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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慕錚父母雙亡,亦無兄弟姐妹,家眷除了嬌娘與邢平淳,無偏房妾室,就還有一個被喪事耽擱了進門的未婚平妻。
“那被關起來的馮語嫣,她的院子……我就算她一晚上能用五十根,不,我算她用一百根,那下人們統共加起來不過百人,我就算他們每晚一人兩根罷,一百人也不過兩百根,統共三百一十根,巡邏的守衛們是李大人從軍營派來的,他們的用度不在侯府花銷里,那我問你,短短五日,侯府頂多需要一千五百五十根蠟燭,你卻買了一萬根?”
錢嬌娘這一連串不帶喘的說下來,不僅周牧目瞪口呆,大堂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就連邢慕錚,都吃了一驚。嬌娘會算賬?
鬼東西驚叫一聲,打破大堂里的詭異沉默。
“這,夫人,我是……趁著便宜……多買了些……”周牧自如的笑容僵在唇邊,他的額上冒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額角流了下來。
“你給我念了五次賬本,每回都有這項開支。倘若我讓人打開庫房,按理蠟燭該是堆成山了罷?況且怪了,堂堂侯府,又不是額外開銷,還需要不時添置蠟燭,難道沒有燭商定期送來?管家,你這家管的,著實讓我刮目相看啊?!?
“這……這就是燭商送的!”管家擦了把汗,似是想起什么說道。
“哦,那他怎地三天兩頭地送來,你三天兩頭地給銀子?哪家燭商,他供的是一月的,還是半年的,還是一年的?”錢嬌娘連珠炮似的提問,“還有,桌椅五百二十一兩三錢?上回我記得是一千零三兩,雖說侯爺每日摔那么幾張,但我怕摔了好的可惜,送到我這里的桌椅都是尋常貨色,你們爺摔壞的遠沒有你添置的多!那些個桌椅板凳在哪,我是不是也得去看看?”
錢嬌娘的每一個問題,都讓周牧的腦袋頭低一分,待她問完,管家的腦袋幾乎要埋到他的胸口上了。
“今年春山降水少,春山小種茶產量少了一半,早就被皇商全收走了,你一千五百兩買了茶,跟誰買的?天家?”清雅這丫頭在旁補問一句。
錢嬌娘秀眉一豎,桌子一拍一聲清喝,“周牧,你好大的膽子!”
周牧撲通一聲跪地下了,四肢伏地,鐵鏈咯啦啦地響。他完了。
瘋子侯爺突而大笑,學著錢嬌娘的模樣拍桌,啪啪啪,一聲比一聲擲地有音,然后這桌子咔嚓一聲,被劈成了兩半往中間給垮了。
錢嬌娘:“……”他贏了。
第八章
周牧被招進侯府當管家,做事兒是小心翼翼,不敢出一絲差池。即便侯爺不管府里俗務,但那馮小姐精明得很,樣樣細算,一有差池就打罰??勺院顮敯l狂之后,他發覺馮小姐突然多了許多從未有過的開銷,現銀也成日地往外拿,還并不知會他,賬房偷偷兒告訴他他才知曉。馮小姐與賬房說,那是侯爺先前就應承給她,借給表兄購置田地的銀子。周牧這細一琢磨,后背驚出一身冷汗。
馮小姐這像是在準備后路啊!只是萬一侯爺一死,馮小姐跑了,那府里賬務虧空,豈不都要拿他是問?周牧可不想當那替死鬼,可這府里由馮小姐說得算,周牧思來想去,惟有死馬當活馬醫,請了錢嬌娘這正室夫人出來。
幸而這夫人還算機靈,叫他去把侯爺的舊部招來。只是周牧不想那些個舊部全是些不通情理的兵痞子,分明是他通風報的信,他們居然還給他上了鐐銬。
但好歹還能話事兒。
周牧思來想去,突而發覺這是一次鋌而走險的機會。村姑主母大字不識,侯爺又瘋瘋癲癲,他若趁機大撈一筆,再將這些糊弄糊弄全都算在馮小姐的賬上,誰也不知他從中作梗??v使后頭被人發現了,就叫家中婆娘帶著兩個兒子趕緊逃跑,自己大不了一死了之。
可他不曾想這村姑不僅會算賬,還如此精明!
