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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掀開被子,自己去置衣閣里拿出一件月白色斗篷,讓青黛為她梳妝,將臉上哭痕遮住后,她飛速地去往皇后寢殿。
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注定了就無法更改,明白自己的弱小比明白敵人的強大更重要,卓家人已無力回天,她除了記住那些印刻在腦子里的仇人,此時此刻,最應該做的事就是先陪在皇姑母身邊。
很快她就到了寢殿,去問了紅櫻才知,皇姑母回來后就躺在床上起不來了,好像也染上了風寒。
之前她就一直纏綿病榻,身子未曾有一日好過,如今經(jīng)受了這么大的打擊,就是一個八尺男兒漢也照樣會被拖垮,皇姑母能挺到這時已實屬不易。
容卿脫下鞋子爬到卓閔君的大
床上,許是聽到了動靜,床里的人慢慢轉過身子,見是容卿,眼中有驚訝閃過。
“卿兒……”
卓閔君的聲音有氣無力,面唇發(fā)白,容卿低下頭碰了碰她的額頭,不熱,甚至有些發(fā)涼。
“我沒事了,來陪陪皇姑母,一個人怕。”她抬頭輕聲道。
卓閔君看著容卿清澈的眼睛,靜靜看了半晌,而后笑了笑,支著身子半坐起來,伸出一只胳膊:“來,到姑母這來。”
容卿爬過去,躺到卓閔君的懷里,然后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殿中的宮人都悄悄退了下去。
安靜了好一會兒,時間長到容卿都要沉浸在這刻的安逸里了,然后耳邊忽然響起了皇姑母壓低了嗓音,溫柔地能撫平一切傷痛的聲音。
“我都沒發(fā)現(xiàn),原來卿兒已經(jīng)長這么大啦,”卓閔君一手撫了撫她的頭發(fā),“懂得安慰姑母,懂得體貼姑母了。”
其中的放心讓容卿有些害怕,她急忙搖了搖頭:“不,卿兒還小,還需要皇姑母護著。”
卓閔君更加用力地摟緊了她的肩膀:“皇姑母知道,你其實什么都懂,是我一直自欺欺人,以為把你接到宮中,是對你好,其實是皇姑母自己害怕孤獨罷了……我就是一個這么自私的人,以前是,現(xiàn)在也是。”
容卿張了張口,想要說一句反駁的話,可又不知道該怎么說。
“但人活著本就是自私的,想要從別人身上汲取溫暖,想要從別人身上獲得快樂,不就是這樣嗎?”
“那你怪皇姑母嗎?”
“我不怪。”
卓閔君閉了閉眼,輕輕吻了吻容卿的頭頂,眼中一滴淚滑落,無聲又隱忍。
容卿聽到皇姑母在她耳邊說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故事。
“我與他初見,始于鬧市上一場因縱馬而起的禍事,那日我與父親吵了一架,心中煩悶,便騎了我最愛的小紅駒在街市上馳騁,排解不快,卻不想一時沒注意,差點將一懷抱嬰兒的婦人撞到,我急忙拉住韁繩,算是在千鈞一發(fā)之際躲開了那對母子,自己卻從馬上摔了下去。”
“那日他一身白衣,在眾多嘲笑的圍觀人群中,忽然對我伸出雙手。”
“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縱使是大將軍府上的千金,鬧市縱馬也
是觸犯大盛律例,姑娘是自行到衙門投案自首呢,還是讓我送你去?”
“我平日里雖時常被父親教導要謹慎守禮,可私下最是叛逆不羈,當時我并不認識他,還覺得他是個大言不慚又迂腐刻板的臭書生,便想離開,誰知道被他三兩下就拿住了,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被他押到了衙門。后來才知,他竟然就是當朝那個不受寵的二皇子。”
“我本是十分討厭他,尤其是讓我在大庭廣眾下出丑,父親將我從衙門帶回來后,還動用了家法,把我打了十杖,我更是恨他入骨。”
“誰知道第二日,他拿了東西親自到府上給我賠禮。當時聽到后,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即便再怎么胡攪蠻纏,可我心里也清楚,他做的并沒有什么不對,待見了他面后,我當面問他,為什么要來給我賠禮,他只是拿出一小瓶傷藥來,擱在桌子上就離開了。”
“后來,在雨中,在宴席上,在馬場邊,在酒樓里,我總是能意外遇見他。”
“直到某一天,在一個寺廟的佛堂里,我祈愿菩薩賜我一樁好姻緣,磕了三個響頭,一轉身,眼中忽然納入一個影子。”
“我又遇見了他。”
“他手中執(zhí)著一枚上上簽,笑著看著我,他說菩薩聽到了我的心聲,所以送他到我眼前來,他問我這樁好姻緣,敢不敢應下。”
“后來我想了想,菩薩若是真的聽到了我的心聲,那大概是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吧,才會遇上這么一樁‘好姻緣’。”
卓閔君輕輕地述說著,到了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容卿聽著那些話,眼前浮現(xiàn)出一幅幅畫面,那樣千百次精心設計的相遇,那樣曖昧誘人的話語,像皇姑母這樣的人,也許很容易就陷進去了,事實證明也是如此。
可是往事越是這樣美麗虛幻,就越顯示著那個人有多可惡。
“他將我引到花團錦簇的花園里,然后在我頸間套上了繩索,我在這皇宮里三十年,三十年浮浮沉沉,想的都是怎么討他歡心,怎么讓別人失去他的歡心,怎么樣立于不敗之地。”
容卿忽然抬頭去看皇姑母,看到她臉上干干凈凈,可聲音分明有些顫抖。
“若是早看清卓家的危機,卓家的結局必
定不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
那又會是什么樣子呢?容卿很想問出這句話,可皇姑母沒有給她出聲的時間。
“卿兒你記著,前朝與后宮,永遠是密不可分的,你依附家族,家族依附你,相輔相成,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在后宮里,不能只看到陛下的福澤恩寵。”
她抱著容卿的頭,在面上輕輕蹭了蹭:“后宮是個魚龍混雜的泥潭,若想在三千佳麗里成為笑到最后的人,必須有兩件事要做到。”
“什么事?”
“不能愛上皇帝,也不能讓他知道你不愛他,”卓閔君的聲音像一根根尖利的刺,又像冰淬過的刀刃,出口便有風,好似能奪去人性命,“時時保持冷靜,永遠也不能像皇姑母一樣陷進去。”
“一旦陷入,你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容卿心中冷徹,那些話的分量重逾千金,是用一條條性命換來的,是用皇姑母三十年光陰,痛苦和磨折換來的,她不敢忘,不能忘。
“但卿兒……不想成為后宮里的其中一個。”她忽然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