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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已近午夜。鄭航感到窗外那些影影綽綽的事物——樹木、電桿、遠遠近近的高樓都仿佛賦予了生命一般,在濃重的夜色里不懷好意地偷笑著,一步步地向他逼近。
石鋒巋然不動地坐著,看著表情不斷變幻的鄭航,內心充滿了同情。
31
回到辰河,鄭航發現方娟和徐放都坐在他家門廊里等著。看著徐放腳下的煙嘴數量,鄭航知道他們已經在這里待了好一段時間。而等待,讓方娟抓住機會,跟徐放深入交流了十二年前的案情。
此時,時鐘指向凌晨三點半。像是一種默契,鄭航開門,方娟和徐放相繼跟了進去,沒人說要回去睡覺。鄭航關上窗戶,拉上窗簾,突然肆虐的暴風雨,絲毫沒有影響到室內。俗話說:“女人的臉,夏日的天?!边@夏日的天還真像女人的臉,說變就變。
“回來得真是及時。”方娟對鄭航說。她跟著他的腳步,決定利用一下這個時間。
“你去找了石教授,是嗎?了解到一些什么?”
“我匯報了整個案情,他幫著分析了分析?!编嵑睫D向她,他的眼神里燃燒著火焰,臉色卻很憔悴,“總結起來,就是六個字:游戲、監視、考驗。”
她盯著他?!坝螒?,這是兇手殺人的動機之一。還有呢?”
“他是不是在監視你?”這次,輪到鄭航盯著方娟的眼睛。她的眼神明顯帶著躲閃的成分,卻已經無法逃遁。
“你感覺到了,是嗎?”
方娟緩緩地說:“是有種被監視的感覺……但是我可能還沒有遇到他。”
“他在偵查,”鄭航說,“這種感覺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兩個月前,具體地說是接到第二通電話之后。這么說他在做準備,尋找如何開始?!?
“他在觀察你的反應。”鄭航說,“他在改變策略了,一開始只是針對吸毒人群,矛頭當然對準政法機關;然后你發現了他的游戲規律,因為你是政法機關的一部分,他想讓你成為政法代言人,加強了對你的監視、探聽?!?
方娟眨了眨眼睛?!敖又??”
“發現我加入案件里。他就加大了砝碼——將案件嫁禍到我的頭上,不僅將寶叔的死亡按在我頭上,還讓人聯想起志佬的死亡,做成是我嫁禍的?!?
“果然分析到位。”方娟輕柔地喃喃自語,“我猜這一切游戲,歸根結底還是考驗公安機關的,我和你,只是其中的棋子而已。”
“我確信他還會實施他的游戲。所以我們必須盡快行動起來,制止他!”
“好吧,”方娟迅速說,“我今天也有些進展,我向徐所長詳細了解了十二年前的案件。他還記得當時涉及的每一個人,但是他的說法聽起來不像我所想的那樣。那是一樁栽贓嫁禍的毒品案件,似乎太過兒戲?!?
“我沒有參與全部案件,有些情節是看案卷得知的。”徐放插話進來。
鄭航幫著解釋道:“確實是。已經過去十二年了,這意味著有些細節可能已經忘記?!?
“十二年前,我只是刑偵大隊的中隊長。鄭航父親帶隊去廣東追逃,隊里的工作由時任教導員的關西主持。這時,一名線人送來一條重大消息,百步蹬發生一起重大殺人案,殺人者叫吳良,當天晚上在興威酒店舉辦宴席。據線人描繪,吳良是一個五十歲、禿頭、身材肥胖、衣著講究的人?!?
“這個人在圍捕時不是落網了嗎?”鄭航說。
“由于前期工作充分,圍捕很成功。”徐放說,“關西帶隊沖進鎖定的包廂,在座賓客身上都搜出了冰毒,那是宴席回饋的禮品。但主席位上沒人,座椅提包里有一把匕首和800克海洛因。一名客人檢舉說,那是吳良的包,回饋的紅包正是他發放的,他們并不知道里面竟然包著毒品。”
徐放倒了一杯開水,接著說:“我帶隊包圍的包廂,只是側席。原計劃是對關西的圍捕進行策應,但吳良正在里面敬酒。吳良一貫桀驁不馴,是條逆毛狗,眼見警察攪他的局,公然與公安對抗。一名武警手疾眼快,縱身撲過去,將他按倒在地。吳良仍不甘心就擒,奮力反抗,被武警當場打斷幾根肋骨。”
徐放又喝了一口開水,嘆息了一聲,說:“關西給鄭平打電話,匯報了案情,告訴他除了一個叫吳德生的參與者,其他人全部就擒。鄭平指示將涉案的二十幾個人全部帶回去,并要求搜捕工作繼續進行,務必抓捕吳德生?!?
