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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呢。”榮聿指著卷軸說,“這是海子邊一片,等種上睡蓮,再辟開一條水道,讓太后的小繡舫從水道里彎彎曲曲過去,兩邊都是香噴噴的睡蓮,吹著海子上的清風,老佛爺您就真是觀音菩薩了!”
這馬屁拍得太后極其舒坦,畫面中的圖景也著實令人眼饞。她笑得“咯咯”的:“榮聿,就你小子會孝順!”
轉臉說:“下一撥起兒叫國軒來。他馬上要進軍機處,得先學著點怎么上陳下達。這次修繕園子的事,也叫他早點動腦筋,配合著榮聿,一件件事都要鋪陳開去做。”
想得挺美。
而納蘭國軒之前請軍機處的各位賞臉吃酒,卻沒有人答應他的邀約;說想聊一聊軍機處的細務,大家也是一色的賠笑臉:“事務都是會者不難、難者不會,等提督大人正式入了軍機,自然一學就會了。”
其中尤以資歷并不深的白其尉態度最為冷漠,每每笑著說:“提督大人海涵,朝廷軍機處的制度最嚴——因著這地方關礙太大、秘密太多——不經任命時是斷無進去參觀的道理,咱們也不敢多語里頭的密辛。不過等大人正式入值,我等都甘供大人驅使。”
但就是一口酒飯都不肯吃喝,把人尷尬地晾著。
還沒進軍機處呢,納蘭國軒就已經感覺被孤立了。
真的正式任命宣了旨,納蘭國軒以步軍統領衙門提督兼了軍機大臣,軍機處值廬里堆得小山似的文書讓他嚇了一跳,而其他人冷淡地說一聲:“大人辛苦,卑職家里有事。”也不陪同,也不解釋,一個個拎著衣包就走了。
納蘭國軒即便想借著新官上任來整頓一下這么差的工作紀律,但因為自己實在是茫然沒有頭緒,這頭兩天不得不忍氣吞聲。
第三天,他驚慌失措地遞牌子求見皇太后。
太后剛叫了一次起,有些勞累,幾個宮女在給她熥臉捶腿。聽聞自家弟弟又來求見,不由嘆了口氣說:“真是不累死我不算完啊!”
慢吞吞重新換了衣裳,翹著新近打制的金累絲指甲套,踩著花盆底,在宮女的扶掖下緩緩來到“九州清晏”的暖閣聽政。
納蘭國軒正在那兒跳腳呢,好容易蒙了傳喚,進去幾乎都急得結巴了:“太后!太后!一大堆事!一大堆啊!”
太后皺眉對這幼弟說:“你呀,得學學張莘和他們的氣度!再一大堆事,哪有這樣急吼吼的?叫人一看就是個粗魯的丘八頭子。”
納蘭國軒跪在那兒只差捶地:“太后啊,張莘和他娘的不是個好東西啊!他讓您看到的都是好事,那些不好的事他全給擱置了啊!”
太后有些不信:“什么意思啊?”
納蘭國軒磕磕巴巴的:“民政大事確實沒耽擱的,但是其他事他捏著不上達天聽。比如……比如……”
他帶了那么多年兵,是個拙于言辭又心性急躁的人,軍機處留給他的一個超級大爛攤子,光說完就極其費勁:
“翰林院上了多少個折子彈劾我,彈劾咱們家的人,軍機處一概留中,沒有諭旨的反饋,大概清議都炸鍋了!”
“戶部喊著今年國庫空虛,別說給步軍統領衙門的補餉落實不了,連各省團練的補餉都落實不了!剿捻的各省估計也快炸鍋了!”
“張莘和請辭,外頭謠言紛紛,全說他的好,說咱的不好,說是我把他擠下去的,目的不可告人,揭帖都出來了!”
“豐臺大營由皇帝的親信把持已經很久了,這次皇上‘病了’,他們也閑話最多,為首的駱天馳每日禮枕戈待旦——太后您想想,他待的是對付誰?!”
