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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嬤嬤點頭應是,蹲下身拍了拍豐云的肩膀,抱著迷迷瞪瞪的她退了下去,去了旁邊的朝麟殿。
人走后,容卿斂去一身柔軟,清冷地看著外邊的月色:“話有傳到蘭惠妃那兒嗎?”
青黛點了點頭。
“那就等吧。”
月上柳梢,枝頭披著恬淡月華,將大地鋪上一層銀色,好像落雪的冬日,深夜中,一宮人鬼鬼祟祟地左右環視,偷偷地趴伏
在東章門外的一棵柳樹旁。
這條路她像是來了無數次,從蘭惠妃的清漪殿到鳳翔宮,大盛皇宮有森嚴的衛禁制度,沒有敕令不得擅入宮闈,但她已熟能生巧。
她并不是要進去,東章門有人把守,若是闖入,輕則八十大板,重則斬刑。她只是在那里看看東章門有沒有皇帝的御駕步輦,今日惠妃娘娘不知從哪聽說陛下每日深夜都要到皇后靈前懺悔,所以要她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在這里看了很久,確定陛下不曾來過。也是,場面話雖然說得好聽,可陛下在皇后生前對她那么不留情面,死之后也不守在靈前,這哪像有情誼的樣子,不過是在群臣面前做做樣罷了。
彩秀看了半晌,覺得自己可以回去交差了,就在她將要轉身的時候,一道破風聲呼嘯而過,緊接著她就感覺到一震眩暈,一下子失去了意識。
云卷云舒無聲,月光若隱若現。
承乾殿,李崇演靠在龍榻上,一只手持著那封字條,在昏暗的燭光下反復端詳,張成看陛下眼睛瞇成一條線,想著要加燈光,卻被他拒絕了。
永安是容卿的封號,當年他想要給父母雙亡的容卿賜封時,這封號是他和卓閔君一起定下的。
“永安,這個地方好,寓意也好,永世安寧,永遠安好,卿兒這孩子命苦,我只想她以后能平安順遂地度過一生,不然就封永安吧?”
李崇演慢慢抬頭,似乎能看到羅帳旁的妝奩鏡臺旁,一女子側身對著她笑,可是那張臉,卻怎么也看不清楚。
人心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與她夫妻三十載,其中情意豈是說沒有就沒有的?只是兩人之間橫著一個卓家,卓家不死,他心不能安,卓家不死,她背后就永遠有一座穩穩的靠山,讓他一面對她來,總能想起自己奪嫡之時屢戰屢敗的不堪,想起卓家因對他的扶持而生出的驕縱之態。
他是皇帝,天下之主,盡管沒有卓家就不會有今日的他,可卓家不能憑此凌駕于他之上。
身為臣子,就該懂得斂盡鋒芒謹小慎微,豈能處處與他作對,鉗制他的皇權?
李崇演猛地攥緊拳頭,手掌心的紙條再次被攢成一團,羅帳燈昏,鏡臺旁空無一人。
他回過神
來,有些哀傷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哐!”
驟然一聲響,殿門被粗暴地推開,張成見陛下黑沉的臉色,忙要教訓那魯莽的內侍,話還沒說出口,就聽他大喊道:“陛下,不好了!皇后靈堂走水了!”
李崇演一下子從龍榻上坐起身來。
鳳翔宮漫出沖天火光,烈焰焚燒濃煙滾滾,睡著的人皆被喧鬧聲吵醒,醒著的人都紛紛趕去救火,但看火勢也知,火燒的源頭,必定不剩什么了。
李崇演瘋了一般趕去鳳翔宮,可他到的時候,大火已將靈堂吞噬,燃燒的噼啪聲刺激著耳朵,隨著房屋一起成為灰燼的,還有那遺留在人世上的最后一點念想。
“皇姑母!讓我進去!皇姑母還在里面!”
宮人們拉著一女子,她哭喊著想要沖進去,無力的身軀卻又被人輕易攔住,李崇演看著那無力回天的景象,似乎被唯一一個表露悲傷和絕望的容卿觸動了。
煙塵堵得呼吸有些難受,他嗓音沙啞:“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會走水呢?”
李崇演滿腔怒火無處發泄,一想起她連尸骨無存,而自己三日來竟然沒看她最后一眼,心中就無限的悔恨,猶如刀割。
“永安,你來說!你不是一直守在靈堂嗎?”
李崇演怒斥容卿,可容卿癱坐在地上,像失了魂魄一般,不應答,也不哭喊了,只是一遍遍說著“皇姑母還在里面”。
就在這時,一身穿黑甲的侍衛走了過來,抬手一揮,讓人將被堵著嘴綁了手腳的女子推上前,跪地稟報道:“陛下,有人在西章門外發現此女鬼鬼祟祟,臣派人搜身,在她身上發現了點火用的工具?!?
借著濃烈的火光,李崇演微微前傾了身子,看清了那人的臉。
他剛一皺眉,眼前忽然閃過一道影子,張成趕緊將他向后一拽,才沒讓他被撞倒,穩住身形后,就見容卿飛撲到那人跟前,痛恨地捶打她。
“為什么到死都不肯放過我姑母!為什么連她的尸體也不放過,你和你主子逼死我姑母還不夠嗎?你們這群混賬東西!”
她拳頭沒有章程,雨點似的落在說不出話的彩秀身上,不見什么攻擊力,可悲憤和怒火卻是實打實的。
李崇演聽見這句話
后更是皺緊了眉頭,面色沉沉,比夜色更深。
“永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卿揚起的手一頓,轉身跪到地上,哭著抓緊李崇演的衣角,抽泣聲讓她字不成句:“姑父,卿兒錯了,卿兒不該騙您!是卿兒太生氣了,才會有所隱瞞,可是不說出來,卿兒心里難受,沒有姑父做主,所有人都敢欺壓到我們頭上……”
“什么隱瞞……你隱瞞了什么?”
李崇演眼中忽然發出光來,他揪住這句話,眼神充滿期冀。
“我不知道姑母那天說給我的話是她留在這世間最后的話,”容卿捂著心口,哭得梨花雨下,臉上滿是淚漬,“她說姑父心狠,明知她夾在中間難做卻也不開恩,她說她該恨您,可寧愿心割著一般痛,卻也還是無法狠下心來恨您……”
“她無法看著姑父寵愛著別人,那個人還要在她最落魄的時候過來耀武揚威,姑父你知道嗎?卿兒傷了蘭惠妃那日,她帶人來鳳翔宮宣旨,說姑父您留我們姑侄倆一命,只是皇恩浩蕩,是施舍!還帶來……帶來我卓家人頭來刺激姑母!”
“我姑母是多驕傲的一個人!她怎么能忍受這樣的侮辱?如果不是惠妃娘娘,姑母絕無可能用那么決絕的方式離開!現在人已經死了,她還不放過,竟然讓人一把火燒了鳳翔宮,這是想要皇姑母永世不得超生啊!”
李崇演聽見那最后幾個字,捂著胸口后退一步,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疼痛般。
半晌后,他口中擠出幾個字:“來人,將蘭氏帶過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