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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官話,然后他會低聲說:“我呢,還要爭取有出息,將來好讓我額涅過上太平舒服的日子。”
張莘和總會笑著摸摸他的小腦瓜,夸獎道:“六阿哥這顆孝心,真是最最寶貴的東西。若是能夠曉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將蕓蕓眾生也當做自家親人一樣看待,常懷惻隱之心、悲憫之心,便是最仁德的人了。”
小昝寧眨巴著懵懂的眼睛,認真地點點頭。
張莘和在朦朧的淚光中重新看向座上的君王,這位皇帝符合他們這些大儒心中明君英主的形象,可惜明珠蒙塵,朝廷不是被權臣當道,就是被女主奪.權,這樣一位君王卻只能在這樣一間封閉的宮室里、在重重監視里艱難地與自己會一面,兩個人連話都不敢多說、不敢說錯。
昝寧看著張師傅眼中的淚光,自己心里也酸酸的。
何止他的日子不好過!在朝中所謂“帝黨”,日子都不會好過,張莘和肯定是頭一個遭殃的人。太后連用落第舉子誣陷張莘和這樣一個正直大儒“收受賄賂”“賄買試題”這樣的卑劣手段都使出來了!
張莘和目前顯得坦蕩,但太后鐵了心要把他趕出軍機處。那女人奸毒的手段極多,拿后宮那一套對付前朝官員。但是往往正難勝邪,眾口鑠金之下,亦不敢想象事情會如何發展。
昝寧終于道:“張師傅,朕身子骨是比一個月前好多了。只是有時候還有些頭暈乏力,不知是怎么了?”
張莘和立刻說:“哦哦,頭暈乏力,大約是主氣脈不暢的緣故。”
“主氣脈不暢”,恰如他現在被禁園中,消息不暢。
張莘和見他頷首,知道和這位弟子還是有靈犀相通的地方。于是又說:“臣學過少許岐黃之道,今日斗膽,為皇上請一請脈。”
太后派來那太監覺得有些不妥,陪笑道:“張大人,已經有御醫給皇上把過脈了。”
昝寧斥道:“御醫把脈,也得三五個把過,互相參證,才能用藥。怎么,多一個把脈的會出什么問題?”
那太監不大懂,而且此刻是皇帝接見大臣,他要多言多語,萬一給一頂“誰許你干政插嘴”的大帽子扣下來,只怕要吃不了兜著走。
好在太后只是吩咐他來聽著動靜的,他只管把看到、聽到的傳話回去就是了,其他的不論。于是乖乖閉了嘴。
張莘和膝行到皇帝御座邊,說:“請皇上升一升袖子。”
昝寧把袖子擼起來,露出一截手腕。
張莘和四指輕輕搭在寸關尺上。他身軀高大,頓時背影擋住了那太監的視線。
張莘和搭了一會兒脈,緩緩說:“皇上身子骨沒有大礙,不妨著上朝。”
昝寧說:“嗯,但確實頭暈無力,還是暫歇一歇吧。”
張莘和點點頭:“也好,太后垂簾,可以分憂。臣如今陷于流言蜚語之中,倒是老病侵尋,只怕難以為朝廷效力了。辭呈已經寫好了,請皇上轉奏太后鈐印準許。”
昝寧嘆息道:“積銷毀骨,師傅真是為難了!”
目中盈盈,卻也沒有留戀。
那慈寧宮太監心道:不錯不錯,總算還是個聽話的皇帝,這意思是在勸張莘和退出軍機,辭差回老家了。如果這樣聽話,太后倒不妨再留他幾年,省得廢了皇帝總歸是朝野震動。張莘和也算知趣,辭呈也寫好了,太后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他趕下朝堂,不過也能為他留點顏面。
他再沒想到,這兩個人一邊借著把脈,殷殷切切地說著話,一邊張莘和的手指在昝寧的手腕上書寫。
兩個字:“擱車”。
第175章
李得文這日忙完廣儲司的工作, 頗有些身心俱疲的感覺。
拖著步子到家,李譚氏拿著撣布給他撣著外衣上的灰塵,絮絮叨叨地問:“你這一陣怎么這么忙?忙也就算了, 能不能再找找人,到辛者庫見見大妞去?我做了些耐放的煎餅和醬菜, 你帶給她去, 萬一辛者庫的伙食不好, 也讓她改善改善?可憐見的,不知要在那鬼地方待多久?……”
說著說著就哭了:“原想著入宮再出宮,即便再二十五六歲了, 人家好歹還瞧著是‘宮里出來的, 有規矩’,還搶著要做媳婦;現如今即便出來,也是有罪罰沒的宮人, 只怕勢利的人家都懶得請媒人來,只能下嫁些窮苦的旗人, 過吃飽飯都艱難的日子……”
“嗐!”李得文一聲長嘆, “你瞎想什么呀!還都想到什么嫁窮苦旗人這一說去了!如今我天天忙死了,要像你這么成日價閑著瞎想, 只怕就要瘋了。”
李譚氏一拳頭打丈夫胳膊上,瞪著眼睛說:“女兒是我一個人的?!”
