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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他顧不上吃飯,利索地鉆進淋浴間脫光自己,讓傾瀉而下的熱水痛快地沖刷疲倦的身體。過去幾天按計劃進行的行動,因為方娟和鄭航的干預,變成了一件不知何時才能完成的事情。
最初,他覺得有趣、刺激,充滿了斗志,但越玩下去越累。他甚至有些后悔,當初把線索留給方娟對不對?
他極力放松自己,像條狗一樣蜷縮在床上。那些以為殺死一人,嫁禍一人這件事很好玩、很簡單的人,肯定不能理解其中的苦與累。
他在床頭柜里一陣翻找,拿出一個藥瓶,里面是一些水果糖片一樣的藥丸。他扭開瓶蓋,水都沒喝,囫圇吞下兩顆。瑪咖烯和瑪咖酰胺讓他的身體慢慢恢復精氣神。
許多事情已經完成,但還有很多事情尚待去做。
昨天晚上,他差點兒搞砸了。李后寶幾天來深居不出,讓他心生好奇,他想知道李后寶在家里怎么樣,煩惱還是快樂,活著還是死了。他從來沒有想到老頭兒還挺機靈,剛挑起窗簾的一角,看見他戰戰兢兢、神魂不守的樣子,下一秒老頭兒就從地板上一躍而起,像頭小豹子似的沖進臥室,拿起一根銀亮的鋼管。
他幾乎來不及收回那根隱形的鋼針,當時,他準備從隱身的圍墻坎翻下去,但是老頭兒的動作有點兒不尋常,這令他冷靜下來。老頭兒的動作有點兒夸張,而且近乎虛幻,步伐像太空人,目光不知看向何處。他明白了,就像老頭兒的驚叫一樣,仍在夢中。老頭兒在對夢中的某個迫害狂喊打喊殺。
也許是他引起的,也許老頭兒確實感到了危險,也許他真的看到了瘋狂的幻影。不論如何,這都是不理智的行動。
他在原地靜靜地待著,看著老頭兒揮舞鋼管,看著他茫然四顧,然后悻悻地收起來,放在腳下,重新躺倒在沙發上。真怪,這老頭兒放著好好的床不睡。
可笑。他為自己差點兒失控嘲弄自己,他甚至想大笑幾聲,就像電視里那些瘋狂的連環殺手所習慣做的那樣,他相信自己才是真正的連環殺手,而且永遠不會失手。
只是,現在他必須注意,不能失控。因為,他的事情還沒完成。
今天是志佬的葬禮,他不能缺席。然后,他有新的決定……
他是個聰明而理智的男人,會有那么一天,他會成功,讓方娟、鄭航之流全都望塵莫及,對他頂禮膜拜。
這才是他最需要的境界。
首次聽到“吱吱”聲,寶叔以為自己聽錯了。但響聲持續地、不間斷地發出,又使寶叔覺得產生了幻聽。寶叔捂住耳朵,聲響自小而微,那就不是幻聽。放開耳朵,響聲又持續傳來,就像生銹的金屬推車的輪子,緩慢地、不順暢地滾動。
寶叔晃晃頭,重新俯在餐桌前機械地握著筆,笨拙地寫字。
他一輩子沒有好好寫過文章。讀書時,因為作文寫得狗屁不通經常挨老師批評。成年后,幾乎沒有動過筆,偶爾立個字據什么的,都是別人寫好,他簽個名或蓋個手印。
但這次,他覺得寫得還算通順。心里想什么,便寫什么,紙上的語句便是他口頭的表達,不事修飾的大白話,蠻好讀。
他不是兇手,他相信吳平凡、劉居南都不可能是兇手。那么,殺害志佬的兇手一定與前幾年發生的殺人案件的兇手是同一人。這個兇手很狡猾,很熟悉吸毒圈子的情況,特別是很熟悉十二年發生的事情。因為,不論是志佬等被殺害的人,還是他和吳平凡、劉居南他們,都是從十二年前那件事情中走過來的。
寶叔進一步思考。當年的知情人因為害怕殺人真兇和販毒分子的報復,三緘其口。事后他們持有兩種不同意見:一是認為警察做得對的,也就是同情鄭平的;二是認為警察粗暴執法,公安局死個人罪有應得的。
第一種人比較善良,經歷了那件事后大都痛改前非,很好地融入了社會生活。他們戒絕了毒品,做點兒小生意養家糊口,有的被看作戒毒的典型。這些人仍生活在社會底層,但能和普通城市居民一樣安享平靜祥和的晚年時光。
那件事對第二種人沒有絲毫影響。他們在毒品中越陷越深,有的淪為毒販子,走上終身監禁或死亡之路,有的進看守所像進自家門一樣。在窮困時,他們甚至互相威脅、互相傷害,自己無惡不作,陰險毒辣。
他曾和劉居南分析,第二種人里出殺人犯是可能的。只是,這種系列殺人,還把罪責嫁禍給另一個人,智商水平似乎有點兒高。換句話說,當年的吸毒者里面好像沒人有這么深的心機。還有,長期吸毒的人心智都會下降,不吸毒時懵懵懂懂,吸了毒則情緒勃發,很難做出理智冷靜的分析和行動。
那個該死的“吱吱”聲讓他快要抓狂了,監視居住的干部都在干些什么?這個時候,樓里的居民都出去了,除了那些干部,還有誰呢?
