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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無奇看不得小皇帝受一點罪,趕緊給他弄了一條浸著藥水的帕子敷在眼睛上,康絳雪的眼淚這才止住,躺在馬車上閉目養神。
平無奇安慰道:“回了正陽殿就好了,海棠和小玉都在等著陛下。陛下不要傷神,這一遭牽連甚廣,受了許多罪,陛下好生休息養好身體才最要緊。”
康絳雪只是聽著,無力回答。馬車行到宮門口,隊伍忽然沒理由地停住,平無奇正要詢問,忽然車簾被人掀開,一道人影風風火火沖了進來。
有人道:“阿熒!你去西郊大營找我了?!”
來人正是陸小侯爺陸巧,難怪連禁軍都沒有攔住,平無奇心下有數,便自行給陸巧讓出了座位。陸小侯爺一屁股坐下,完全沒有察覺出正在敷眼睛的小皇帝有什么異樣,滿腔興奮道:“你來為什么不提前派人告知我一聲,我要是知道就不去參加那什么破任務了!和一群身份低微的兵魯子待在一起,又煩心又累!還害得我見不到你!”
陸巧似是剛從西郊大營里出來,衣服穿的還是西郊大營里方便習武動手的短褂。他剛好在宮門口碰上了小皇帝,對于小皇帝被綁方才得救的事情還一無所知。
沒人跟他說,他自己也沒發現不對,傻乎乎道:“你怎么這個時候才回宮?既然拖到這么晚,怎么不干脆在西郊大營里等我啊?阿熒,你怎么不說話?”
康絳雪沒有一絲一毫的心思開口,陸巧卻還是興沖沖的,他抓住小皇帝的手,笑嘻嘻道:“我再跟你說個好事,剛才過來的時候路過盛府,看到一群人鬼哭狼嚎的,門口還掛上孝了,像是盛家那老頭子死了,他這一死,盛靈玉尚無官職,在這皇城之中還算個屁。哈哈!他死得可真好,要是再早死兩年就更好了,省得我恨得夜里做夢都在殺人。”
陸巧笑得萬分開懷,實打實地開心,那笑聲落在康絳雪的耳中,一時將康絳雪所有的情緒都給激了起來。
康絳雪忽然爆發,拿起眼睛上的那塊帕子就朝著陸巧砸過去,劈頭罵道:“你為什么能說這種話?!盛家死了人,就算怨恨盛靈玉,你連一點做人的道理都不懂嗎?”
這一下太過突然,陸巧沒來得及躲開,直接被濕帕子砸在了臉上抽紅了一片。陸巧從來沒受過這等委屈,何況打他的人還是小皇帝,他登時火了,轉過頭就吼道:“你打我?!你怎么能打我?!我剛才說什么了?!不管我說什么你也不能打我啊!”
陸巧急紅了眼睛吼完,慢了一拍才看到小皇帝的雙眼紅腫,狀態十分不對,他怔了一下,火氣忽然轉為焦急:“你這是怎么了?你哭了?你發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康絳雪還沉浸在怒火之中,不理睬這些,只追著陸巧發問:“我們不提盛靈玉,只說盛輝!盛國公為這個王朝在外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受過無數的傷,可他不圖名不圖利,他為的是國家,為的是百姓,他是名副其實的盛國公!如今他病死了,你怎么能說出這種風涼話?!”
陸巧關心小皇帝的近況,聽了這話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可他的反應和康絳雪所想象的完全不同,陸巧十分平靜地回道:“我為什么不能說?盛輝本就沒什么了不起的。是,他是打了三十年的仗,可那又如何?他處在那個位置上,那本就是他應該做的,換了旁人受了皇家恩惠也會這樣做,他不是不能替代的,緣何我要對他另眼相待?他就是一條狗,一條自以為忠君愛國自我奉獻的狗,一條掛著人間虛名姑且好用的狗。”
康絳雪萬萬沒有想到會從陸巧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話,許是因為陸巧的語氣太過平靜,又許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和陸巧討論這些話題,康絳雪忽然發覺……
陸巧原來并不是他認為的被溺愛的熊孩子。
被溺愛是真的,但他絕不是個孩子……他是個成人,一個價值觀早就已經完全成形的成人。
康絳雪完全說不出話了。
許久,他才沉聲道:“照你這么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不可替代的人,連你自己都是一條狗。”
陸巧反駁道:“不是啊阿熒,你不明白嗎?你就是不可替代的人,你是皇帝,我的皇帝,你就是這天下最重要、最寶貴,最獨一無二的!”
