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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巧摟著他又驚又喜道:“阿熒,你醒了?!你的病好了?!醒了怎么不在正陽宮歇著,來這里干什么?”
康絳雪問道:“這地方你能來,我就來不得?”
陸巧被小皇帝平靜卻又莫名冷漠的語氣堵得一怔:“阿熒……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怎么這么說話?”
康絳雪心中麻木,也顧不上這么多,倒是楊惑道:“陛下想來是關心國事,大病初愈,還想著來太廟看看。”楊惑對小皇帝的到來并不忌憚,說完這句,他又悠悠道,“陛下來得正好,此時正要宣讀檄文,禮官——”
禮官應聲而出,面對眾臣展開紙張,開始朗聲宣讀:“盛氏一門,亂臣賊子,攪亂朝政,禍亂百姓……”
小皇帝雖然突然而至,但無人知道他為何而來,因此儀式正常進行,在場文武百官無一覺得不妥。
康絳雪就這么聽著禮官將檄文念了大半,一聲聲“亂臣賊子”聽得他袖中握拳,不住地顫抖。本就是為了痛斥罪行所做的文章,自然處處皆是罵語,可文章之中那些罪責,沒有一個和盛輝有關聯。
謝成安造的孽,與盛家何干,與盛輝何干,與盛靈玉何干?
康絳雪聽著只覺得荒唐可笑,然而在場的百官包括張國公在內都沒有叫停,有人面露感慨,有人面露惋惜,可一直到整篇文章罵完,都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盛國公說話。
康絳雪想做這個叫停的人,他那么想。
可在這個場合之下,小皇帝的身份,小皇帝的人設,小皇帝的處境,以及所有人的視線,都挾持著康絳雪成了沉默者中的一員。
在這個連坐之罪乃是理所應當的世界之中,代表皇權的小皇帝是最不能開口的人,他站在這里,只能成為最冷漠、最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他無法開口。
他只能聽。
聽著聽著,康絳雪產生了一種脫離現實的茫然,他有些不明白,自己匆匆趕來到底為了什么?
就為了親眼看看盛靈玉的絕望?就為了更清楚地明白自己的無能?
他為什么不做點什么?
康絳雪心中焦急,一股熱流沖到胸口,堵得他不上不下,就在此時,禮官的聲音停了,有人問道:“你可有話說?”
這話問的是盛靈玉,康絳雪聞言一頓,這才緩緩將視線落到了盛靈玉的身上。自剛剛那一眼之后,康絳雪一直到這一刻才敢正眼看他。
盛靈玉緊緊抱著牌位,一字一字道:“我祖父,一生清白?!?
這是康絳雪今日聽到盛靈玉說的第一句話,那聲音一點都不高,聽起來卻宛如在掙扎嘶喊。
禮官道:“你祖父清白,在這場叛亂里死掉的官員就不清白?你父親在大宴上帶兵殺了五十余人,其中有十余名朝廷要員,他們有父有母有妻有子,這份債算在誰的頭上?謝成安出自盛家門庭,你祖父難辭其咎。”
盛靈玉啞聲開口:“雖如此,但我祖父一生清白,一生清白。”
“清白”兩個字像是成了盛靈玉唯一想說的話,他把所有的血淚都凝在了這兩個字里。
他說了兩遍,一遍比一遍嘶啞,群臣之中,無人應聲。
有人似是想到了盛國公生前的功績,神色微有觸動,這時,空氣里響起一聲嗤笑,這聲音聽起來涼薄至極,頃刻將眾人的動容一掃而空。
陸巧道:“若真是清白,盛家怎么把謝成安留到今日?你是謝成安的兒子,父債子償,他身上欠著這么多條人命,你最沒有資格在此談論清白。”
誅心之言,刺得盛靈玉瞳孔晃蕩,但盛靈玉沉默之后,仍是道:“我祖父為國為民,無愧于心?!?
盛靈玉聲音泣血,一個一個凝視在場的群臣,被他看到的人未必不知道死去的盛國公是頂天立地之人,可此時此刻,就是無人會不合時宜地為盛國公正名。
哪怕盛靈玉求的,只是一句話。
一句話而已。
死一般的寂靜,便是在這個關頭,孤立無援的盛靈玉忽然抬頭望向了康絳雪,他的眼中有一種能夠淹沒一切的絕望,還有一種仿佛要刺破靈魂的乞求。
于是康絳雪瞬間就懂了——盛靈玉在求他。
他求他站出來說一句話。
康絳雪迎著盛靈玉的視線向前站了一步,剛要開口,平無奇在他身后拉了他一下。
康絳雪從來沒有和平無奇真正談論過,平無奇卻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引著他的視線往旁邊看去,康絳雪眼神一晃,隨即看到了身邊神色訝異的陸巧,還有似笑非笑的楊惑。
他們都在看著他。
關注他的一舉一動。
他不能站出來。
有太多的人在,他只要開了這個口,就是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將小皇帝架在火堆上成為長公主和太后共同的靶子。
可是、可是……
他得站出來。
他不能讓盛靈玉一個人。
若他不站出來,他怕盛靈玉的眼睛一輩子都會變得灰蒙蒙。
康絳雪猛然張開了嘴:“朕……”
這一個字說完,之前堵在康絳雪胸口的那股熱流涌了上來,小皇帝一聲咳嗽,將那口熱流盡數咳在了地上。
胸口再無阻礙,康絳雪忽然間舒服許多,然而他的身體卻有些脫力,不自覺地歪向一邊。平無奇將他扶住,喊了一聲“陛下”,緊跟著,陸巧也大聲喊道:“阿熒!”
文武百官的聲音相繼而來,紛亂地混雜在一起,甚至楊惑都面露驚訝,康絳雪不明所以,只聽到有人在喊:“血!”“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