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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夕月伸出小拇指:“拉個勾。”
“什么?”
李夕月耐心地教他:“您大概不知道,反正我和別人說定了什么事,大家就小拇指勾起來拉一拉,誰說話不算數,大家心里都曉得他是個——”伸出小拇指比劃了比劃,又說:“想必萬歲爺不愿意當這個的。”
昝寧很不服氣,冷笑道:“沒這個什么鬼,我說話也是算數的。”
但轉眼想,那粉嫩嫩的小拇指,勾一勾又何妨?
于是在一臉鄙夷中,他伸出自己的小指頭:“怎么勾?”
李夕月把他的小拇指掰來掰去,終于和自己的指頭勾上了。然后說:“萬歲爺,您拉著別放手。奴才來念詞兒。”
念的是里巷胡同里穿開襠褲孩子們的詞兒:“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變。”
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皇帝。
皇帝一邊嗤之以鼻,一邊享受著她手的柔軟溫暖,很久都沒肯放開。
李夕月這次當完差,也累得不行。好在皇帝今天睡得也早,她們這些伺候的人也能早點喘口氣。
她回到屋子里,看白荼還在做針線活兒,伸頭看了看,夸贊道:“姑姑的手真巧!”
白荼做的是個扇套,裝男人的折扇用的。東西看著小,制起來很麻煩:鼻煙色緞子要先裁剪好,繡上花紋,然后噴上水熨平,再裱糊在硬殼紙上,形成一個長條的硬質袋子,能護著湘妃竹的扇骨和名人字畫的扇面,也得匹配得上好東西。
白荼還在繡花那一步,兩邊都繡白鷺青蓮,顏色素凈,寓意也好。
但見時間是不早了,李夕月也勸她:“姑姑,早些安置吧,明兒還得動身趕一天路。”
白荼把那繡花繃子拿遠拿近看了半天,搖搖頭:“不成,路上時間比平日在宮里緊張得多,可沒幾天就該初二了,這是給我阿瑪做的扇套子,也算是我做女兒的一片孝心,趕工也得趕出來。”
她體諒地對李夕月說:“你睡你的,要是嫌燈亮,我到外頭做去。”
李夕月覺得自己是修來的福才遇到這么好的姑姑——要知道,她在穎貴人那兒的時候,作為“姑姑”的潤格,可是把她們這些新進門的小宮女當自己丫鬟使喚的。
她忙說:“姑姑,我不怕亮。只是早早地睡了,我都不好意思。”
白荼笑著說:“不早了,休息吧。我心里激動,其實也睡不著,做做活計不覺得累。”
李夕月拗不過,只好自己先睡了,心里還想著:我還有一個多月呢,到時候做點什么活計送給阿瑪、額涅、弟弟、妹妹們呢?
第二天醒來還是大早,白荼倒已經穿戴整齊了,手里還在不停地做活計,見李夕月也醒了,她說:“這會兒還早,不過你要愿意幫我,替我打點漿糊路上糊扇套用,行不行?”
李夕月責無旁貸,立刻爬起來。
打漿糊是挺費工的活兒,好在御茶房里早有粗使小太監挑好柴炭燒好了洗漱用的熱水,御膳房面粉和鹽也現成有,她是皇帝身邊得臉的宮女,要點小玩意都是一句話的事。
調和了滾水和面,接著再燙面,倒掉燙面的熱水后把面團攪散,拌出韌勁來后再次燙面……得七八遍才能打出細膩黏度高的好漿糊。
初冬的早晨,她忙得一頭汗。
等熱乎乎的漿糊做出來,李夕月忙捧著給姑姑送去。出茶房門,正看見皇帝穿戴齊楚,準備到前頭正殿接見大臣。李夕月捧著漿糊罐子,隔著約莫三丈遠的距離,急忙蹲身給他請安。
昝寧停了一下,叫了聲“起來吧”,瞅瞅她手中的漿糊罐子,笑問:“大早忙得一頭汗。給白荼做扇套用的呀?”
“是。”李夕月邊起身邊回答他。
皇帝也沒久留,接著又往外走,臉映在剛剛探出一條邊兒的朝陽中,俊朗又有活力。
李夕月后面只能看他的背影,覺得他好像比自己剛見面時長壯實了些,肩寬了,背也闊了,紺青色的常服袍子隨著他的腿腳甩開,仿佛“呼呼”地帶風。
她貪看了一會兒才覺得不好意思,偷眼一覷,周圍只有兩個掃地的太監,也都忙著掃角落旮旯和抄手游廊。她趕緊捧著漿糊罐子,一溜煙兒地回到了自己所居的圍房里。
白荼正用牙咬著扇套上刺繡的線頭,見她回來,笑著說:“動作挺快啊。”
又看看日頭:“好在是行宮,不用天天打掃屋子里頭了,咱們收拾收拾,萬歲爺什么時候早朝結束,就什么時候準備上車出發。”
隨扈的日子還是挺忙碌的。李夕月跟著白荼一起歸納整理東西,又一次忙個不亦樂乎。吃早點之前,兩個人才有空打了熱水擦汗抹身,屋子門一閂,兩個大姑娘互相幫著解開外頭大衣裳,熱手巾探到背上胸前好好地呼嚕一把——沒條件也沒時間洗澡,這么著擦一擦也覺得渾身干爽多了。
白荼笑著說:“小丫頭片子,看著腰細胳膊細,沒想到身上該有肉的地方都有肉,這要脫了去,騙倒男人不是個事兒!”
李夕月捂著胸:“姑姑討厭!”臉蛋紅撲撲的,還要反擊一下:“姑姑難道不也是?”色.瞇瞇的眼睛盡朝白荼身上瞟。
白荼大方得很,自己解衣領子擦脖子:“看唄,看唄。反正我馬上服役期滿,可以出宮嫁人了,不給你看,也就是給別人看,早點習慣,早點適應。”
李夕月對她羞羞臉,也有點羨慕,悄悄問:“是不是那個徐翰林啊?”
白荼臉一紅,輕輕推她一把說:“胡說八道,敢拿你姑姑開涮,我非揍你不可!”
想拿縫衣竹尺來嚇唬她,結果發現已經打包到包袱里去了,于是故作猙獰,拍了李夕月屁股兩下。
反正也不疼,李夕月笑了一會兒,想著她八年后是不是也有這樣擎等著出宮的一天。
不知怎么,想起了皇帝的那張笑臉,甚至想起他也是這樣拍她的。突然間不辨喜憂,心里亂糟糟的感覺全涌了上來。
白荼臉仍是紅的,“打”完徒弟,反而不敢看她似的,甩甩辮子說:“誰跟你瞎鬧。吃早點去,晚了萬一來不及吃呢。”
吃早點時,幾個小太監依次過來巴結白荼:“白姑姑,是不是下一個初二,您要會見家人了?”
白荼驕矜地說:“是啊,怎么了?我都三個月沒見家里人了。”
小太監眉花眼笑:“姑姑到底是御前的,換哪個尋常宮妃手下的宮女兒,哪敢想著三五個月就會見家人呢?姑姑,再幫我帶個包裹唄?”
白荼眼睛一翻:“只看賊吃肉,不看賊挨揍。御前的差使是好當的?就看見御前這丁點兒的好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