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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目光環(huán)顧了一下,眉心鎖結(jié)得更深。李夕月分明感到他的目光又往西南角的井亭看了一眼,然后從階陛上下來,眼睛徑直望著北邊的那片墻。
穎貴人忙蹲身回話:“萬歲爺,那片墻角布置好了,請萬歲爺指正。”
李夕月這幾天可沒少花腦筋:后廊一塊丟在角落的太湖石被小太監(jiān)搬到這里,瀑布似的一叢淺金色菊花從瘦漏透的石洞里流瀉出來,其他幾叢菊花亦是深淺不同的金棕色調(diào),點綴著名為“綠玉”“孤白”和“胭脂雪”的異色花朵,不用盆栽,似從石洞里栽培出。再往上,松枝從朱褐色的宮墻上方垂下來,細雨蒙蒙,菊花瓣和松針上落著密密的水珠,折射著光,倒有些徐渭寫意畫的疏狂意境。
就連挑剔的皇帝,一時也說不出挑剔的話來。
穎貴人覷著他神色,知道該是滿意的,立刻也面上飛金似的,討好笑道:“萬歲爺瞧著還行,便是我們主仆的心意到了。萬歲爺,外頭又濕又冷,奴才那里還備了云霧茶,不知道主子是不是愿意去品鑒一二。”
先太后冥壽,從不叫后宮隨祭,而偏偏是皇帝本人的意思,無人敢置喙。
只是菊花意思清冷孤潔,顏色也合宜,就作為祭祀也是合適的。皇帝看那菊,看那松,心里有些傷楚,繃著臉覺得在那間屋子里喝茶避事也是良策,所以漫漶地點了點頭。
穎貴人頓時神色飛揚,而其他人當然各有作態(tài),敦嬪更是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冷笑和蚊子叫似的聲音:“喲呵,真是長臉啊。萬歲爺這下子要被小妮子收服得服服帖帖了。”
穎貴人所住的后院的配殿也是偏北的,做茶房的耳房里,夕月提了爐子上剛煮開的一銀壺玉泉水,花蕊取了一套茶具,又來到配殿里。
她們倆先在門外跪了跪,花蕊稟了“奉茶”,里頭才脆生生道:“太慢了,萬歲爺口渴了吧?”
夕月和花蕊頭都不敢抬,垂著眼簾,只敢看腳下的地面,隱隱看到織金的江崖海水袍子下那雙烏梁緞面靴子了,就都跪下,給皇帝請了安。
皇帝像壓根沒看到她們倆似的,繼續(xù)在和穎貴人說話:“……你阿瑪在安徽守備上任職,應該知道毛峰云霧、六安瓜片,外頭小店里仿制貨太多,反而帶累了正經(jīng)東西的名聲。你這里的云霧茶,應該是正宗的吧?”
穎貴人嬌笑道:“奴才哪里懂茶,倒還是要請皇上品鑒呢。”轉(zhuǎn)臉道:“水。”
夕月趕緊把裝熱水小銀壺遞過去。穎貴人大概要顯示她親自伺候的意思,親手把水沖在明黃琺瑯釉的蓋碗里,看著茶葉翻舞了一會兒才蓋上蓋子,親手奉到皇帝面前:“皇上嘗一嘗。”
皇帝似若無意地四下里一掃視,接過茶呷了一口,贊了幾聲好,然后放下茶盞問:“這次墻角的花兒,是這個宮女擺的?”目光瞥向李夕月。
李夕月頓時心一跳,低頭不敢搶著說話。
穎貴人剜了她一眼,說了句“是她呢。”大概又覺得她搶風頭太過,心中有些醋意,又說:“當然,也是大家商量著辦的,不然,這樣笨笨的人,豈不是叫萬歲爺看笑話了?”
皇帝詫異道:“看什么笑話?不是辦得挺好?”
穎貴人笑道:“給萬歲爺辦差,奴才哪能放心?何況這個小妮子犯傻的事做得太多,更不放心了,只能自己多費心思考量,免得她出岔子。”
李夕月腹誹:有功則爭,有過則諉,阿瑪在家時常常評點他的那些上司,看來自己也碰上了這么一個。
皇帝好像很閑,問:“既然是犯傻的笑話,說來聽一聽,也讓朕樂一樂。”
穎貴人絞盡腦汁想了一個:“看鷹那回就不說了,中秋節(jié)上伺候看戲聽守圍房的小太監(jiān)說,她匆匆忙忙解手去,不知還撞到了誰。萬歲爺您說說,解個手還能撞上人,不是缺根筋是什么?所幸今日擺花兒沒有出丑,不然連奴才也不知怎么面對萬歲爺?shù)脑耘嗔恕!?