李得文懼內, 只能拱手求饒:“姑奶奶,你饒了我!”
李譚氏才不饒他呢, 緊跟著又是一粉拳砸他胸口上, 哭著說:“忙忙忙!你忙出什么出息了么?”
李得文叫屈:“哎喲喂,這會子太后老佛爺又在提下半年她六十圣壽的事,字里行間就是說她為先帝、為皇上忙了大半輩子了, 如今這么辛苦還不能好好過一個壽,是普天下人不孝順她!如今內務府首當其沖忙得臭死。哼哼,我們廣儲司還算好呢,只忙些布匹衣服什么的,花費也有限;營造司那里已經欲哭無淚了,因為里頭傳出來的懿旨,說打算著把清漪園四周都修一修——但是沒錢,自己想辦法。”
李譚氏也不由“啊”了一聲:“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再說,之前不是步軍統領衙門喊著說朝廷欠餉嘛。為這還……”
她眨眨眼,一副“你懂的”神色,才又低聲說:“皇上都為這事栽進去了,她倒又搞幺蛾子?”
“所以說這老娘們顧頭不顧腚!自以為天下都歸她了,盡可著她享福!”
李譚氏警惕,“噓”了一聲才悄然道:“小心著些,這些話要傳出去了,吃不了兜著走。”
李得文一邊脫襪子泡腳,一邊冷笑道:“我這話根本不算什么,外頭離譜的話她還沒聽見呢!她以為這是高宗時候啊,道路以目的?前些年綠營和八旗軍被捻匪打得抱頭鼠竄,最后靠各地的團練才剿滅了的,誰還真拿朝廷當不可言說的祖宗?也就京里收斂著點,外頭各省,有個笑話早就傳翻了去了!”
“什么笑話?”
李得文琢磨了幾秒,低聲笑道:“這話我也有干系,你可千萬別告訴任何人。山東巡撫趙湖楨,跟太后杠上了。太后申飭他今年不急著解送賦稅和漕糧進京,他一折子就頂回去了,道是東省水災才結束,皇上給的賑糧恰恰夠,百姓們叩謝天恩才叩謝了兩天,這會子催遭災的地方繳賦稅,不是拿老百姓開玩笑?然后呢,就聽說東省打蓮花落的那些乞丐和流民,拿皇上仁德的事編了蓮花落唱得滿世界都知道;又……”
他忍不住自己吞了聲笑,才說:“又拿邱德山編了蓮花落,說‘那老公兒皮膚白、個子高,英俊瀟灑可怪妙。’‘妙,妙,尤其妙,那老公兒胯.下還有寶,看得叫驢兒心生妒,看得老娘姨口水掉’……”
李譚氏皺眉道:“什么亂七八糟的!”
李得文笑道:“乞丐打蓮花落,當然是亂七八糟的。但是這話說的是邱德山,他被趙湖楨殺了之后曝尸,好多人好奇去剝了他的褲子想看看宮里的老公兒是什么樣子的。然后傳出這個謠言,你想想對后宮那位而言,無從辯解的苦,是什么滋味?!”
趙湖楨也真是夠膽大的!不愧是帶過團練的文臣、封疆,這一招他頂了天的罪過無非是沒有管好老百姓的嘴——但人家只要反駁一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個黃河堤壩臣已經殫精竭慮了,老百姓的嘴是我區區巡撫能管住的?”亦叫人氣死了也無話可說。
李得文說:“這種流言,一般當事人總是最后才知道的。只不知接下來皇上和朝廷有什么動靜?”
正說著,突然聽見外頭他家的大丫鬟一驚一乍在喊:“咦!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