓她對于這位昔日一心輔佐的老總生出些嫌隙來,但石路成到底稱得上她事業道路上的一位伯樂。如果沒有從前石路成一路的點撥和提攜,也就沒有今天能夠得到黎邵晨真心賞識的鐘情。再聯想到她被石星任性地從星瀾開除之后,石總到底還是念著舊情,讓人把她應得的那份工資和提成打了過來……鐘情沉沉呼出一口氣,嘆了一聲:“怎么會這樣……”
另一端的李茶也有些沉默,過了一會兒又說:“鐘情姐……你現在,心里還有陸河嗎?”
鐘情微微擰起眉:“怎么突然提這個?”
李茶聲音細細,囁嚅道:“陸河他……鐘情姐,我……”
鐘情吸了一口氣,之前吃著火鍋時不覺著,這時倒覺得胃里暖和起來,口氣也不由得沖了起來:“有關他的任何事,我都不想聽。他以后愿意跟誰好,或者結婚或者發生什么事,都跟我無關。”
李茶在那邊輕輕“哦”了一聲,說:“是我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鐘情姐,我以后不提他了。”
鐘情苦笑道:“我今天說話也有點急,我知道你很關心我,所以才總是提過去的事。”她勉強提起精神,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如往常:“好啦,我這邊還在跟朋友吃飯,就不多說了。”
“鐘情姐,其實……”
身后吹拂過來一陣暖風,鐘情轉過身,就見黎邵晨端著一只碗站在門口,一雙褐色的眼瞳眸色沉沉,盡是讓人捉摸不透的光彩:“外面冷,你還感著冒,進來喝點熱姜湯。”
“等回去我再找你,拜拜。”鐘情匆忙掛斷電話,走向黎邵晨。
黎邵晨一手撐著門,讓她先經過,而后才跟了進去。
飯桌邊,白肆吃得臉頰微紅,鼻尖冒汗,旁邊擺著一只冒熱氣的大碗。鐘情坐下來就聞見一股酒味,偏頭一看,果然那大碗里盛著黃澄澄的液體:“這是……啤酒?”
白肆有些玩味地一笑,朝著黎邵晨一努嘴:“三哥親自下廚煮的。不光我有,你也有。”
黎邵晨也坐下來,將手里的碗一撂。鐘情轉頭一看,就見面前的碗里黑乎乎的液體,里面浮浮沉沉著一些切得細細的姜絲:“這是……”
黎邵晨臉色淡淡:“姜絲可樂,專治感冒。”
白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朝著鐘情擠眉弄眼:“三哥盛情難卻,鐘情,你可得賞面子,把這一碗都喝了。”
鐘情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小碗,又掃了眼白肆面前的大海碗,嘴角抿出一絲笑。黎邵晨正巧瞥見,也跟著笑了起來,敲了敲碗邊道:“三哥可是很公平的,這么著,你們倆誰也別說誰,一人一碗,各自解決。”
白肆望著自己面前的碗,又后知后覺地摸了摸吃得圓滾滾的肚子,眼神有點發直:“三哥……”
黎邵晨也不搭理他,徑自低下頭吃著碗里的東西。
鐘情捧起碗來,嘗了嘗溫度,微微有些燙。但她也知道,這種東西還是趁熱喝最有效,便索性咕咚咕咚一口喝得見底。
黎邵晨用眼睛余光瞟到她的動作,唇邊的笑更深了些,一邊從旁邊的紙巾盒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
鐘情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只覺得整個人從后背心到腳底心都熱了過來,額頭也跟著冒出滴滴細汗。她這次本來也不是流行性感冒,完全是前兩天喝醉酒后被夜風吹的,這么發了一身汗出來,只覺得身體已經松快了大半,張嘴一說話,連鼻音都淡了許多:“謝謝黎總。”
黎邵晨笑了笑,破天荒地沒有多說話,眼底寫著滿滿的成就感。
這次不光鐘情,連白肆都看直了眼,要說他這位三哥,可是想來不肯在嘴上吃虧的,只有他嘴巴厲害得把人氣死氣活的份兒,什么時候見過別人一句話把他說沒聲的。可這么看著,黎邵晨雖然不講話,臉上的神情卻是滿足的,他也就不好多說什么。
再看看鐘情,一碗姜絲可樂下了肚,臉色紅潤,唇色嫣然,一雙眼亮晶晶的,看著也確實讓人生不起來氣。這么看著,又想起下午時歐騁的叮囑,白肆咬咬牙,開口道:“鐘情,你剛剛在外面跟誰打電話,打那么長時間。要不是三哥叫你,這姜湯可就涼了。”
鐘情倒不覺得這有什么可隱瞞的,便照直說:“是以前公司的一個同事。”
“星瀾的人?”
