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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錚醒來時,眼前一片蒙著霧似的朦朦,頭昏昏沉沉像是籠在昧暗的罩子里。疼痛滯后地自神經傳遞而來,讓他下意識地皺眉呼痛出聲,卻因喉嚨干啞,只艱難地擠出了一聲暗啞的音節。
可這也足以驚動身邊將全部心力盡數栓在他身上的女人。
一聲驚呼過后,便是乒呤乓啷的狼狽響動:椅子整個翻倒在地,脆薄的瓷碗碎了一地。可顧葉白什么都顧不上管,幾乎是撲到了他面前,在最后一刻方才勉強被理智拉住,因著生怕碰到謝錚的傷處而笨拙地手腳無處安放。
這些天,日日夜夜地守著,心里也連帶著翻來覆去地想事情,話攢了一籮筐,可在看到謝錚終于睜眼的時候,第一時間沖出口的卻是:
“阿錚!”
曾被嚴厲禁止的昵稱,在那充斥著幽暗苦痛的記憶里,他為此而反手摑在她臉上,怒斥著反胃。那之后,顧葉白再也不敢叫了,可如今脫口而出,竟是熟稔的自然而然,鑰匙順暢擰入鎖中的嚴絲合縫。
破戒的話一旦出口,之后便膽子更大,她甚至探出手碰碰謝錚的臉,嘴里不住地反復念叨,“醒了,你終于醒了,太好了。”
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地笑,鼓脹的喜意從眼角眉心絲絲縷縷地溢出,蔓延到空氣中,似乎感染了謝錚,讓剛剛蘇醒,神志尚未歸位的他,也跟著微翹了嘴角,像是在若有若無地笑。
見他笑了,顧葉白反倒怔忪。愣愣地看了謝錚片刻,方才想起該喚醫生來。
“醫生!醫生呢?聶宇,洵五,快來人,將軍醒了……”
她猛地抬頭,急著向外叫人,卻因血液忽然倒流而感到一陣眩暈,頭上的神經密密麻麻的刺痛襲來,讓顧葉白踉蹌著扶住病床,撐著額頭緩神。
外面傳來熙攘的人聲,像是猝不及防的水珠濺進了沸騰油鍋里。聶宇帶頭沖進病房,身后跟著一堆的醫生,進門的檔口卻是驚呼出聲:
“顧小姐!這是怎么了?”
苦苦守著的人醒了,最后一根繃得死緊的弦驟然松了下去,心神盡數卸了下去,讓顧葉白這么多天來積攢的不適排山倒海般侵襲而來,終于壓得這肉體凡胎垮了下來。說來也是奇跡了,她在出事之前,每天惶惶于鞭子磋磨之下,身上舊傷迭著新傷,胃病更是未好得徹底,拖著這幅身子骨竟還執意日夜守著,沒睡過一個整覺,飯也是潦草解決,可還是死死地扛到現在才垮。
聽到醫生來了,顧葉白心里松緩了口氣,扶著病床軟軟地倒下。
在眼前徹底陷入黑暗前,她在嗡嗡的耳鳴聲中,竟是清晰地辨認出了那人沙啞艱澀的聲音,摻雜著的焦急緊張讓尾音都有些許撕裂。
“葉白……”
是他在喚自己嗎?阿錚,他也破戒了嗎?
顧葉白最后捕捉到絲縷驚喜的甜意,可尚未細細品味,便已經昏沉地陷入黑暗中。
醒了一個,可又倒了一個,又是鼓噪的兵荒馬亂,七手八腳。這下好了,兩個人折騰不休,互相折磨,最后全都折騰進了病房,算是短暫的安生了。
顧葉白感到身邊有人在低低地說話,隔著一層水膜似的,聽不真切。她好像睡了很長的一覺,艱難地睜眼時,隱約看到窗外已經黑天了。
“唔……阿錚。”
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人,無意識的低喃也是最掛念的人。
“你醒了。”頭頂上傳來一個溫清的女聲,陌生中透著朦朧的耳熟。
她被人小心地扶起來,背后塞了幾個松軟枕頭,讓腰背靠得舒服些。
“睡了這么久,喝口水吧。”耳邊傳來淅瀝瀝的水聲,以及玻璃碰撞的輕微聲響。
視線逐漸清晰起來,映入女人的容顏:融融笑意可親,白得通透的面上暈開淺淺的脂粉,微翹的丹鳳眼浸潤春色,水杏般的眸子里漾著一潭柔淺波光。
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鄭毓。
“是……鄭小姐?”顧葉白愣愣的,整個人身上透著還未醒透的懵軟,引得鄭毓忍不住伸手揉了把她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