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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呀!該死!該死!奶奶曉得了又會責怪我做事不牢靠?!?
她自言自語,不覺好笑極了,又埋怨道:
“俺奶奶呀,還蹲在幺舅船上,不接不回來,真的不體貼孫女兒?!?
指揮船上的卜思源,聽到人們已經散去,伸了伸懶腰,從鋪上慢慢騰騰地爬起來,穿好衣服。
他窩著一肚子的氣,把心一橫,不怕人家責罵他睡懶覺,盡管太陽早就掛在了鯉魚嘴碼頭那兩株百年楊柳樹的尖尖兒上,他也覺得理直氣壯。他每天為大家奔波操勞到深更半夜,偶爾睡一睡早覺,又有何妨?這是一百零一回嗎?
卜思源爬出一號機動指揮船艙口,大模大樣地環視了一下四周,穿上干干凈凈的膠底布鞋,理了理披發頭,整了整上衣襟,雙手剪背,仍保持平時的姿態,威風凜凜地走下跳板。
“來噠,來噠!泥鰍你看,他來噠!”
“蝦婆,快些跑!牛皮!往這邊來,莫被他抓到噠!”
此時,左瞅右看,沒弄清是什么名堂的伢子妹子們,一見卜思源,都畏懼地哄然跑掉了。
卜思源見伢子妹子們如此害怕自己,臉上露出了洋洋自得的笑容。
他心里想:貼張圖紙要什么緊?脹飽了肚子沒事做。盡管貼吧!幾只鳑比子魚,盡你們的力氣興風作浪嘛。休想讓你們左右春柳湖。什么連改、定居,他不支持,要反對,你們想也罷,講也罷,畫也罷,都只能是畫餅充饑。
他從跳板走上灘岸,回頭朝一號指揮船艙壁上看了看,那張圖紙上簽署的名字跳進了眼簾。
署在最前頭的名字是胥大海。他明白胥大海為什么要領這個頭,因為他的入黨問題確實因為他的反對沒有順心如意。這很好理解,因此事脹滿了一肚子氣,不找個地方發泄,肚皮能不破嗎?只好弄出這一張亂七八糟的圖紙,討好黃春江,與他卜思源作對。
不過,卜思源還是有一點后悔,當初不該為了抬高自己,有意思地把不批準胥大海入黨的事透露出去。
然而,萬萬沒有料想到,雷紅菱、李清波這幫他親手培養起來的共青團員,竟然也跟著胡鬧,拆他的臺呀!
卜思源氣憤極了,腳一頓,竟自罵出了聲:
“不識好歹,真是黑心!”
卜思源今年43歲,高個子,冬瓜似的長臉盤,頭發又粗又黑,連鬢的絡腮胡子刮得溜溜光,嘴巴周圍和臉腮上一片烏青。
平時,他的上衣口袋里,裝著一把小刀和一面小圓鏡,為的是專門對付這惱人的絡腮胡子。
只要他獨自閑下來,就坐在船艙里,靠著艙梁,修飾他的臉腮。
三分人彩,七分打扮。
他的勞作,常常贏得人們讓他心情舒爽的夸獎:
“嘿嘿!看卜支書的相貌不過三十出頭啊。真是越活越年輕呀!”
“這人呀!進入新社會,一切都變了??纯床分?,這些年來,不但不顯老,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有精氣神了。像個年輕后生了?!?
卜思源聽了這些贊美之詞,連連點頭說:
“沒錯。舊社會讓人變成鬼,新社會讓鬼變成人。像我這樣在舊社會里被漁霸徐銘烈罵成窮鬼的人,現在挺胸抬頭過日子,成了真正當家作主的人。而徐銘烈則早已變成了地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