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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大隊社員無不悲痛萬分。
絕代堤上一片哭泣聲,與兩側湖上的波濤聲匯成一體,悲壯得令人窒息。
平日里顯得剛強無比的黃春江此時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傷心之處一般人是難以理解的。他每來絕代堤一次,心里就要受到煎熬,就要被勾起的往事深深地刺痛,胸口隱隱痛上好幾天。他不想來絕代堤,他不愿來絕代堤,但他又時刻惦記著絕代堤,總是擠出時間,尋找機會,獨自悄悄地往絕代堤上走。
眼下,就在他站立的位置旁邊,他的幾位至親至愛的人長眠于此。若不是春柳湖及時迎來解放,獲得新生,他也早已被一床蘆蓆裹了,占據腳下的一抔黃土,成為了另一個世界的人。
黃春江苦大仇深。
他于1935年農歷9月4日出生,按六甲算,是乙亥的。他上頭有一個哥哥黃春湖,1933年出生,小名叫湖婆。他在家里排行老二,取名黃春江,小名江婆。
1940年2月,黃春江的父親黃經山患了血吸蟲病,肚大如鼓,那個年代既黑暗,又落后,對血吸蟲病根本無法治療,窮人沒有錢,想采用中草藥治療延緩一下生命也無可能。1942年3月,黃經山的血吸蟲病到了晚期,常年睡在床上,背脊骨都磨出來了,天天哭喊吃不得這個虧了,受不得這個磨了,要求黃春江的母親彭瑞蓮買點馬錢紙,讓他吃了早點死,省得受磨。
黃春江的母親不肯。黃春江的爺爺黃天勝也是患血吸蟲病到了晚期,吐血身亡,只活了30歲。
如今他的父親復制了爺爺的悲劇。全家無比傷心,哭成一團,不忍心讓父親吃馬錢紙早死。
由于全家人的精心護理,黃春江的父親黃經山又拖著病體,多活了兩個月。
春天里的一個上午,黃經山坐在自家茅草棚門前曬太陽,自知時日不多了的他,便打發堂客彭瑞蓮請來了黃經海,將身后之事托付于這位結拜兄弟。他拉著黃經海的手說:“我死后,請兄弟你替我照顧好孤兒寡母。”他并要黃春江當場下跪,拜黃經海為義父。
黃經海剛把小春江扶起,黃經山突然肚子炸開,小春江趕忙伸出雙手,想把父親的肚皮合攏,可肚皮薄如紙頁,擋不住腹水,腸子流了一地。最后父親黃經山緊抓著小春江的手凄慘死去。
沒有棺木,黃經海用一塊蘆蓆將其包裹,安葬在絕代堤。
原本8口之家,祖母曾慶梅、父親黃經山、母親彭瑞蓮,哥哥黃春湖,弟弟黃春河,大妹黃春桂,幺妹黃春蘭。父親撒手西去,家里唯一的頂梁柱沒了,剩下的7口人不是老就是小。哥哥黃春湖9歲,黃春江7歲,大妹黃春桂6歲,弟弟黃春河5歲,幺妹黃春蘭2歲。
黃春江萬萬沒有想到,爹爹黃經山死后,哥哥、大妹、弟弟和幺妹,都在這一年里相繼死去。都是黃經海用蘆蓆裹了他們的尸體,埋葬在絕代堤。
迄今黃春江還清晰的記得,死得最凄慘最可憐的是幺妹妹黃春蘭。也不知突然得的什么病,渾身扯風,抽筋,鼻孔、眼睛、嘴巴,七孔流血。奶奶曾慶梅、恩娘彭瑞蓮除了呼喊妹妹的名字,不停地給她擦血,再沒有別的辦法。黃春江奔出去請醫生,可他付不出錢,醫生不肯來。他哭著回到家里,妹妹已經永久地閉上了雙眼。從此以后,一個8口之家,就只剩下黃春江和他的奶奶、恩娘三個人了。
黃春江的恩娘彭瑞蓮長得漂亮、端莊,不僅是出了名的美女,也是繡花納鞋的能手,而且還像男子漢一樣能干,什么重活苦活都能做,她除了下湖捕魚撈蝦,還在鯉魚灘開墾出大片荒地,種瓜菜,種蕎麥,養活全家。
生活的擔子再重彭瑞蓮并不懼怕,家里幾個親人相繼死去對她的沉重打擊也扛過來了。她把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黃春江身上。她無論去哪里,都會帶上黃春江,母子時刻不分離。
1943年1月的一天,恩娘手牽黃春江,來到外婆家,因為黃春江的幺姨姨要出嫁,恩娘幫她繡嫁妝。
第一天繡了一個蓮花枕套,第二天天剛亮接著繡。
突然之間,恩娘嘴里發出像野鴨兒鳴叫的聲音,仰天倒地,腳手同時抽筋,兩只被裹的小腳扯直了,十根手指反扯到手背心里,嘴巴、鼻孔、眼睛,流血不止。
母親倒床七天,不吃不喝,嘴里總是呼喚著死去親人的名字。所有人都以為她再也起不來了。可她又從鬼門關闖過來了。她說不能撇下春江和奶奶一走了之。
這一場大病使她想明白了,悲痛也罷,苦惱也罷,都不能讓死去的親人復生,只能讓活著的親人更痛苦,更苦惱。她要從失去親人的悲痛和苦惱中走出,為活著的親人而操持,而勞作。她臉上漸漸有了紅暈,又恢復了漂亮端莊的模樣。
然而,這種好景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