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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大帽子扣下來了。李夕月張口結(jié)舌。
皇帝又說:“手指腫著沒法戴不要緊,過兩天消腫了不就沒事了?反正你又不是嫌它不好看。”
他又露出那種睥睨一切的神色來,李夕月不免也賭氣,心想:怕啥!皇上賜給宮女的,是賞我當(dāng)差當(dāng)?shù)煤茫植皇莿e的意思。好東西還不要,傻呀?
心里自我譬解,頓時襟懷開了,于是大大方方把戒指放在荷包里,但是一句話都不跟他說,連謝恩都沒有。
白荼終于把君山茶泡好送了過來,進門只覺得氣氛沉默得不對勁,但皇帝沉著臉在看壁上的字畫,李夕月在角落的案桌上忙活著收拾匣子。
白荼上前給皇帝奉茶,皇帝呵斥道:“都什么時候了才過來?朕看你伺候是越來越不經(jīng)心了!”
白荼知道自己夾在這兩個人之間“作筏子”了,當(dāng)然不敢犟,“撲通”就跪下認(rèn)錯。
皇帝喝了一口茶,沒好氣地潑了一地:“什么味道!不是叫你用秋山泉的嗎?”
白荼說:“是秋山泉。”然而不能不給皇帝臺階下:“奴才估摸著山泉淀的時間短了一些,不如玉泉水適口。萬歲爺若是覺得不好喝,奴才重新用玉泉水。”
皇帝說:“那重烹茶來。”
白荼同情地看了一臉晦氣的李夕月一眼,再次出了門。
李夕月小心地說:“萬歲爺,東西歸置好了,奴才喚個小太監(jiān)來一起送到東暖閣去?”
皇帝沒好氣抬抬下巴指著地面的水漬:“你看不見地上臟的?當(dāng)差這么沒眼力見?”
得,這位大爺橫挑鼻子豎挑眼,李夕月忍著氣,想著姑姑剛剛也是給她做了示范,不能逆批龍鱗,只能順著他的意思,等他自己消氣。
她不言聲取了墩布擦地上的水漬。
皇帝朝著側(cè)壁的書畫兒盯著,其實眼梢的余光在看她。
那腰肢靈活,忽而左忽而右,長長的辮子垂下來,在側(cè)腰垂落幾近地面,皇帝正擔(dān)心辮梢落在臟水里,她卻一甩頭,長辮子乖乖地回到后背,而耳后、帶著小碎發(fā)的白皙脖子后側(cè)給他看了個正著。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的支持~~~
第29章
皇帝很喪氣。
他的氣明明撒了, 但是反而更懊惱了。
關(guān)鍵是,這種懊惱從何而來,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他看著寢宮壁上的畫兒, 都是名后妃的故事,“姜后脫簪”“燕姞夢蘭”“徐后直諫”“太姒誨子”……一個個美人, 做著被女德贊頌的事情, 可惜一張張臉都是木的, 毫無表情。
他凝視著畫中美人木木的面龐,想著自己的后宮,太后訓(xùn).誡, 后妃當(dāng)以奉上延嗣為第一要務(wù), 若有不遵宮規(guī)、媚上取寵的,必加嚴(yán)懲。后宮美人們于是也像這些畫兒一般木木的,笑起來都透著一股子假;甚至就連他自己, 也覺得女人們就是“奉上延嗣”所用,她們愉快不愉快與他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他在大婚后的那么多日子里, 也不覺得哪一個能讓他動心,只是當(dāng)畫兒上人一樣, 行了周公之禮就算完成了任務(wù)——生了兩個公主,大臣和太后還聲聲勸他“勤勉”, 他“勤勉”得看到那些美人都惡心了。
再一側(cè)頭,李夕月的活兒已經(jīng)干好了。她以為他沒注意, 所以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汗水一顆一顆、細(xì)細(xì)密密、晶晶瑩瑩, 襯得她白里透紅,像剛剛開放便逢雨露的荷花苞。
俄而,她發(fā)現(xiàn)被凝注了, 眨巴了兩下眼睛,仍是跪在地上,大辮子甩在肩前,發(fā)梢是紫紅的絨繩。
她說:“萬歲爺,你看合意么?”
“合意。”他情不自禁說。說完想起來,他根本沒看地面。
李夕月倒笑起來,小酒窩深深地旋在臉頰上,粉嫩而圓嘟嘟的臉頰鼓起來,她說:“萬歲爺合意,奴才就告退了。”
皇帝說:“罰你干了活,好像還很高興似的?”
李夕月說:“剛剛心里還有點憋屈,干了活出了汗,還真的就不憋屈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大概全神貫注用了力氣,有了干干凈凈的成就,心情自然就變好了。她吐吐舌頭笑道:“剛剛挨打,就是因為奴才老傻笑,奴才不笑了。”
“別不笑。”皇帝制止她,“笑起來……那么好看。”
他見李夕月的眼睛圓起來,好像有點驚疑他的贊許,他磕磕巴巴解釋:“看你笑,別人的心情都會變好呢!天天看苦瓜臉,有什么好的?”
李夕月“噗嗤”一聲,說:“那倒是。萬歲爺就別……”
話又給她吞下去了。
皇帝問:“就別什么?”
李夕月想:他怎么這么愛刨根問底呢?還得編話來哄他。她反應(yīng)快,笑道:“萬歲爺就別責(zé)怪奴才老笑了呀。”
皇帝松了一口氣,點點頭說:“本來就沒怪過你愛笑。看你出了不少汗,趕緊回去擦擦。”
李夕月退步出去,皇帝心情好像也略松了些,側(cè)身恰看見宮妃們用的穿衣鏡,西洋大玻璃制的,能照見整個身子,他怔怔地看著里頭那人:秋香色常服,整潔得一個褶子都不見,但那張臉板著,眉心細(xì)細(xì)的紋路,劍眉虬結(jié)著,嘴角向下掛著。
他明白過來,剛剛李夕月吞下去的半句話,必然是“萬歲爺就別整天苦著臉了”。
皇帝對著鏡子笑了笑,笑得自己都不想看自己。
他懊惱地想:小時候人都說我額涅最美,我也是諸阿哥中長得最好的,怎么如今變成這副背晦樣子?
李夕月規(guī)規(guī)矩矩走到宮女的圍房前,問小太監(jiān)要了一桶熱水,然后幾乎是蹦蹦跳跳回到了屋子里。
真熱!秋寒已經(jīng)開始了,她卻出了一身汗,既有前頭的冷汗,又有后頭的熱汗。她把門窗閉好,兌水痛快地洗了個澡。
白荼回來時,她正握著一頭黑油油的長發(fā)在擰干,穿著貼身的小褂褲,身段俏伶伶的。
白荼說:“別凍病了!快披上厚衣裳,或者鉆被子里去。”
李夕月調(diào)皮地一笑:“那我鉆被窩啦。”爬到條炕上鋪兩個人的被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