“還有,山東對趙湖楨歌功頌德呢。直隸這陣子倒又鬧了旱災,五黃六月的,正準備種豆和麥,這持續不下雨,下半年的莊稼就完了!”
…………
他嘰里呱啦一口氣說了一串兒事,急得眉毛揪成一團,納蘭家特有的尖眼梢也被皺紋擠得無處可去。
太后先是聽呆了,而后慢慢緩下氣,皺眉抱怨道:“國軒,你怎么還是這副著急架子?有火燒了你的屁股么?聽聽,跟我說話,直接你你我我的,要是有人彈劾你這條,你寫謝罪折子吧!”
納蘭國軒又是捶地:“太后啊太后!姐姐啊姐姐!人家已經欺負到我臉上了,我也不差多一條‘御前失禮’的罪過!這一上軍機處就給我來這出,怪不得一個個離心離德的,敢情都是張莘和那老小子攛掇的!”
“現在就換軍機處全堂的人,來不來得及呢?”
納蘭國軒愣了愣神:“我看他們巴不得呢!這下子,‘擱車’就擱得更加理所當然了。”
太后說:“你把剛才說的這些事,略節給我先看。”
納蘭國軒總算沒忘了叫章京寫了略節,亂糟糟從懷里的奏折夾片中抖摟出來,一張張遞給了太后。
太后看著,自也心驚,半晌后把夾片往桌上一拍,氣哼哼道:“他們居然敢玩這一手!這一次事情過了,我要一個個收拾他們!僅就玩忽職守這一條,全部發遣到烏里雅蘇臺去,一個都跑不掉!”
氣話說歸說,現在的局面不大好收拾。件件樁樁都是沖著太后和納蘭家族來的,矛頭所向,已經是從官到吏、從軍到民,無不對他們怨聲載道。如果不小心著點,不夾著尾巴先安撫好,只怕首先是他們覆滅。
這一場叫起兒,整整叫了兩個半時辰!
昝寧雖軟禁著,但同在“九州清晏”里居住,前頭的動靜他并不是一概否然。
到了午膳的時候,他絲微微地笑道:“幾日沒有去太后那里侍膳了,今日去孝順一回吧。”
吩咐到前頭太后問政的暖閣去伺候她用“晚膳”。
晚膳并不是晚上吃,而是下午的一餐。
昝寧到了前頭,太后和納蘭國軒還在暖閣中密商。他特意叫人傳報道:“皇額涅,政事辛勞了,還是要努力加餐飯,當心自己個兒的身子骨。”
太后本來就煩躁,也不覺得餓,反而覺得他這話顯得陰陽怪調,滿滿的都是嘲諷之意。
她憤而道:“皇帝回去吧,我這里不需要他這會子假惺惺來孝順。吃不吃,我自己曉得。”
五黃六月的起始,已經很熱了,皇帝默默地在大太陽下站著,不屈不撓叫太監宮女傳第二次話:“皇額涅,身子骨要緊,再忙再忙,不能耽誤吃飯。兒子在這里候著,御廚的菜品已經下鍋了。”
杭大總管親自出來勸說:“萬歲爺,太后有數的,忙完這一撥叫起,就去吃飯。萬歲爺您先吃好了。”
皇帝說:“哪有母親不吃飯,兒子卻埋頭吃的?國事紛繁,我太懂得了,太后辛苦,可惜我做兒子不能替她的辛苦,只有聊表孝心了。”
袍子一撩,跪在庭院里,樣子謙恭,太后從窗縫里一看,卻是氣得咬牙,對納蘭國軒說:“他這是做給誰看?分明是威脅我來了!”
但是指摘不出任何錯。
納蘭國軒只能勸道:“皇上這樣,實在沒錯,倒是太后您老不出去扶他起來,不吃飯用膳,像是……像是故意拿喬整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