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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綿綿讓人去叫,很快,薛太太母女兩個進了正房。
一進正房,薛太太看到兩男一女,坐在主位的男子豐神俊朗,雖然長得很好看,但氣勢有些凌厲,旁邊的男子臉上毫無表情,身上倒沒有那逼人的氣勢,旁邊的女子表情淡漠,容貌極佳,薛太太一眼就認出這是當年顧家的長女。
張媽媽給薛太太引薦,“這位是我們老爺,錦衣衛從三品指揮同知衛大人,這位是我們太太,先帝親封的嘉和郡主。”
薛太太立刻帶著女兒給衛景明和顧綿綿磕頭,她多少懂一些規矩,行禮的姿勢也很標準。
顧綿綿還記得小時候,薛班頭剛去世時,她偶爾去薛家,薛家伯母還會照顧她,十幾年過去,薛太太反倒要給自己磕頭。
但顧綿綿沒有免薛太太的禮,她得讓薛太太知道,往日的情分,隨著她離開薛家,早就煙消云散,顧家欠薛班頭的人情,不欠她的。
等薛太太母女行過禮,張媽媽又道,“這是我們舅爺薛大爺。”
薛太太抬起頭,一眼不眨地看著薛華善,她記憶中那個有些軟弱的小男孩,現在看起來似乎多了一絲剛毅。
薛華善也看著薛太太,她老了很多,曾經眼里爭強好勝的神情都不見了,只剩下落魄和卑怯。
母子兩個都沒開口,旁邊的史姑娘先高興地喊了一聲大哥,“我和娘找你找了好久哇,我們昨天就來了,一直在后頭沒出來。”
薛華善沒有說話,薛太太眼底有些動容,想到今日是大年初一,在別人家里掉眼淚不好,她拉住女兒示意她別說話,自己對薛華善道,“華善,娘當年對不起你,但如今無家可歸,只能厚著臉皮來找你。”
薛華善撇開了眼,他沉聲問道,“娘,是那家人欺負你嗎?”
薛太太搖頭,“蘭溪她爹死了之后,她幾個哥哥就把我趕出來了,連你妹妹,他們也容不下。”
眾人一聽就明白了,爹死了把后娘攆走的事兒,哪里都有,但連一個妹妹都容不下,就有些過了。
薛華善看著對面衛景明手里的茶盞上面的花紋,輕聲問道,“娘有什么打算?”
薛太太低聲道,“我和蘭溪吃得少,有個落腳的地方就行,我能干活,洗洗涮涮都可以。”
薛華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從禮法上來講,薛太太已經改嫁,與薛家人無關,從情感上來講,這是他的生母。
顧綿綿知道薛華善為難,主動接過話題,“你問大哥,他一個大男人自然不知道該怎么辦。如今家里內事都是我做主,既然你尋來了,我給你們想個辦法,大哥看看如何?”
薛華善忽然道,“妹妹,讓我先問她幾句話。”
顧綿綿點頭,薛華善看向薛太太,“娘,當年家里也不是過不下去,義父把自己每個月的俸祿給了咱們一半,您為何要拋棄兒子呢?”
薛太太的眼淚忽然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立刻擦掉,“我知道,世人都說是我的錯,我拋棄幼子去享福,可從來沒人問問我當年是怎么過來的。”
薛華善道,“娘有什么委屈,現在可以說清楚。”
薛太太哽咽了一聲,“都說你爹是個大英雄,他為了同僚把自己喂了狼,可他喂狼的那一刻,他想過我嗎?他想過他兒子嗎?華善,你不知道,給一個大英雄做老婆,心里有多難過。我沒有那么大的心胸,我只想有個家,過安安生生的日子。原來你爹活著的時候,他今天為了救人打架,明天為了接濟窮人把自己的俸祿都散光。華善,你爹是個英雄,我只是個普通人,我大概是配不上他的。”
薛太太的話讓顧綿綿心里堵的慌,是啊,薛班頭是青城縣的大英雄,若是他以前真是這樣的義士,家里的女人確實需要一顆寬大的心胸,可薛太太不是。
薛華善心里十分難過,他心里引以為傲的父親,在生母眼里卻是個不顧家的人,他忍不住反駁薛太太,“爹臨終前,強撐著一口氣,托義父照看我們,他并不是心里沒有我們。”
薛太太的聲音變大了一些,“你知道什么,本來你爹是為救顧老爺而死,他月月把自己的俸祿送過來,天長日久,我反倒像欠了他的人情一樣。我每次接他給的錢,心里有多難過誰知道嗎?我希望給錢的人是你爹,不是他。后來有人說,讓我和他合家,反正我是個寡婦他是個鰥夫,可他一口拒絕。人家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我要是還在青城縣待著,等他以后再娶了填房,我還怎么好意思要他的錢。索性我走了算了,他就可以把你接過去全心全意照顧。”
薛太太忍不住啜泣了起來,“你恨我我能理解,都是我該得的,但我并不是為了去享福才拋棄你!”