第37章
獨一無二?
不,康絳雪心里非常清楚,他和蕓蕓眾生中任何一個人都沒有任何分別,他們根本沒什么兩樣。
他自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更在告訴他:人就是人,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然而這些陸巧他不會懂,康絳雪無論怎么和他說,他都不會懂得。
因為他是陸巧,陸巧……本來就是這樣子的。
康絳雪忽然之間覺得自己累極了,一股無力感、孤獨感沖得他的頭一陣陣地疼。
他問道:“那若是皇帝不是朕呢?若是有旁人當了皇帝呢?皇帝也是可以更換的。”
陸巧滿臉震驚,驚訝道:“你說什么胡話呢阿熒!你怎么能這么想?是不是誰和你說什么了?還是長公主對你做了什么?……阿熒,你聽好,皇帝就是你,也只能是你!沒人能從你手里搶走這個位子,你放心,這個位子一生都是你的,將來也必然會傳給你的血脈,我會好好替你守著的,誰都別想碰。”
這些話聽上去再動聽不過,可康絳雪一點都不覺得喜悅,他非常累,累得不想再爭辯。
康絳雪疲憊地捂住臉,道:“你走吧。”
陸巧明顯怔住:“阿熒?”
康絳雪道:“朕叫你走。”
陸巧對小皇帝的異狀很是擔憂,聽了這話卻還是難免覺得生氣,他握緊拳頭,氣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非要這樣嗎?你就和我好好說話不行嗎?”
康絳雪不答話,陸巧的眼睛氣紅了,也不走,一時之間,堂堂一介小侯爺竟是止不住往下掉眼淚。
兩個人的氣氛僵到了極點,平無奇不得不出來打圓場,他叫過陸巧,勸道:“小侯爺,陛下剛剛遭了大罪,實在不舒服,您先讓陛下好生安靜一會兒吧,有什么事不如晚些再說。”
陸巧聞言一怔:“阿熒出什么事了?”
平無奇示意陸巧下車再說,陸巧神色猶豫,對車上的小皇帝十分不舍,可小皇帝一眼都不看他,他到底只能氣急下車,問平無奇道:“說吧,到底怎么了?!”
康絳雪沒去聽平無奇和陸巧都說了些什么,總之只能是小皇帝剛剛被綁架的事情,康絳雪沒有心思去理會,自顧自在車上躺下合眼休息。
不多時車子又行進起來,回了正陽殿,康絳雪下了車,沒有和海棠敘話就直接回了寢殿。
海棠看他模樣不對,不知其中細節,只當是小皇帝受了大委屈,關切地給康絳雪鋪好了床。
康絳雪合衣躺下,頭痛欲裂昏昏沉沉,迷蒙之中,隱隱感覺有人掀開他的被子擠了進來。
能在他的寢殿里暢行無阻還睡他床的只有陸巧,康絳雪沒有回頭,也沒有問陸巧為什么沒有回西郊大營反而追來了正陽殿,只是閉著眼睛不加理會。
陸巧的聲音在背后絮絮叨叨傳來:“阿熒,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那些事……你受罪了,我真不該在這個時候和你鬧,你別和我計較好嗎?你被綁的事情我會叫我爹替你查的,掘地三尺也一定給你找到線索,我親手替你報仇。阿熒,你可別生我的氣。”
康絳雪本就不是生氣,他壓抑道:“別吵。”
陸巧立刻息了聲,康絳雪沒有管他,自顧自閉著眼,不知費了多少工夫,總算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已經到了中午,康絳雪身體依然疲憊,頭卻沒有那么痛了,康絳雪睜著眼睛,心里有些空蕩蕩,之前激烈的情緒像是暴風雨一般卷過去,現在只剩下一片沉默和荒蕪。
康絳雪在床上翻了個身,沒防備看到了一張熟悉的娃娃臉……陸巧竟還沒有走,和他一起在床上睡了一上午,此時正閉著眼睛,安穩地睡著。
康絳雪的心亂糟糟的,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陸巧,片刻后,陸小侯爺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