“嗯。”鐘情想了想,又說:“原本她還想讓我問問黎總,看卓晨這邊缺不缺人手的。但剛剛我問她,又說暫時不想挪窩了,所以才多聊了會兒。”
黎邵晨的目光轉向她:“你說的是那個李茶?”
鐘情有點意外他還記著李茶這么個人,點點頭說:“對,就是她。”
黎邵晨點點頭:“李玉明的女兒。他家就這么一個獨生女,倒是放心放在星瀾那樣的地方。”
鐘情微微沉吟,過了一會兒才說:“她雖然家境好,人卻不嬌氣,還曾經請我去家里吃飯。”
黎邵晨有些意外地瞟了他一眼,又想起月前兩撥人在平城的高速路上偶遇,鐘情坐著的也是李茶家里的車,便說:“這么說來,你們兩個交情還不錯?”
鐘情想了想說:“她是個很單純的女孩,膽子也有點小,剛去公司那陣子,似乎很不適應。”回想起以前的事情,鐘情不由得垂下眼笑了笑:“一轉眼,她也能在公司獨當一面了,時間過得真快。”
黎邵晨彎著唇笑道:“單純,膽小,不擅交往,這就是你對她的評價?”
鐘情被他問的一愣,凝神想了下才回答:“是啊。而且她是個心地很善良的女孩子。”
黎邵晨端起手邊的水杯,沒說什么,只是笑了笑。
白肆對黎邵晨的了解要比鐘情深得多,見他這副樣子,就知道鐘情肯定又說了蠢話,便在一旁敲了敲碗,問:“哎,那你覺得我是什么樣的人?”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刁鉆了。兩個人相識才兩三天,鐘情對他能有什么了解:“白肆是個講義氣的人……”鐘情說出這句話,見白肆眼眸彎彎,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是滿意,便又接著說道:“而且還很重情。”
鐘情這句話一說出來,白肆便是一愣,黎邵晨倒是噗地一聲笑出來。
白肆愈發尷尬,可鐘情說的也不是什么不好的話,他也不好反駁,只能朝著黎邵晨嚷嚷:“三哥你笑什么!”
黎邵晨連連擺手,看那樣子,似乎被水嗆得不輕。
白肆眼珠一轉,伸手指向黎邵晨:“那依你看,我這三哥是個什么樣的人?”
鐘情這次沉默的時間略微久了些:“黎總……睿智,胸襟寬廣,為人厚道,是成大事的人。”
每一句都是好話,白肆自然挑不出什么毛病,黎邵晨聽了卻沒顯出多高興來。
飯桌上的氛圍一時間有些尷尬。電磁爐熄了,火鍋的湯水也安靜下來,只余幾縷輕煙飄過。
鐘情率先站起身:“時候不早了,那個……明天還要早起,我先去睡了。”
房間里只余黎邵晨和白肆兩人。白肆見黎邵晨的臉色靜靜的,可越是這樣,越說明他這位三哥心里不痛快了。白肆咳了聲,從兜里掏出煙和打火機:“三哥,來一根不?”
黎邵晨垂著眼皮,從煙盒里抽出一支,沒有講話。
白肆幫兩人點著了煙,也沒忙著抽,壯著膽子問了句:“三哥,在你心里,覺得這位鐘總監是個怎么樣的人?”
黎邵晨哼了一聲,冷笑著說:“她?傻子一個。”
說完這句話,黎邵晨徑直把煙投進火鍋剩著的湯底里,起身也出了屋。
白肆一個人坐在房間里,半天才納過悶來,狠狠吐出一口煙道:“一個比一個心眼多,說了等于沒說!”
