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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星嘴角輕輕翹起,目光如同兩枚小小的鉤子,在黎邵晨身上打了個轉:“吃飯也不是不行,不過還是等我們辦完正事吧。”
黎邵晨似有所悟,點點頭:“既然這樣,就不耽誤石小姐辦正事了。”
石星點點頭,朝著劉靖宇做了個手勢:“我的名片呢?拿一張給黎總。”
大老劉估計也有點懵,愣了一下,連忙從隨身的挎包里摸出名片盒,抽出一張雙手遞過去。
黎邵晨接過來,似乎很認真地研讀過上面的內容,這才朝著石星微笑,目光深邃:“那就在這兒,先恭祝石小姐馬到功成。”
石星原本就是個美人,盡管面有疲色,嫣然一笑的時候依舊動人:“好。等事情告一段落,我請黎總吃飯。”
黎邵晨狀似戀戀不舍地忘了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直到兩人一塊走出酒店旋轉門,鐘情才長舒一口氣。
黎邵晨此時的神情已經恢復正常。兩個人并肩走著,黎邵晨看著她笑:“怎么,這么怕那個石星?”
鐘情瞥他一眼:“跟她相比,還是黎總你更令人生畏。”
黎邵晨瞪大眼睛,一臉無辜:“我長得很嚇人嗎?”
鐘情對于他這樣的瞬間變臉頗為無奈:“你長得很帥,但朝著人放電的時候確實有點嚇人。”
黎邵晨挺了挺胸,做大義凜然狀:“我這可都是為了公司。”
鐘情完全摸不著頭腦:“我不明白……”
走到停車場,黎邵晨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走到一輛黑色路虎邊上,敲了敲車窗。
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非常年輕的臉。看清楚來人,那人打開車門竄下來,狠狠給了黎邵晨一個擁抱,一邊大聲說:“我家小黑就拜托你了!三哥,千萬仔細啊!別搶路,別超速,別玩漂移!”
黎邵晨給了他一記手拐:“這車想漂也很難好吧!”
那人一臉委屈地捂住胸口:“三哥,我這也算是千里送車吧!”一轉臉,他看到站在不遠處的鐘情,立刻嗷嗷叫:“這位美人,你好!”
鐘情走上前:“你好。”
黎邵晨笑著給兩人做介紹:“這是白肆,我們私底下都叫他四兒。四兒,這是鐘情,我……新挖來的技術總監。”
白肆模樣長得好,毛刺頭,一雙鳳眸深邃含情,俊俏得如同從畫上跑出來的美少年。見到鐘情笑得格外燦爛,主動朝她伸出手:“鐘情你好!以后來臨安玩就找我,號碼跟三哥要!這片兒都我罩!”
鐘情幾乎要笑出來:“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白肆又說:“聽你說話聲音不像北方人。”
鐘情報了個地名,說道:“是吳郡下屬的一個鎮。”
白肆幾乎跳起來:“嗷!那地方我知道!我前年去過!你們那鎮上有種點心,特別好吃,叫情人笑!”
鐘情愣了愣,歪頭想了下才反應過來:“你說的是玫瑰酥吧?”
白肆拿手那么比劃:“就比乒乓球還小,一口一個,酸酸甜甜的,還有一股玫瑰味。”
鐘情笑了:“就是玫瑰酥,那個配綠茶吃最好。”
黎邵晨見這兩個人都說得兩眼冒光,完全沒有自己插話的余地了,咳嗽兩聲說:“咱們……是不是正事要緊?”
鐘情立刻噤聲。
白肆撇了撇嘴:“小氣!”
黎邵晨一拍他的頭:“忙完這幾天,我們正好會過去那邊,等到時給你寄過來點不就得了!”
白肆立刻蹦起來:“不成!我跟著你們一塊去!那東西寄快遞肯定都碎成渣了!”
黎邵晨把他往后一推:“這事回來再議。我現在跟你鐘情姐有正事,別添亂。”
白肆一臉委屈。
鐘情笑著安慰:“這大冬天的,也沒幾家賣那個。等我晚上往家里打個電話問問。”
白肆朝著她眨巴眨巴眼:“好!”
黎邵晨打開車門示意鐘情趕緊上去,一邊說:“今晚大家一塊吃飯,到時有得聊。你們倆別在這戀戀不舍的了!”
白肆抱著手臂,吊兒郎當地吹了個口哨:“三哥,你這是醋了吧!”
