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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寧便問:“這‘呃’是什么意思?”
李夕月說:“萬歲爺, 奴才隨口一句話,不值得您賞。”
“值不值得是你說了算嗎?”
李夕月想:這主兒又來了。知道是你說了算,但你考慮考慮我的感受?你實在要賞,就賞點錢給我吧,我回去壓箱底,等出宮時一總帶回家做嫁妝倒也蠻好的。
于是她皮著臉笑道:“萬歲爺,奴才只是謙虛。”
昝寧又好氣又好笑地“哼”了一聲。
說自己“謙虛”,這真是不謙虛啊!
他問:“你想要什么賞呢?”
李夕月忸怩了一下說:“東西都得佩戴著,真的太招眼,萬歲爺真的要賞奴才,賞點不招眼的,奴才也感恩呢。”
昝寧覺得她這個提議倒沒錯,于是從荷包里掏出一個個金錁子:“這是中秋節前才鑄的一批金錁子。當時選秀女,留牌子的贈如意,撂牌子的贈荷包,荷包不能是空荷包,就用金銀錁子壓荷包。多了好些,挺精巧的,你挑幾個玩罷。”
大手一揮,把七八個金錁子一排邊地放在桌子上,頓時在燭光中閃出誘人的金光來。
不僅是金子,還能挑幾個!李夕月意外之喜,伸著腦袋開始挑。
昝寧誘惑她:“挑金子還離那么遠?靠近些,花色可是各不相同呢。”
李夕月警覺地瞥他一眼,心想:應該也不會怎么樣。到底受不住金子的誘惑,于是靠那案桌又近了點,又近了點,最后基本是趴在桌上,細細看金錁子上的花樣。
一枚是梅花狀,上頭鑄著寒窗梅花圖;一枚是筆錠狀,上頭鑄著如意圖案;一枚是菱花狀,上頭鑄著西番蓮……李夕月想著不能貪心,“幾”這個數字她就選個二好了。但好容易揀出來的三枚漂亮的金錁子,實在是哪個都舍不得放棄。
她在那兒翻來覆去挑金錁子,昝寧支頤在看她的小表情,她猶豫不決、貪心不足的模樣實在是太真實可愛了。他看著好笑,特別是她一撮唇思考,頰上兩個小酒窩就變得若隱若現、捉摸不透。
昝寧忍不住伸手去摸,好像要逮住那小酒窩似的。
手指一觸及她的臉頰,她就瞪著閃亮亮的眼睛瞟過來,好像在問“你干嘛”。
昝寧笑著說:“你挑你的,我就是看看你這酒窩。”
李夕月飛快地選了梅花和筆錠如意兩枚金錁子,飛快地捧著金錁子給他謝恩,然后他就摸不到她的臉蛋了。
昝寧有點失落,知道她還是有些警覺,他不忍讓她每每到自己身邊都是這樣的警惕,于是收了手隨意問:“收起來吧。將來打算用這些金子做什么?”
問完,突然有些害怕:她不會又說將來出宮嫁人帶他賞的金子當嫁妝吧?這話說出來真是叫他難受呢!于是飛快地又說:“不必回答了,東西收好就是。”
李夕月望望他,怎么感覺他反而有些緊張的模樣?
她甜甜一笑,把金錁子放在荷包里,又收拾皇帝案桌上的其他金錁子,說:“萬歲爺,這些還放回您荷包里?”
昝寧便張開手,露出腰帶和腰帶上的若干物事,讓李夕月來放錁子。
皇帝的明黃腰帶上綴著十字花形的東珠,上頭用“別子”系著扇套、表套、扳指套、荷包、火石褡褳等七件“活計”,都是螭龍緙絲綴著金珠,打著杏黃色的絡子。她琢磨了一下配色,才湊近打開荷包的抽繩,把剩余的幾個金錁子放了進去。
一抬頭,見他正在俯瞰下來,笑容有點怪怪的,目光說朦朧又覺得尖銳,說尖銳又覺得泛著朦朧,反正就是盯著瞧。
正忐忑著,突然聽見外頭李貴在說:“萬歲爺,您睡了么?有加急的折子。”
皇帝的目光頓時收斂了,對外面說:“送進來!”
居然也忘了讓李夕月出去,等李貴的奏折匣子捧進來,飛快用鑰匙打開就看。
用匣子的奏折,一般都是密奏,是僅有皇帝本人才得見的,不經軍機處,不會被禮親王和太后所見。
他看完里頭的奏折,表情變得極其凝重肅穆,突然從牙縫里擠出聲音:“膽大妄為!”
“萬歲爺!”李貴慌忙制止,“噤聲!”
這里是帳篷,不是隱秘的暖閣,他這要是一發火,只怕四周的帳篷里都知道了。
昝寧沉沉地點頭:“朕知道。”感覺眼珠子里都是暗綠的熒光在閃,但是說話都是牙縫里擠聲音,低沉得直往地面里砸。
李夕月腿肚子轉筋,直覺自己該告退了,但是說得晚了,這會兒開口告退只怕非挨一頓臭罵不可。
她不敢打擾這兩個人,只恨耳朵無法關上,只好縮在一邊。
但昝寧好像在找發泄口一樣,轉臉對她冷笑著說:“你信不信,小小一個知府也敢只手遮天。現在賑災、剿匪、協餉,幾件事一來,倒是有些人可以中飽私囊了。夕月,你說,派去查賑的候補知縣突然自殺身亡,可疑不可疑?”
李夕月本來不打算回答,可惜好奇心實在克制不住:“自殺?為什么呀?”
昝寧給她解釋:“說是夫妻吵架,一位年近不惑的候補官員就一怒之下懸梁自盡了——好容易得了差使,卻為丁點兒小事自盡,大老爺們家,可能么?”
李夕月搖搖頭:“不可能。”
昝寧問她:“我不懂普通人家是怎么樣的,比如你阿瑪額涅吵過架沒有?”
“有啊。”李夕月老老實實說,“牙齒還有咬到舌頭的時候呢,一般都是我額涅開吵,嫌我阿瑪沒出息、凈會玩,或者我阿瑪他和狐朋狗友出去喝酒、斗蛐蛐之后,回來贊嘆人家家的小妾多體貼多會伺候人,我額涅就發飆了。”
她噗嗤一笑,想著母親那個時候通常咬著牙用手指戳父親的腦瓜,說著:“哦喲,人家家的小妾就是好!怎么比自家老婆都是又老又丑又脾氣大。你想納個小的,你說嘛,說了我給你物色去。”
然后她阿瑪立刻醒過來一樣賠笑臉:“哎喲喂你胡說什么呀,納個小的我養不起啊!”
她額涅“哼”了一聲,戳倒不戳頭了,接著戳心:“那是,要有錢了,想必納小就得提上議程了。你呀,也別玩鴿子養鷹了,費錢!省著點花用,養個小妾伺候你多好!”
她阿瑪自保的能耐不是蓋的,也是皮著臉笑道:“小妾再俊,能有我的鷹俊?小妾再有意思,能有我的蛐蛐有意思?再說,不還有你嘛,要美貌有美貌,要賢惠有賢惠,我還缺啥?”
額涅通常這時候已經滿意了,但還要罵兩句“死鬼”“德行”“沒出息”,然后喜滋滋到廚下做大菜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