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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丟到這里的人,或丟掉良知,或丟掉性命,即便是小孩子,也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童真和單純,人總是會被迫變得成熟。
容卿好像聽懂了李績的話。
她父親是汝陽王的次子,名喚卓啟昭,卓啟昭自出生后便一直身子虛弱,素有頑疾,后來娶的妻子倒是爽利健朗,夫妻兩個感情甚篤,也度過了一段溫馨甜蜜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長,卓啟昭終究沒抵抗了天命,留下妻子和一雙兒女去了。
說來也奇怪,一直健康無災的妻子連氏在卓啟昭死后也害了大病,冥冥之中像是有人要拉她離開似的,連氏身子每況愈下,很快就失了生機,臨死之前拉著容卿的小手,一直哭著說“對不起”。
皇姑母憐惜她父母雙亡,便將她抱進了宮,大哥卓承榭則被大伯父卓啟明放下膝下教養。
皇姑母本是一片好心,皇宮這樣尊貴無比的地方,誰進來都沾染上榮光,被人捧到手心上,俯瞰那些卑微的人匍匐在塵埃里,她本想她過這樣的生活。
事實卻是,叫她看清了這世間最現實最混濁最狼狽的不堪。
她無憂無慮的童年就此葬送。
四哥說出這樣
的話,是因為四哥也是這樣嗎?
容卿心中想著,卻沒有問出來。
“姑母說的話,四哥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出來是因為別的事。”
不等李績回話,她著急道:“聽說四哥管著玉麟軍的換防事宜,我大伯父家的大哥任右玉麟軍左司階,算了算日子,明日他就要到夾城那里輪值了,不知四哥可否讓我們見一面?”
她又頓了一下:“或者,幫我帶句話也好。”
李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冷然:“你想知道外朝的情況?”
容卿看了他片刻,不加掩飾地道:“祖父去后,家里已有很久沒人來宮中看皇姑母了。”
她言至于此。
李績了然地背過手去:“有些事,你問了,也毫無用處。”
他轉身便走:“你現在不見卓家人是最好的。”
容卿心中一凜,見他就要走了,下意識拉住他手腕,手上力道沒收,李績竟真被她拽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她拉著自己的手,凍得有些發紅。
“四哥是不是知道什么?”容卿臉上的沉靜終于崩塌,她焦急地看著他,未注意到自己的失禮。
李績剛要說話,一眼瞥到后面青黛急匆匆趕過來,收回視線后,他慢慢將容卿的手拂開。
“與你無關。”
看到他轉身的背影,容卿覺得心頭澆灌了一蓋涼水,一顆心正要慢慢沉下的時候,卻見他又頓住步子。
李績沒回頭,只是遠遠飄來了模糊不清的幾個字。
“母后的話,我會考慮的。”
第3章 、皇后第三課。
摻著冰粒的冷風把他那句話吹得支離破碎,一股腦灌進了容卿的耳朵里,她不知道自己是聽錯了音,還是會錯了意,混沌的心緒有那么一瞬的停滯。
她就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四哥的背影。
四哥這個人,她一直無法琢磨得透徹,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高墻,她時而仰頭看到越過墻頭的一枝春色,卻無法猜到對面究竟是盛放還是蕭瑟。
身上忽地一暖,容卿回頭,看到青黛正給她披斗篷,口中一下一下呵著熱氣,認真地給她系頸間的帶子:“縣主可要仔細自己的身子,這冰天雪地的,穿這么少出來怎么行呢?”
容卿知道她不指望自己回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再偏頭去看前方的時候,李績的影子早已經不見了,只有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皚皚白雪和朱紅宮墻。
她也不知自己在期望著什么。
容卿轉身走了回去。
回去后卓閔君并沒有多問什么,容卿繼續吃未完的早膳時,卓閔君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雙眼空洞無神,滿懷心事。大殿中靜謐無聲,殿中侍候的人察覺氣氛不對,連大氣都不敢出,卓閔君在后宮二十二年,該有的威嚴還是有的,鳳翔宮的侍女太監都怕她,自然沒人去觸霉頭。
待容卿吃完,用手帕拭嘴的時候,卓閔君好像忽然從夢中驚醒一般,扭頭深深地看著容卿,眼神從猶豫慢慢變成堅定。
“青黛,給縣主梳妝。”她沉著聲音道,語氣不似平時那般溫和,儼然是命令的口氣。
青黛不敢怠慢,趕緊屈身應聲,轉身去寢殿中拿妝奩,容卿眼中驚詫,張了張口:“皇姑母……”
卓閔君輕抬手指,在她臉龐上輕撫,又觸之即離:“卿兒,要是當初皇姑母沒有將你抱進宮來就好了。”
她滿心滿眼里都是后悔和心疼,容卿卻很少看到她這樣的神情,好像面皮下有另一張臉在嘶吼著絕望一般,可還要忍耐著不露痕跡。
自欺欺人。
容卿要張口說話,卓閔君趕在前頭轉身進了寢殿,青黛拿著妝奩出來為她梳妝,過了不久,卓閔君一身雍容宮裝走了出來。
那是只有在重要場合才會
穿的衣服。
卓閔君帶她去了鳳宵宮。
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頭,期間一次頭也沒回過,幾乎是剛走至半路,容卿便知道此行是去往何處了。
鳳宵宮里住著的是曾深受皇帝寵愛的陸貴妃。
當年李崇演登基,潛邸舊人入宮封妃,除去皇后之位,第二個定下的便是這個陸貴妃,靠得卻是李崇演無上的寵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