“夫人,小的糊涂,小的因侯爺神智不清而、而傷心欲絕,做什么事兒也都糊涂了,您讓小的回去再重新理理,盤盤賬……”周牧匍匐在地,低聲下氣地懇求。
“不必了,你這賬盤跟不盤,有什么不同?桌椅幾張,蠟燭幾支,茶葉幾斤,論兩還是論斤賣的,你都不報,你這是糊弄我,還是瞧不上我?你給馮語嫣看的賬也是這樣兒?”
周牧頓了頓,連聲答道:“這……”
邢慕錚沒有發怒,他早在周牧第二回還是第三回來的時候,就發現不對勁兒了,但這些事兒不值得他發怒。只是周牧這幾回來報賬,嬌娘不聲不響,他原以為她聽不明白,沒想到不過是不愿理睬罷了。
錢嬌娘坐回椅上,對吳順子指了指已成廢物的桌子,讓他趕緊搬走。她抓過蒲扇慢扇了扇,“周管家,你有膽!你說我要是查你以前做的賬,會查出些什么來?”
“夫人,奴才并沒、奴才……”周牧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大耳括子,輕敵,他太輕敵了!
“阿大王勇,把這貪贓徇私的管家抓起來,讓他自己招供吞了多少侯府多少銀兩!”
“是!”
“夫人,夫人,奴才知罪了,饒了奴才,饒了奴才……”
錢嬌娘用力一扇,目光凌厲直視周牧,“誰也饒不了你,你自個兒老老實實把銀子吐出來,要是我查出來與你上繳的對不上數,你就……”嬌娘停頓了,她瞇了眼,氣勢洶洶。
清雅上前一步,低聲在她耳邊道:“坐大牢?!?
“對,你就給我坐大牢去!”錢嬌娘一揮手,“帶下去審!”
侯爺起身,拍手大笑。
***
“嬌娘,你今兒還挺像模像樣的。”傍晚火燒云遍布之時,清雅拉了張小板凳坐在院子的樹蔭下,打著一把團扇,瞅著嬌娘檢查她的寶貝葡萄。
這葡萄架子自侯爺住進來之后就飽受摧殘,被推倒踢倒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但好在葡萄韌性,拉一拉扯一扯埋一埋還能活。嬌娘熟練地拿干藤繞著竹竿架綁牢實,看一眼悠閑坐在旁邊搖椅上摸肚皮瞪火燒云的侯爺,雙手用力一扎,“我是氣不過,那周牧,把人當猴耍么?要耍也耍厲害點兒,這路數放大街上都沒人叫好!”
“你這是要攬府里的活來自己管?”
嬌娘將葡萄藤搭上去,“我才不管,不是還有一個管家么,叫丁張什么的,他管。”
邢慕錚雖只能看見云,但能聽見嬌娘她們的聲音。他略有不悅。
嬌娘支穩了架子,穩穩地將幸存的小葡萄捧上去,滿意地拍了拍手,“我以前做了個夢,夢見我的葡萄架上結滿了葡萄,而后一眨眼,那一串串的葡萄變成了金葡萄,全都是金子的!那黃澄澄的不知道有多好看,他……一個神仙出現在我面前,說是這是他送給我的,問我歡喜么,我說自是歡喜?!?
“你這是想金子想瘋了。”清雅撇撇嘴。
“我那會兒窮得揭不開鍋,就差去吃土了,大概就是有人說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是你知道后來怎么著?”
“怎么著?”
“后來我一高興,就把一串金葡萄給吞進去,然后就噎死了。”
清雅愣了一下,而后以扇遮面哈哈大笑,后來肚子都笑疼了,還得一手揉著肚子?!鞍眩疫€以為是什么美夢,不想竟是個噩夢!哈哈哈哈,嬌娘,你可太逗了?!?
嬌娘瞪她,“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夢都是反的你不知道么,總有一日我能種出滿園子的金葡萄!”
“是是是,你能,哈哈哈,你能?!鼻逖胚€止不住笑意,伸出了大拇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