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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于大聲說出來了,幾天來潛伏在心里的俏老虎,總是要跳出來的。
鄭航把目光移向前方,但腳步停滯在原地,不安地一進一退。最后,他說道:“謝謝你。”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鎮定。但她知道,他一定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雖然無論自己遭受什么打擊,他都是一名警察。
“我愿意竭盡所能,我只希望你能平安,鄭航。”
“對不起,方娟。我怎么覺得一切都倒過來了。”
“沒關系,會順過來的,我等著。”說完,方娟莞爾一笑,拉了鄭航一把,往前面跑去。
當他們跑回公安局家屬院時,關西正站在大門口,滿面寬厚和慈祥。“小鄭,看起來鍛煉得挺好的。”
鄭航恭順地站著:“您的指示總不會錯。”
“是的,是的。”方娟附和道。
關西挑了挑眉毛,始料不及地伸出手,一把撩向鄭航的腰間,沒想到這個五十歲的人還很靈活,竟然跟鄭航較起韌勁兒。最后,兩人以平手放開對方。
他咕噥道:“真不錯。既然你愿意訓練,那歡迎你加入特警隊。我將安排你一直參加訓練,直至成為一名合格的特警。”
“我不想當特警。”鄭航說。方娟想制止都沒來得及。
關西突然一臉怒容:“我說過的話,沒有人能夠改變的。想不聽話,看我慢慢收拾你。”
“對不起,關局長,鄭航只是心里不痛快,頂撞您。他會按您的指示辦的。”方娟一邊打圓場,一邊向鄭航使眼色。
這話讓關西怒氣平息不少,他抖了抖肩膀,示意他們跟著過去,然后走進了射擊訓練基地。“今天大家都在外面訓練,”關西說,“我說了,今天早晨清場。”
“為什么這么鄭重?”方娟斗膽問。
“因為有一場隆重的比賽。”關西說得十分平靜,但方娟聽出了不一樣的語氣。
管理員安排了一個靶位,選擇了三組槍:左輪手槍、九二式手槍及八一式自動步槍。關西沒有客套,對鄭航說:“今天我們來個比賽,誰贏了,接下來的談話就聽誰的。”
鄭航盯著關西看了一會兒,點點頭,做了一個“您請”的姿勢。關西便向管理員示意,起身進入靶位中心。
對面發來準備就緒的口令。
關西凝神屏氣瞄準、射擊,一氣呵成。
方娟不由得拍起手掌,說:“關局長真厲害,真不愧是領頭羊!”
“別忙著拍馬屁,我打得太好,對你來說,可沒占什么便宜。”
鄭航依然沉默不語。他首先拿起九二式手槍。這一組僅十發子彈,對于熟練的射手來說,三五分鐘便可射完。可今天鄭航一直集中不了心神,射完一顆子彈,便需重新調整目光,否則靶心里就出現錯覺。他的心情相當灰暗,覺得什么事都沒有意義,他在這個世界上就像被捏在手里的泥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沒有任何自主性。
正想著,關西在后面喊:“怎么啦,被比賽嚇著了,這么孬?”
鄭航心里有些冷,沒有回答,靜下心,打空了彈匣。
關西哈哈大笑。“有潛力,可修養還沒到位哦!”
鄭航沉著臉,開口想反駁,接著閉上嘴巴,然后又再度張嘴想說些什么,最后只是臉色變得更加不悅。很顯然,他打從心底認為關西說話不會算數的。
“說說看,最近有什么動靜嗎?”
“有人把寶叔的死嫁禍到鄭航頭上。”方娟急切地說,“這將使案子出現重大漏洞,希望您能及時糾正。”
“確實有些問題我們該去解決。”關西淡淡地說,“這表示案情和原先預測的不同?但偵查方向并沒有錯,只是需要進行小小的修正。”
“小小的修正?”
