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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陪閨女來的。
他的頂頭上司榮聿說有件差使給李夕月,他當時不放心,問:“奴才的閨女不是被逐出宮了嗎?怎么還要當差啊?”
榮聿親自笑著說:“不能叫逐出宮,叫放姑娘出宮,才好備著下一輪應選。”
“啊?應……應什么選?”李得文聽不懂。
榮聿給他譬解:“你曉得的,國朝的規矩,女孩子不經過‘大挑’,不能許字嫁人,內務府的包衣姑娘呢,大挑是挑在宮里做宮女,雖是差役,也不乏有一飛沖天的;至于其他旗人家的姑娘,更是有機會當娘娘了。所不同的,做宮女的一飛沖天,僅只是從伺候人的變成了主子,一般只能是小主兒;而禮部大挑挑出來的,只要不撂牌子,少說進門就是吃分例的人,皇后娘娘都得走這個過場。懂?”
他眼睛一擠,似乎在暗示。
李得文可不敢信這個。女兒在宮里被皇上臨幸過了,只要男人不寡薄,總要給她個位分,巴巴地再放回家里經歷一場禮部大挑,這不是活折騰么?
至于李夕月這回到禮親王府來當的是什么差使,他也覺得有些奇怪。
但既然連新的禮親王榮聿都給他拍胸脯了,估摸著不會有什么危險,就是現成的送女兒一個功勞。那他做父親的也只有安心等待吧。
卻說李夕月跟著禮親王府的婆子一路往里走。走的不是王府中路一線,而是偏僻的西北角,單獨隔出一間跨院,門戶的方向還很特別。
婆子說:“姑娘,王爺說,這畢竟是叔嫂有別的地方,所以他等閑是不過來的,也給里頭人便當。”
李夕月便知道這是單獨為前任禮親王的家眷留居的跨院了。
那位猖狂的禮親王被賜自盡前,福晉納蘭氏就過世了;禮親王死后,皇帝念宗親之誼,沒有過多的牽連他的家人,除了四個成年的大兒子有了職位,少不得摘出了錯處,被圈禁宗人府的高墻,其他妾室和年幼子女,還在禮王府偏僻的角落里幽居。
進門感覺逼仄——倒不是榮聿對嫂子侄子女們不好,而是院落太擠,人又太多,前一陣下雨,又到處掛著旗幡似的衣服、被單、椅袱、幔帳,到處滴著水濕淋淋的。幾個孩子在幔帳間玩得開心,仍是不知愁的模樣。
“吳側福晉住在哪一間?”李夕月問。
婆子糾正她:“現在可不能叫‘側福晉’,她丈夫是削爵賜死的,她們這些妾就只是‘某氏’了,連這些小阿哥格格兒,也只是不入八分的‘宗室’和‘宗女’了。”
李夕月想想也覺得兔死狐悲,點點頭說:“好吧,請問吳氏住在哪一間?”
婆子努努嘴指了指角落里一間屋子:“她自從小產之后身子骨就不行了,天天還疑神疑鬼、怨天尤人的,一副活不長了的樣子。姑娘是和她有親啊?”
李夕月搖搖頭:“沒有親誼,只是認識而已。”
婆子說:“那你勸勸她吧。我看她也快瘋了,天天喊著要太后賠她的兒子。真是,也不想想,太后賠她的兒子?還天天扎小人、畫圈圈,神神道道地念著什么。也是王爺厚道,要是遇上個心狠手黑的,直接就可以把她送宗人府問個巫蠱之罪,悄沒聲息就處死了。”
李夕月在婆子的陪同下進了屋子,深吸一口氣平定心神,卻被屋子里的臭味熏得嗆了一般。
定睛一看,原來那個豐腴美艷的吳側福晉已經判若兩人,瘦得皮包骨頭,白得發青的一張面孔,瞧著瘆人。
吳氏正在低頭做針線,等聽見李夕月咳嗽了兩聲才抬臉看了看她,半晌也沒有說話。
李夕月奓著膽子問:“側福晉,您還記得我嗎?”