不過,也不能排除吸毒者中存在特別的人,這人是真正的心理變態者。他特立獨行,沒有真正和別人交往的能力,因此在社會上也沒有任何類型的親密關系。經歷長期的壓抑和沉悶之后,殺人是他活著的唯一理由。
但這個人會不會真的出自第二種人,他卻沒有把握,有沒有搭檔,也不確定。最重要的是,他和劉居南分析來分析去,在圈子里找不到近似的人。
也有可能是當年的受害者后代子女殺人。寶叔曾經了解過,被判處死刑的販毒者有一個兒子去了國外,一直沒有回來過,即使偶爾回國,也不可能實施如此處心積慮的行動。即便他有能力買兇殺人,還要實施殺人者有如此高端的能力。另外幾個連帶判刑的,死的死,廢的廢,他們的后代也沒有一個有這種行動能力。
受害者子女報復殺人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單純的知情者殺人。這個人本來就是個殺人狂,在知道十二年前那起案件的真相后,找到了殺人的榮耀感,為社會除害的樂趣讓他揚揚自得。寶叔在網上查詢過,這種人在社會上的地位說不定是個白領,平時衣冠楚楚、人模狗樣,但到了晚上,或者一個人獨處時,卻成了禽獸。
據一份研究報告所述,這種人一般眼睛深陷、顴骨很高,即使年輕人,臉上有很多隱性皺紋——皺紋是心機的表現。寶叔為此觀察過很多人,當然是身邊的,或者他認為有可能做出這類罪行的人。后來,他想到了鄭平的兒子鄭航。當他意識到自己的猜測意味著什么,他感到渾身發冷。
鄭航。
他把“鄭航”這個名字深深地刻入了心里。寶叔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心跳。他知道鄭平有個兒子叫作鄭航。十二年前,他就看到過,機靈可愛的模樣;之后,也就是鄭平妻子死的時候,他又看到過,冷漠沉默,不知是悲痛到無淚,還是變態得冷血。父母雙亡的悲劇,足以為他的變化提供依據。
門外的“吱吱”聲越來越近。他都沒有辦法思考了。
他從餐桌旁站起來,怒視著門口,那個聲音正好就在門后面。這個時候,他不能分心,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只要他下決心想事,他就感覺下定決心戒毒時的自己又回來了,他依然是那個充滿希望,渴望未來的李后寶。
但是,他戒了毒,逃離了吸毒者的圈子。他跟朋友做上生意沒多久,朋友夫婦在家被雙雙殺害,錢財被人洗劫一空。警方偵查,確定為熟人作案,他被列為重要犯罪嫌疑人。人生正當充滿新生的希望時,寶叔又被抓進了看守所,這一關就是幾年,無罪釋放后,又因國家賠償,跟政府糾纏多年,直至淪落到今天的地步。
命運就是如此多舛。朋友夫婦的死再次讓他脫離正軌,內心充滿太多矛盾的情緒,憤怒、悲痛,還有恐懼。雖然和之前進看守所是同樣的待遇,但這一次的心情和意義卻完全不同。
“我想到哪兒去了?”寶叔想。鄭航,對。鄭航怎么可能是變態殺人犯呢?雖然后來一直沒有見過,但聽說考上警官學院,當了警察。警察會干出這種事來嗎?說實話,劉居南有這種懷疑,寶叔也不敢反對。但丹霞山遭遇后,寶叔完全改變了看法。
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在離客廳只有幾步的地方,寶叔停住了。很快,他所有的信心都離他而去。他的臉變得沒有血色,瘋狂的心跳讓他窒息,背脊開始發冷。
“你還好嗎?”一個又高又沙的男人的聲音傳過來。
監視干部嗎?不是說不來打擾他的嗎?寶叔跑進臥室,拿起鋼管,又沖到客廳,擺出橫掃千軍的姿勢。
“我沒什么事,你回去吧!”他大叫道。
外面安靜了一陣。他的手抖得厲害,甚至無法捏住沉重的鋼管。他腦子里一直在想,真的會是干部嗎?還是那個冒充干部的殺手。不,不能輕易相信,除了鄭航和方娟。
“嗯,我剛才聽到什么聲音——”
“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哦,那好。我們仍待在社區辦公室里,如果有什么事,開門喊一聲就行。”
寶叔又聽到“吱吱”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那個沙啞的聲音在下面唱起了歌,“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哦……”
他慢慢放下鋼管。他的身體依然顫抖著,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他的心跳依然很快,就好像剛跑完好幾公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繼續深呼吸。
過了一會兒,感覺仍然不是很好,他掀開一絲窗簾,從縫里向外看去,看不到什么影子。他又分別看看其他窗外的情景,依然沒什么。他一下子坐倒在地板上,依然捏著鋼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