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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尤的眼中落下淚來。
他確實曾是不知百姓疾苦的富家公子,他的父親是太守,母親也是名門之后,他從呱呱墜地那一刻起,就沒吃過苦,沒受過窮,他最大的煩惱無外乎是將來要娶個什么樣的妻子,能不能取得功名。
可當他從北到南,走過那一遭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百姓的苦難,頭一次那么清晰的落在身上,可在家里根本不會有人理解他。
就連他的表兄,也無法明白他的想法。
在他們看來,百姓受苦是應當的——他們沒有家族可以傳承,智慧無法一代代傳下去,不會越來越好,只會越來越差,并且愚昧無知,腦子空空如也。
他們于這人世而言無關輕重。
即便死,也會再生,人總是不會少的。
真正將這人世變得更美的是他們,是他們這些名門貴胄之后,他們有智慧,有家族,也將輔佐帝王開創盛世。
甚至可以沒有皇帝,但一定要有他們。
皇權不下鄉,真正管理百姓的人是他們,豪強士紳對圣旨可以視而不見,卻不能對他們視而不見。
林尤以前從不知道他們是這么想的。
或許他以前這么想的,但他已經發覺了自己是何等渺小,甚至一個龐大家族又是何等渺小。
他的父親或許也憐憫百姓,但他也可以眼睜睜看百姓去死,而不做任何應對。
因為在他看來,只有治下的百姓才叫百姓,逃荒難民只是難民罷了。
難民不能給安陽城帶來好處,只有壞處,于是他便不再費心,只想著安置難民有多少難處,卻不會想著怎么解決這些難處。
可作為兒子,他不能直言父親的過錯。
又或許……他不想承認自己的父親也是那樣的人。
只有仙人……
只有仙人把所有人都當做人,對誰都一樣。
沒有高低貴賤,沒有……
葉舟完全不知道林尤腦補了什么,他被林尤那句活民之功鎮住了。
當然,他肯定是配不上這四個字的。
真要說誰配得上,大約只有袁老先生了吧。
他也不知道林尤為什么哭,大約是林尤……太感性了?
他還沒有見過哭得這么輕易的人。
林尤抹了把臉上的淚,并認為自己是真情流露,沒什么好羞恥的,他聲音沙啞地說:“仙人,我叫他們把東西搬進來。”
葉舟也不留他,知道他需要找個地方收拾一下情緒,于是點頭說:“去吧。”
林尤走出了休息室。
葉舟這才轉頭問坐在當自己不存在的鄒鳴:“他哭什么?”
鄒鳴也不知道,于是只說:“感情過于充沛了吧。”
葉舟:“我就不怎么哭,上次哭應該還是我幼兒園的時候。”
他回想自己幼兒園的時候為什么哭,但實在想不起來了,要么是被打了,要么是心愛的玩具被搶了,總是能讓孩子哭的原因太多。
所以葉舟其實并不怎么喜歡孩子,他小時候聽說也是熊孩子。
葉舟看著鄒鳴的臉色,雖然鄒鳴總是顯得面無表情,但其實他的情緒很豐富,只是不熟悉的人察覺不到而已,大約是因為他們從早到晚幾乎都在一起,晚上還一起睡——雖然是兩張床,但葉舟現在已經能猜出一點他的情緒了。
“你不喜歡他?”葉舟喝了口茶。
鄒鳴靠著沙發,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比起葉舟端正的坐姿,他的坐姿實在有些不羈,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我不喜歡的人很多。”
葉舟開玩笑道:“包不包括我?”
鄒鳴平靜回道:“不包括。”
葉舟:“我也不討厭你,還挺喜歡的。”
鄒鳴忽然一頓,抬頭看向葉舟,那雙黝黑的眼眸似乎要透過葉舟的皮囊,直看入他的靈魂深處。
“我原本還擔心你會不好相處。”葉舟一副松了口氣的模樣,“你看起來很帥,又酷,不太現實。”
鄒鳴眉毛一挑:“什么不現實?”
葉舟打了個哈欠:“又帥又酷的不真實,像小說里或者電影里的人,現實里的人哪有你這種氣質?”
鄒鳴:“我這樣不好嗎?”
葉舟發現鄒鳴的與其很認真,也就不開玩笑了:“挺好的,你要是突然變得滿臉笑容我才不適應。”
鄒鳴朝葉舟勾了勾嘴角。
大約是不常笑,鄒鳴的笑容很僵硬。
僵硬讓葉舟以為此時是有一桿槍抵在鄒鳴腦袋上威脅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