皇帝斜眸打量了李夕月兩眼。
李夕月饒是未敢抬頭,也能覺察那目光仿佛帶著刺骨寒意似的,在她臉上、身上掃來掃去的。
她忍不住心里埋怨自家主子:哪壺不開提哪壺!中秋節(jié)撞人那事,本來以為已經(jīng)揭過去了,哪曉得她又拿出來說笑,不是把奴才賣了又是什么?!她李夕月也算盡心盡力伺候這主子了,至于這么翻臉無情嗎?
此刻聽皇帝冷冷的在那兒打哈哈:“是么?撞到誰呀?”
李夕月“撲通”一聲跪下去,嘴里答:“奴才也不知道啊。”
“你都不知道啊!”皇帝繼續(xù)揶揄她,“是男人還是女人總知道吧?”
李夕月皮了臉扯了個苦笑:“萬歲爺說笑了,宮里太后的家宴,除了萬歲爺哪還有男人?又不會是萬歲爺,自然是個小太監(jiān)了。”
落在她額頂上的目光霎時又涼了幾分,像極了大冬天雪地里的寒風,刺刀似的往皮膚上刮。
但她只能硬著頭皮瞎掰扯,因為總不能說知道自己撞了皇帝,卻借口解手開溜吧?
在皇帝看來,這還是個不會撒謊的姑娘,雖然嘴巴上說起來流流下水的,可臉頰和耳朵上浮起了紅暈,交握的兩只手互相捏得死死的。
再打量打量,這跪著的小姑娘臉蛋算不上特別漂亮,但是有一雙特別好看的彎彎眼睛,眼皮子上也有些紅暈,配著她自然閃著星光的眸子,只覺得一張小小、圓嘟嘟的臉頓時就光華四溢,那平淡的小鼻子小嘴頓時無關緊要——宮里那些被稱作“美人”的嬪妃,大多五官無一不美,但是都美了,加起來反倒不如這樣的光彩奪目,反倒顯得平平無奇了。
想著她懂點熬鷹,懂點侍弄花草,皇帝昝寧突然覺得是挺有意思一個人。
于是他把喝了一半的茶杯端起來,說:“加點水。”
李夕月趕緊起身,提著小銀壺過去,可是皇帝舉著杯子不放下來,她有些緊張,想叫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又不敢開口,只能怯怯地看他,看了好幾眼,皇帝像榆木疙瘩一樣,始終舉著杯子。
李夕月心一橫,小心地往杯子里注水,注到八分滿,一切正常,她暗暗吁了一口氣。
沒想到皇帝說:“你幫我把杯子端桌上去。”
這不多此一舉嗎?早放桌上,熱水還好加些。
李夕月心里腹誹,但還敢說什么!只能小心去接蓋碗。蓋碗滑溜溜的,她打疊著十二分小心,正端得好好的,皇帝的手指甲在蓋碗底部上輕輕一掀。
李夕月捧不住,手一抖,茶杯一仄,瓷碗蓋兒碰得“丁零當啷”一陣響,滾燙的茶水就潑到皇帝的衣襟上去了。
第12章
這姑娘簡直要嚇傻了,人跟被凍住了似的。直到聽見穎貴人失驚打怪地站起來說:“啊呀!萬歲爺沒燙著吧?!”她心里才“隆隆”地響起一個聲音:“完了……完了!”這聲音連綿不絕,就像在群山間的回聲一樣,一遍又一遍飄蕩在心房里,撞的她一顆心都要裂了,一時間蹦進腦子的居然是:會不會給阿瑪額娘帶來禍患?要是害了他們,自己死都洗脫不了啊!
皇帝的聲音仍然是不辨喜怒的感覺,又似淡淡的,又似壓得沉沉的:“燙倒是不燙,衣裳濕得厲害。”秋天穿的夾衣上還有一件元青色羽緞袍子,水漬沒那么容易透進去。
要是平時,穎貴人早跳起來打人了,但是在皇帝面前,也不知道合適不合適,只能拿帕子撣皇帝身上的水漬,吹著氣,一邊嘆息,一邊拿眼剜著李夕月。
李夕月終是反應過來,“撲通”跪在地上,“咚咚”地可勁兒磕頭。
磕了幾個頭,皇帝的聲音又傳過來:“好了,潑幾滴水也不是死罪,你這是要把腦袋磕破嗎?”
穎貴人終于敢開口:“真是笨得沒法說。奴才也要被這些丫頭片子羞死了!請皇上的示下,該怎么罰就怎么罰吧。奴才也掩面救她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