“當晚,全市刑警全體出動,鄭平回到辰河,但一直沒有抓獲吳德生?!毙旆庞挠牡卣f,“審訊中,吳良矢口否認包里的東西是他的,堅稱他進包廂時包里沒有那些東西,匕首和毒品是在包廂里被人栽贓的?!?
“這還不容易,包廂里有那么多人,總有人會做證?!?
徐放贊許地點點頭?!拔覀兌际沁@么想的,但包廂里二十余人,沒有一人說出栽贓的情形,反而異口同聲地說紅包里的冰毒就是吳良分發的。市局刑偵支隊參與了辦案,五個預審組同時進行,仍沒有什么證詞撇開他的嫌疑。”
“這時,調查組卻拿出幾個證據鎖定了吳良。”徐放接著說,“一是毒品外包裝上查出了吳良的指紋,二是百步蹬命案現場外面的黑白視頻里出現他的身影。”
鄭航說:“從刑偵學來講,這不能說鎖定,也可能是巧合。”
“是的?!毙旆哦⒅瑹艄鈧壬溥^來,水里顯出陰影,“我跟你父親商量,希望在審訊中找到合乎邏輯的解釋?!?
“外包裝可能是吳良用過的,只是被人后來套了上去,身影可能是他經過門外的巧合?!?
“我們這么啟發他,但他全部否認。”徐放說,“接著,有人檢舉他與云南毒販進行毒品交易,他仍全盤否認。這樣一來,不利于他的證據越來越齊備,很快進入了逮捕程序。但黑道和吸販毒圈子說他是被冤枉的?!?
“對他的前科了解過嗎?”
徐放再次點點頭:“他沒有被公安處罰過,也不吸毒?!?
“你參與過對他的審訊嗎?”
“他一直不太合作,因為他不肯討論百步蹬兇殺案。他宣稱就算有人被殺,那也是內伙里殺人,跟犯罪沒有關系。不過,這倒也沒什么不尋常。我詢問過接觸過他的人,他自高自大,看不起任何人,平日在公司里除了發指示,不回答任何人的問題?!?
“這種人是挺難纏的?!?
“就在宣布逮捕的第一次審訊中,吳強——吳良的兒子沖進了審訊室里?!毙旆磐嵑?,目光仿佛在說,我不想提起那些痛苦的事情,但你的父親就在這種情形下被襲擊了,被那么殘忍地殺害。
鄭航站在那兒,聽著十二年前的案情。他感覺自己的神經在一寸寸地、一分一秒地被磨損著。然而,這是他必須了解的,是完成當下任務,必須聯系到的事實。
“你好嗎,鄭航?”方娟抓住他的手臂。
“沒關系,習慣了……”
“我知道,有些痛苦永遠不會過去。但我希望會愈來愈少,也許可以用什么事情來填補那種感覺?!?
“是的,”鄭航說,“認識你之后的一些日子,我甚至已經忘記……”
“關于那些收到毒品紅包的人,再也沒有找到有力的線索嗎?應該知道是誰發的,為什么發,是不是有人做了封口工作?”
室外已漸漸放亮,黎明降臨,未合攏的窗簾縫里像是燃起了光芒。方娟翻箱倒柜,尋找做早餐的食材,然后進了廚房;鄭航說出問題,依然坐在陰影中的沙發上;徐放的腿又僵又冷,他沒有立即回答,摁下跑步機開關,精神抖擻地跑起來。
“對他們的審訊,時間拉得很長?!毙旆乓贿吪?,一邊說,“不到兩個月,吳強被槍決;半年后,吳良在看守所發病,因醫治無效而死亡。關局長一直沒有放棄吳案的偵查,不斷提審那些收到毒品紅包的人,羈押期快到的時候,終于有人開始松口,指認毒品紅包是吳德生發的,吳良座位上的匕首和毒品也是吳德生放的。他們原來不敢說真話,是害怕打擊報復?!?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