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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地回過頭,那小童赤足站在雪地里,漆黑的臉上是一雙呆滯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她。
杜杳心底升騰起巨大的悲哀來,她什么都做不了,連自己,都只是林修的一只傀儡。
*
端平侯府的地面鋪了紅毯,走上去悄無聲息,杜杳執著團扇,脊背峭拔如一支修竹,余光便將堂內的人一覽無余。
最先瞧見的,便是一個老人,清瞿干瘦,須發花白,一雙眼銳利而明亮。
正捻須微笑。
杜杳執扇柄的手緊了緊,泛出森白的骨節來。臉色蒼白,越發襯得眉間朱砂印幺紅艷冶。
內閣首輔林修,手攬大權,當初一劑湯藥送走先帝的人,也是把她關在瑾南宮六年的人。
杜杳一步一步走過去,心里恨意滔天。
就是這個人!
他害死父皇后,她裝作一無所知,只是暗中已然調兵,要趁林修上朝之時,在杜家世代君主坐過的朝堂之上,誅殺林修!
只是,她沒能做到。
她孤擲一注引進來的軍隊,原本就被林修收買,反戈一擊,竟然將劍指向她。
大好的朝陽照進紫闕,文武百官皆是端正高華的朝服,手執玉笏,面帶正氣。
最終,卻是沉默地看著她被押下去。
“祁陽,我早就看到你在屏風后。”
她被押下去時,林修這樣低聲說,神色從容淡定,是勝利者才有的優雅姿態。
林修之所以任她調兵,不過是,像貓一樣玩弄耗子罷了。
她父皇,她,杜氏的天下,都被林修這樣隨意的玩弄,折盡皇家的風骨。
杜杳咬住下唇,唇色泛白,又從齒間滲出鮮紅的血跡來,眉微微揚起,直直往前走。
再看不見林修,僵硬的步子才重新輕緩起來,于是腰間環佩叮鈴聲也清脆了幾分。
她看見了端平侯孟辭,該成為她夫君的人。著朱玄二色的玄端,蕭蕭肅肅的模樣,應當是極好的風度姿容。
杜杳只一眼便移開眼,看向孟辭身后的人。
孟辭的母親,趙氏。
上次在宮里,她聽見趙氏與心腹抱怨。
抱怨她的尷尬處境拖累孟家,于是設計好,要如何不見血地害死她。
后宅里,殺人不見血的手段多了去。
杜杳終于忍不住笑,真是沒有一個人,不想她死。
在乎她的人早死了,想她死的人還活著。
真是恨啊,這些人,明明作惡多端,心思歹毒,壞事做盡。卻還活著,活得花團錦簇,錦上添花。
父皇給她留的底牌,這么多年,被林修一點一點除去,她再沒有倚仗了。
可就是沒有倚仗,有她這個人在,林修就不敢松懈。
平白無奇的,林修不敢殺她。
可若是在后宅里,趙夫人悄無聲息地殺了她,再去與林修通氣,便是他們雙方共同獲益的事情。
一個殺了心腹大患,一個得了林修扶持。
真是再好不過。
杜杳想著,一步一步走過去。
雪白的刀光忽然炸開在眼前,杜杳下意識地偏身躲開,肩膀瞬間火辣辣地疼起來。
四處都是尖利的叫聲,器物跌倒的聲音混著踩踏推擁聲,在杜杳耳邊交織成一片,混亂地撞擊著耳膜。
她什么都看不見,耳中“噗呲”一聲極清晰,先是布料破碎,后是皮肉刺破,再是鮮血涌出的聲音。
似乎有人來拽她的袖子,胳膊被抓得極緊,她也不覺得疼。胸口是冷而疼的觸感,疼得覺得整個人腦子都迷糊起來,意識像是都被提了起來。
疼,真疼,冰冷的箭頭扎進血肉里,心臟緊緊皺縮,疼意在四肢百骸里叫囂。
連骨頭都覺得疼,可是她再也沒有力氣了。杜杳覺得身子越來越冷,可是連打寒噤的力氣都沒有了。
是孟夫人,還是林修,此時便要她的命?
只一瞬,她便不去思索,她想起那門外丟了鞋的小童,赤腳踩雪,褲腳破爛,全是碎布,衣衫也盡是補丁。
漆黑皴紅的臉,盡是污垢。
可是一雙呆滯的眼黑白分明,先前直勾勾地盯著她,于是有些可怕。
她眼前怎么也晃動著這雙眼,直直盯著她。
也不知有多久,她終于陷入一片黑暗,這是就這么死了?
“百姓和樂而自足,天下大治。”
杜杳耳邊忽然響起父皇的話,父皇是位憂國憂民的帝王,可是長期纏綿病榻,心有余而力不足,終致大權旁落。
大齊有女帝先例,她自幼便曉得,要將大齊天下護好。
只是,她從未使上力。
真是,遺憾啊。她就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才沉沉落入黑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