黎邵晨斜了他一眼,那個角度鐘情看不到,白肆卻看得清清楚楚,當即在嘴巴上做了個拉鎖的動作,又朝兩人招招手:“一路順風!晚上見!”
一路開出停車場,鐘情才說:“沒想到他一個男生,居然喜歡吃小甜點。”
黎邵晨嗤笑一聲說:“你別看他長得嫩,你以為他多大?”
鐘情驚訝地側過身:“看那樣子,頂多也就剛上大學吧。”
“他今年大四,過完年就畢業了。”黎邵晨又補充了句:“他不喜歡吃甜點。”
鐘情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是給他喜歡的人買?”
黎邵晨悠悠一笑:“那小子有福氣。”
鐘情看到他淺笑著的側臉,瞬間想到不久前,他在酒店對著石星兩眼放電的刻意笑容,便問:“黎總,你剛剛說請石星吃飯,不是真心的吧?”
剛好拐過一個彎,黎邵晨把著方向盤,轉過臉朝他一笑:“怎么,才發現我堅貞不屈的本質啊?”
鐘情囧囧有神,簡直不知道該怎么接口:“我就是覺得……明知道她不可能會答應……”
黎邵晨反問:“你為什么覺得她不會答應。”
鐘情認真地分析:“他們會在臨安逗留,明顯是為了找能長期合作的絲綢廠。這個當口上遇見同行,一般人都會擔心被截胡。石星雖然入行經驗淺,但她知道星瀾和卓晨一直是死對頭,又有劉靖宇在一邊提醒,對于你的邀請,肯定有一百二十個提防……”
黎邵晨接口道:“而且我身邊還跟著你。以石星那個大小姐脾氣,肯定不會樂意跟情敵一起吃飯。”
鐘情簡直不知道該說什么,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黎總,這么往人傷口上撒鹽,真的好嗎?”
黎邵晨呲牙一樂,望著她的眼睛熠熠閃光:“有些事,別人不說,你自己心里也過不去。沒準說得多了,聽得麻木了,時間一長,你也就沒感覺了。”
鐘情想反駁都覺得沒話說,干脆什么都不說了。
黎邵晨見她怔怔望著前方,一語不發的樣子,腦海里又回想起兩個人初次見面時,那個倔強蜷縮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就覺得心里有一個很隱蔽的地方,微微一軟。
車子開出一段路,黎邵晨突然說:“你看后視鏡。”
鐘情往后視鏡的方向瞟了一眼,后面跟著一輛銀色的大眾轎車:“怎么了?”
黎邵晨嘴角微撇:“那輛車跟著咱們有二十分鐘了。”
鐘情下意識地就想轉頭,被黎邵晨摁住手臂制止:“別往后看。”
鐘情腦子轉了幾個彎,終于反應過來:“后面是……石星派的人跟著?你剛剛在酒店故意跟她假裝偶遇,就是為了引她上鉤?”
從離開機場,黎邵晨的反應就不對勁,先是一個勁兒地搗鼓手機,看樣子應該是收到了什么信息。緊接著兩個人大老遠趕到一個高檔酒店,在大廳里等了半個多小時,直到看見劉靖宇走進來,黎邵晨才慢悠悠拉著她起身。和石星說話就更顯得刻意了。
雖然黎邵晨出了名的招蜂引蝶,但平時圍著他轉的女孩子很多,也不見他吐個口,真主動約誰吃飯……尤其這個對象還是石大小姐!
黎邵晨聳了聳眉毛,嘴角掛著一縷得意的笑:“老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跟著我混得時間長了,你也跟著變聰明了啊!”
鐘情扶著額頭小聲嘟囔:“這也太明顯了吧!”
“你說什么?”
鐘情坐直身體,忍不住提高聲音:“我是說,盡管我還沒想明白黎總為什么要這樣做。但這招太明顯了,星瀾的人不一定會上當。”
黎邵晨笑了一聲:“這不是已經派人跟上了嘛!”
鐘情小聲嘀咕:“石星應該沒那么笨。”
黎邵晨瞟了她一眼:“你倒是客觀評價。”不等鐘情說什么,他又說道:“石星腦子不笨,但脾氣不小,又出了名的目中無人。驕傲的人,跌跟頭總要比其他人狠一些。”
鐘情若有所悟,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咱們這是要去哪?”