顧綿綿忽然冷笑一聲,“照您這話的意思,您改嫁,還是為了大哥了?薛伯父為救我爹而死,我爹要不是因為要照顧老小,恨不得追隨他而去。我爹給錢,是為了照顧薛伯父的遺孀和幼子,不是為了讓你記他的人情。你聽信外頭那些小人的閑言碎語,卻不肯相信自己丈夫的好兄弟。薛伯父手里散漫不假,但他在青城縣積累了多少好人緣,大哥小時候沒了爹娘,青城縣的人誰看到他不從家里抓一把吃的給他,這難道不是薛伯父的臉面掙來的?”
薛太太有些怔楞,旁邊史姑娘忍不住開口,“郡主,我娘原來也想過去找大哥的。”
顧綿綿并不理她,繼續對薛太太道,“人這一輩子,有了這一樣,必然會丟失那一樣。薛伯父一個縣衙班頭,有了好名聲,自然不會再有多少錢財。你看滿朝文武,哪個大清官的家里金銀財寶無數的?我家老爺做了三品官,可這宅子和家里所有開支,沒有幾樣是他掙來的。人若是太貪心,什么都想要,最終只能雞飛蛋打。不管你說什么,薛伯父在我們心里都是頂天立地的英雄,給英雄做老婆肯定不容易,你改嫁我們不反對,當時你還年輕,但你不能詆毀薛伯父。”
薛華善也激動了起來,“娘,您莫要再說了。兒子感謝您養了兒子七年,我爹的是是非非,自有世人定論。”
薛太太想說什么,又閉上了嘴巴,她知道,今日肯定會有這一遭,既然話已經說清楚,她也不必再開口了。
顧綿綿對薛華善道,“大哥,剩下的就交給我吧,你去看著大嫂,我讓人給你們備些禮,明日你們一起去邱家。”
薛華善點頭,站起身道,“多謝妹妹,我先回去了。”
兄妹兩個之間的絕對信任,讓薛太太有些吃驚,“華善,我好歹養了你七年,你當真不管我嗎?”
薛華善看了她一眼,“娘,妹妹做事情,我放心,您只管聽她的就是。”
等薛華善走了之后,顧綿綿看向薛太太,“人和人之間的感情,不一定要看血脈,就像我爹和薛伯父,我和大哥。史太太,你是大哥的生母,如今既然落魄到無家可歸,他自然不能讓你流落街頭。大哥把你交給了我,我這里給你先定下幾條規矩。”
顧綿綿一聲史太太,讓薛太太咬緊了牙關,她為了找兒子,來的時候說自己是薛家婦,現在顧綿綿不承認,一下子把她打回原形。
史太太低聲道,“聽憑郡主安排。”
顧綿綿點頭,“第一,往后在京城,你不可自稱薛太太,以史太太自居;第二,你的女兒,和大哥沒有任何關系,往后不許你打著大哥的旗號給她說親事。如果你能答應這兩點,我才能繼續說后面的話。”
史太太咬牙再次點頭,“請郡主吩咐。”
史姑娘急了,她還想靠著薛華善和衛家尋一門好親事呢,她見史太太不替自己說話,立刻沖了過去抱住顧綿綿的腿,“郡主,求您開恩,別攆我走,我能干活,洗衣掃地干什么都行,求您別讓我走。”
顧綿綿還沒開口,旁邊的衛景明一揮手,他連碰都沒碰到史姑娘,靠著一股內氣震開了她。
顧綿綿繼續對史太太道,“我在外頭給你租兩間屋子,給你們母女兩個居住,每個月給你們五錢銀子過日子,若是不夠,你們自己想辦法。說好了,你們莫要去找大哥大嫂,若是不聽勸,你們沒有京城戶籍,被驅逐出京城,可就別怪我了。”
史太太知道五錢銀子母女兩個過日子肯定緊巴巴,但好歹有了安身之處,她立刻跪下磕頭,“多謝郡主。”
顧綿綿點頭,“張媽媽,先帶她們回后罩房,過幾日就給她們找房子。”
衛景明忽然加了一句,“這個瘋丫頭,以后不許她再進我家的門。”
史姑娘想說什么,史太太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直接把她拖走了。
過了幾日,張媽媽來報,家里管事找到了一處小宅子,離這里比較遠,三間宅子,在外城,宅子有些舊,也比較低矮,但周邊住的都是清白老實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