“因為事實并沒有因此而改變!聽著,這是你們兩人第一次偵辦命案,但事實是,命案不是包裝完好,裝在禮品盒里等待你去拆開的新年衣服。常常,到頭來問題還是一大堆,證據也是一團混亂。”
關西接著說:“非常感謝你們倆在此案中排查出很多重要線索。接下來,我們的工作是把線索拼湊成案件。我們還是有充分的理由說李后寶殺了劉志文。現在,或許殺李后寶的不是鄭航,也許現場另有其人,是某個人想利用現場混亂的局勢達成計劃。但從我的立場看,李后寶殺了劉志文,結案。”
“不是這樣的,”鄭航激動地反駁,“這不算結案,從我們從山里搜出寶叔的那刻起,原先假設的案情就推翻了。接著,我們找到了過去四年來涉及吸毒者被殺案件的規律,殺害一人,嫁禍一人——同樣的移植式的證據模式。還有,田衛華、李朔等人提供的信息。寶叔和志佬的案件,每一步驟,每一環節都符合這一模式。”
關西轉向方娟。“你怎么看鄭航與寶叔的關系?”他悄聲問方娟。
“正常的偵審關系。”方娟說,“只是鄭航太富有同情心。”
“是哦,你太了解他了。快告訴我一個偵查員的基本素質是什么?”
方娟愣疑著,隨后說道:“說真的,我認為我們應該回到調查的基本問題上。在我看來,我們有幾個關鍵的問題。首先,為什么是李后寶?他的死亡狀況具有獨特性,所以從理論上來說他是這個案子的關鍵。鄭航過分的同情心讓人抓住了攪渾案件的把柄。據檢察院通報的情況,李后寶跟鄭航感情不同一般,可能涉及他父親鄭平。聽說,還有一份沒有找到的遺囑,被他們懷疑是鄭航殺人的動機。”
“哦……”關西點點頭。“第二個疑點是,昨天凌晨鄭航到底有沒有出門。如果沒有,周邊群眾看到的那個人是誰?他會不會是真兇呢?他為什么要偽裝成鄭航?查實此事,有助于洗去鄭航的嫌疑,說不定可以揭開寶叔死亡的謎底。”
“說到這個,”鄭航幽幽地插話,方娟和關西同時轉過頭看著他,他直勾勾地盯著方娟,語氣帶著歉疚,“那天凌晨我確實出去過。”
“快點兒說,鄭航。”
“我想去看看寶叔,但走到前面的巷子里,怕打擾他睡覺,我又返了回來。”
關西緊繃著臉,神情布滿黑線。
“但我沒有去過吳科長說的那個路口。”鄭航補充道,“而且,我在外面逗留的時間很短。”
“我猜情況變得更加糟糕了。”關西說完,表情嚴肅,沉默不語。方娟也不知道該說什么,與鄭航面面相覷。
關西嘆了一口氣,說:“我們平等對話的時間是不是就到這里?”他盯著鄭航,“你是個聰明人,但真的不是很幸運。從今天上午開始,你給我遠離這起案件,扎實做好分內事,安心抓好訓練,爭取以優異的成績迎接升職考核。”
心情突然空落落的,對這個灰蒙蒙的世界一點兒都提不起興趣。鄭航知道,他不是不喜歡這個世界,而是這個世界似乎不喜歡他。
好端端的一個家,幸福而寧靜。忽然冒出一個槍手,把父親槍殺在辦公室里。母親自此開始了痛苦而憂郁的思念,她有那么多的淚水,幾乎浸透了他整個的青少年時期。到后來,即使他時刻想念父親,也搞不清母親到底為什么這樣哭泣。臨近高考,母親終于追隨父親而去,留下他一個人獨自生活。
這個世界看似有很多人在為他操心,對他負責。但是,他們的操心似乎都是為了他們自己,為了他們自己內心的安寧。這是他從小就懷疑的、令他傷感的事實。但他沒敢點穿。現在,這個事實似乎正在一點點地被證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