吳氏打量她兩眼:“你是皇上身邊的李夕月。”
“是呢。”李夕月笑了笑,“您還記得我。”
吳氏苦笑了一聲:“您可是天上人。我倒是個窮老婆子了。”
李夕月顧不得氣味難聞,到她身前,嘆口氣說:“我也被太后按了罪名,發內務府判了責打和遣送到浣衣局為奴。要不是運氣還不算壞,被赦免了出來,只怕也沒有再見您的機會了呢。”
吳氏果真同病相憐地抬頭望了她一眼,而后顫巍巍地摸了摸李夕月的臉:“你呀……也受苦了!”
她的手指受過刑,雖然關節沒給拶子夾碎,但骨頭仍然變形,皮膚也變得異常粗糙,坑坑洼洼的傷疤混合著做活形成的厚繭子,一道刮在李夕月的臉上。
本來好好的人,也沒有犯驚天的大錯,卻被造化折磨成這樣,李夕月本能地心酸,握住了吳氏的手,聲音也有些顫抖哽咽:“穎妃她……她歿了……”
吳氏含淚的雙眸突然睜大了,半晌才說:“也是……也是太后那老妖婆弄死的?!”
李夕月點點頭,想著昝寧的母親——她沒見過面的那位婆婆,不由為她心酸,也不由眼睛里蒙蒙地帶著淚光:“莫名其妙就得了一場上吐下瀉的病,明明沒有時疫,卻偏生三天就暴卒了,御醫都看不出毛病來——唯獨和當年圣母皇太后的病狀、死狀一模一樣!說里頭沒鬼,誰能信?!”
吳氏恨恨地說:“我干女兒從小兒身子骨好著呢!說她死了這事兒沒鬼,誰信?!我恨不得變成厲鬼,到慈寧宮去捉了那老妖婆的魂魄,再把她挖心挖肺、吮血啃骨,叫她永世不能超生!”
“鬼,咱們可不變。”李夕月說,“何況,變了鬼有沒有能耐捉一個活人的魂魄,把她挖心挖肺、吮血啃骨,也沒人知道。咱們真要對付她,就得活得好好地對付。”
吳氏說:“只要能對付她,我一條命都不想要了!”
她悲從中來,想著寵愛她的丈夫禮親王,想著自己懷在肚子里卻生生被折磨得流產的孩子,想著自己父親一家子的背運,還有自己現在生不如死的日子……“李姑娘!你有什么主意,你只管說!我知道她是太后,要弄死她是如蚍蜉撼大樹,但是哪怕能嚇唬她、羞辱她、讓她每一天都活得不舒坦,我也愿意付出一條命。我這條命如今活著還為誰?我家里還有什么親人?孤鬼似的,無非就是想看她不得好死,或者不得好活罷了!”
李夕月雖然知道這是明擺著在利用吳氏,但此刻見吳氏這模樣,又覺得這利用無非也是一拍即合。一個人活著的唯一一口氣就是為了復仇,那么現在不就是成全她?
她只能再次提醒道:“這事險得很!”
吳氏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你是好心提醒我。沒事,我愿意,千金萬金,難買愿意!”
李夕月深深地給她請了一個安:“側福晉,我替萬歲爺謝謝您的忠義!”
吳氏笑道:“我可不是為了皇帝。我為了我們家王爺!”
笑著,淚水滑落下來。
李夕月說:“那么,我斗膽給您一個承諾。禮王福晉原是太后的姐姐,狼狽為奸,弄死圣母皇太后只怕她也有份——她的身后哀榮定會褫奪,而您能撥亂反正,為萬歲爺除了殺母的仇人,您日后祔葬禮親王園寢,就是正室的福晉了。”
吳氏“哈哈”一陣大笑:“李姑娘,你真是人精兒!就沖這份酬勞,我死也要拼了!”
她兩眼放著異樣的光,沖著天花板笑得肩膀聳動、花枝亂顫,一會兒又喃喃自語著:“死鬼,你一輩子怕老婆,不敢拿我扶正,叫我一輩子都沒穿上紅裙子。這回啊,由不得你咯,你也不用怕你那死鬼老婆,皇上下了諭旨,可就是天子之命,老天爺都要賞臉賣面子呢!哈哈哈哈……”
青白的臉笑得紅撲撲的,竟透出原本的那種嬌艷和妖嬈來。
做完說客的李夕月回到家里,忐忑不安地等消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