黎邵晨大笑出聲:“鐘總監,我看就這么把你拐走賣了,也是一筆不錯的買賣。”
鐘情橫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我可不值錢。要賣也是賣你。”
耍嘴皮子,全公司上下誰也比不過黎邵晨。聽鐘情這么一說,他更來勁了:“你可別謙虛!鐘總監才貌雙全,吃苦耐勞,又是我花重金從敵對公司挖來的,你這要是跟人跑了,我可賠死了!”
鐘情憋得臉發紅,半天才擠出一句:“放心,我這個月工資還沒領呢,要跑路也是拿到錢才跑。”
黎邵晨哈哈大笑,雖然還分出一半心思開車,但整個人的眉眼都生動起來。他微微側過臉,睨了鐘情一眼,說道:“放心,2月3號就是小年,到時工資獎金都少不了你的!”
小年……鐘情一聽這個詞,頓時渾身一冷,猛地想起幾個星期前,石路成在公司晚宴上說的那番話。小年夜,是石星和陸河結婚的日子。
黎邵晨向來擅長察言觀色,見鐘情聽了自己剛剛那句話,整個人都萎頓下來。車子里暖氣開得很足,她卻臉色蒼白,仿佛連嘴唇都在微微發抖,不禁問:“你怎么了?”
鐘情搖搖頭:“沒事。”
黎邵晨將自己講的話翻過來倒過去想了幾遍,終于記了起來,覷著鐘情臉色道:“我想起來了。石星跟那位陸先生的婚禮就在小年夜。”
鐘情沒有講話,只是抓著手提包的指尖悄悄攥緊。
黎邵晨倒直接,收回視線看著前方路況:“婚禮你要去參加嗎?”
鐘情臉色蒼白,連說話都缺乏底氣:“石路成病重……婚禮不一定能如期舉行。”
黎邵晨聽了這話,不知怎么的就涌起一股薄怒:“人家現在是訂了婚的未婚夫妻,結婚是早晚的事。”
鐘情眼眶一酸,微微點頭:“倒也是。”
等紅綠燈的空檔,黎邵晨松開握著方向盤的手,將手臂搭在鐘情的椅背上,靠近看著她的側臉問:“你這算是對前男友舊情難忘嗎?”
鐘情垂著眼,半天才說出一句:“他欠我一個解釋。”
“解釋?什么解釋?”黎邵晨嘴角彎出一縷冷笑:“無論是什么原因,他拋棄你轉娶富家千金是事實。”
鐘情聲音微微哽咽:“黎總,我不想談這件事。對不起,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現在沒法談這件事。”
面對李茶的好言勸解,她語氣尖酸反唇相譏;而面對黎邵晨的冷嘲熱諷,她卻軟弱逃避不想面對。
科學家說,人在面對巨大的打擊或困境時,會先后經歷五個階段:拒絕、憤怒、掙扎、沮喪和接受。鐘情也自己判斷過,她現在的這個階段,應該已經經過了“憤怒”,正在向“掙扎”靠攏。可這些都是冷冰冰的數據分析,不知道科學家在做出這個總結時,有沒有想過,每一個經歷這些階段的都是活生生的人。而無論已經走到哪個步驟,無論旁人如何看待,那個當事人都會覺得痛不欲生。
她現在壓根沒有辦法直面這個問題,也不想聽任何人再提起那個人的名字,或者跟兩人過去相關的任何事。她只能自我催眠,努力淡忘,才能看似刀槍不入地認真工作、努力生活。
只有不去想,才能咬著牙撐過去。
后方響起車輛的鳴笛聲,黎邵晨一個晃神,猛地一踩油門,車子如同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
車子里的兩個人仿佛都渾然無知。一個徑自陷入沉思,另一個,則在偷偷觀察對方的表情。
人生第一次,黎邵晨有點痛恨自己這張快嘴。
他自小就受長輩喜歡,得小姑娘歡心,哥們兒朋友一大堆,不僅因為他模樣家世都出色,更因為他這張嘴能說會道。用從前跟他合伙開公司的蕭卓然的話說,黎邵晨一張嘴,死人能讓他給哄得笑出聲來,活人也能讓他給生生氣死。
他一直覺得自己這樣沒什么不好。可是看到鐘情眼眶通紅,明顯是強忍著眼淚跟自己說話,他就覺得自己那些話雖然說得都對,但就應該生生咽下去。
因為有時候越是實話,才越傷人。
而他不想身邊這個女人再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