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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夕月側過半邊臉,對他斜瞥一笑:“這口黑鍋背的……奴才又怎么氣萬歲爺了?”
“你也知道這是‘又’!”昝寧在無人的梅花林里控訴她,“動不動跟我擺臉色、使小脾氣、擠兌我……看我難受,你就開心是不是?”
“冤枉死了!”李夕月還真覺得冤枉,他是皇帝,擺臉色、使小脾氣、擠兌人這種種,他做得最嫻熟了,她小小宮女,簡直沒有反抗的余地,頂了天也就是在他擺臉色、使小脾氣、擠兌人的時候,她不屈從、不佞幸,有了那么點小小的反抗之意,結果他就受不了了。
昝寧毫不覺得自己冤枉了她。
不錯,他在嫡母面前是謹言慎行、不肯違拗的,但是反之,其他所有人也不敢違拗他,他早就習慣了。
唯獨李夕月常常給他臉色看,關鍵是他還不得不為她不同的臉色而或喜或憂。
他都不辨這到底是煩惱還是幸福,抑或煩惱和幸福兼而有之了。
此刻,纖腰在抱,她脖領子里散出的香氣和梅林中浮動的香氣充斥在鼻端,昝寧帶著幸福的小委屈說:“哪里冤枉了你!每每看你的臉色,我都覺得我倆的身份是不是反了。”
李夕月在他臂彎里轉過身面對著他的臉,有些詫異:“萬歲爺,您這話可要折了奴才的草料了。”
昝寧看她因驚訝而挑起的兩彎眉,嘴角不覺就噙了笑:“既如此,你就乖乖聽話,讓我覺得我好歹還是個主子,不用小心翼翼看你的臉色。”
李夕月想要反駁,又想:得,他已經說出這樣的話來,簡直是個在感情里卑微的小可憐。大概也是太缺愛,所以抓住一點點就舍不得撒手。
她只能安慰他:“我什么時候不聽你的話呀?你的話我可句句聽呢。”
“句句聽是吧?”昝寧便拿著雞毛當令箭,把她半抱半推地,摁到了一棵最粗的梅樹干上。
李夕月只覺得梅枝和云朵似的粉紅梅花拂過她的臉頰,帶來微微的癢痛及柔和的清香。她的臉陷落在一團梅花中一般,而他的嘴唇帶著梅花的清氣,吻了過來。
那樣的不講理和霸道,卻因梅花的芬芳氛圍,而別有一種散漫的灑脫。
李夕月閉上眼,感覺梅瓣撲簌簌地落在頭發上、面頰上、脖領里、衣襟上……
他的氣息和梅的氣息一道撲面而來,令人沉醉。
料他見她亦如是。
長吻結束,昝寧也睜開眼,看見李夕月的鬢發里、辮子上落滿了粉紅色的花瓣,不由“噗嗤”一笑,然后說:“快撣撣頭發,太可笑了。”
李夕月說:“您也一樣。”
于是兩個人忙著撣腦袋、撣衣領、撣襟擺,撣得突然笑個不停,然后自己撣完了,再幫著彼此撣,摘掉腦袋上嵌著的花瓣,愈發覺得對方這形容可笑得可愛。
終于弄干凈了梅瓣,昝寧主動說:“看上哪一枝,我來折。”
他一滿足,恨不得天上的星星都給李夕月摘下來,此刻倒是主動殷勤,想為她做點什么。
李夕月也老實不客氣,指指這枝,指指那枝,很快就抱滿了一懷的花枝,那張圓嘟嘟的臉蛋越發像從花叢中探出來的小仙女的畫像了。
天已經黑了,昝寧說:“餓了吧?園子里有小廚房,全套的御膳來不及做,簡單來點餑餑、面條、點心、炒菜還是可以的。”
李夕月望望天空,說:“我好想吃街上的餛飩!”
昝寧皺眉說:“扯呢,從來沒有這個規矩。”
“哎,我曉得。”李夕月無奈地撇撇頭,“只是特別特別想。皮薄餡大的縐紗餛飩,鮮肉薺菜的、白菜蝦仁的、羊肉大蔥的……真是各有各的風味,配著大骨熬的湯,熱騰騰現下現端上來,又鮮又燙,好吃得不行!”
昝寧居然給她說得口腔里濕津津的。
仍是硬撐著架勢沒松勁:“我可不好口腹之欲。”
李夕月很認命地點點頭:“行吧,園子里膳房蒸點餑餑,也稍微有點這個意思。”
昝寧走在她前面,到了梅林外面,李貴正候著,遠遠地奔過來問:“萬歲爺,還有一個時辰宮門下鑰,晚些回去層層門禁上都要記檔,麻煩了一些。”
委婉地提醒:兩個人浪漫浪漫也就得了哈,別弄得過了分,落了人家的眼。
昝寧說:“既如此,在園子里開膳,時間是急了點?”
李貴說:“御膳房自然有備著晚上的點心。”
昝寧一皺眉:“嗐,那些溫火膳,想著就沒胃口。朕換身衣裳,讓上虞處準備尋常的車馬,著幾個嘴緊的跟著。”
李貴嘴張得老大,這主子想干嘛?
沒等他勸諫,昝寧已經大搖大擺進了一邊的空屋子里,少頃換了一身貴公子的裝束就出來了。
“不耽誤多久。”他出門后撣撣衣服安慰李貴,“難得出來一趟,要看看民風。否則在上者閉目塞聽,自以為海晏河清、國泰民安,其實只由著下頭貪官污吏們糊弄事兒。”
盡說大道理,即便是借口,李貴也無可駁斥,只看了一旁李夕月一眼。
李夕月心虛,急忙低下頭,也有點后悔了。
一輛普通的馬車行駛到了天橋那片兒熱鬧地兒。
真是熱鬧,即便天黑了,到處人聲鼎沸,川流不息,店鋪子全亮著燈,門楣上大紅的燈籠,飄展的酒幡,半邊天似乎都是亮的。混合著街市小攤販的叫賣聲,路旁又是自在的乾坤。
李夕月陪著昝寧坐在大車里,見他挑開簾子一角向外看。
先好像還是有點不屑一顧,但是漸漸地又好像被牢牢地吸引住了目光,一直貪看著街景。
“萬歲爺,這好看么?”
“好看。這么熱鬧,這么自在!”
“您一向沒見過呀?”
“從來就沒有過。”他說,“打小兒只是關在宮里讀書練武,偶爾有去園子里或密云行宮的機會,一路也是灑掃清蹕,驅趕掉所有的百姓。即便見到熱鬧,事實也只不過是一些房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