他折騰一晚上,也沒套出一句有價值的話。一想到稍后給歐騁打電話匯報,對方那向來不陰不陽的態度,白肆打了個哆嗦,低喃了句:“當雙面間諜這差事,真不適合我這么純潔的人。”
另一個房間里,合衣躺在床上的黎邵晨,一只手枕在腦后,另一只手掛在床邊,拇指輕輕地、反反復復捻過中指的第一個指節。沒外人在的時候,這算是他的一個習慣性動作了。過去總是抽煙,時間久了,那里會留下淡淡的黃印。到如今戒煙也有兩三年,那個印記漸漸淡卻無蹤,旁人已經看不出了,唯獨他自己一直記著,總覺得那塊印記還在。心里有想不通的事情時,就會不自覺地摩挲著那塊皮膚。
說起來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抽了,這幾天接連破戒,別人或許不覺得有什么,但他自己最清楚,從前那個吊兒郎當無所畏懼的黎家三少,心里不知道在什么時候擱進了個人,身上的擔子也在不知不覺間就重了。閑來無事時,連耍嘴逗貧的心情都淡了許多。
從前他親眼見證過摯友與昔日戀人生死糾纏,也不止一次地想象過有朝一日,自己有了真心喜歡的女孩,會是怎樣一番心態。可他沒想到,原來惦記上一個人的滋味兒,并不是一味的雀躍和快樂,心里固然有著不為人知的小小甜蜜,可更多的是無法預知未來的恐慌和沉重。
這世上有那么多癡男怨女,大概每個都曾經發自內心地愛上一個人,卻沒有多少人能跟心愛之人白頭到老。究其根本,大概內因外因各自有之。有的人是抵不住外來的艱辛,也有的人,最終敗給了自己內心的軟弱。
黎邵晨微微瞇著眼,望著窗外那輪有些模糊的毛月亮,他記得前一晚和鐘情一起在臨安散步時,那輪月亮又大又圓.月色那么好,身邊相伴走著的那個人也那么好,可終究有著一臂之遙,想伸手把人納入懷中,兩個人之間卻仿佛隔了半幅山河那么遠。
他親眼見證過她的舉步維艱,也在她人生最難的時候伸出手去拉了她一把,或許在外人眼中,他已經有了充分的理由一步步走進她的人生。可有時男人和女人之間最遙遠的不是素不相識,恰恰是這樣介于上司和朋友之間的微妙不可言。更何況,大概在她那樣的老實人心里,他比其他男人還多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身份:恩人。
越是這樣冠冕堂皇,越是那么無法逾越。
在酒桌上鐘情給他敬酒那一刻,他在她的眼底清清楚楚看到了膽怯和畏懼。她膽怯什么,又畏懼什么?黎邵晨無比透徹地明白,她雖然有膽量在第一時間說出忠言逆耳的話,也會在旁人的提醒中萌生出不敢惹他生氣的恐懼來。也正是在那一瞬間,黎邵晨才發現,他要的不是她的欣賞和感激,因為欣賞的背面是厭惡,而感激過頭了就成了壓力。
而他不想要這樣的距離和壓力,他想要的,是她發自內心的話語,哪怕是對他痛快淋漓地咒罵;他想要她一個真心以對的笑容,哪怕那個笑容不比在外人面前那般恰到好處;可說到底,他想要的這些,她以下屬和朋友的身份給不了,唯一的路徑,就是兩個人水到渠成地走到那一步,以普通的男人和女人的身份自然相處。
可他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
看到她為了別的男人紅了眼圈,聽到她為了不值得的人辯解,甚至在不知情地情況下發現她離開自己的視線,這些都讓他覺得難以忍受。向來自詡在對待女人的問題上精明老道的黎邵晨,突然覺得自己這么多年白活了。縱橫花叢多年又怎么樣,真遇上讓自己怦然心動的那個,才會明白,之前所有的經驗技巧,都是不值一提的垃圾。
想讓這塊璞玉在自己掌上綻放光彩,甘心被他收納入懷,他需要走的路,還長得很吶!
這一晚,有人在客廳轉圈發愁,有人在姜絲可樂的作用下酣然入夢,也有人,一手枕著頭,眼睛望著窗外的月,整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