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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曾氏的狀態也是極差。孫女不在屋里的時候,她像游魂一樣,緊握著一雙滿是老繭的手,在房間里來回晃蕩,眼神空空。她是個吃了一輩子苦的女人,世態炎涼,看得跟春秋四季一樣準。
每天晚上,把孫女收拾好送上床,她就和吳婭一起坐在沙發上,像僵尸一樣,不停地看不費腦子的電視。里面播放什么,或者不播放什么,她都不知道,只有那鮮明的顏色,在她們臉上閃來閃去。
那時,她很理解吳婭不想出門。鄰居都在議論。她在菜場買菜時,背后總有人指指點點,說她是殺人犯的家人。她很生氣。沒錯,我是殺人犯的母親。這種事也可能會發生在你們身上。但她沒有說出口,也不敢說。
她不得不保持振作,孫女還要靠她呢。店子由居北在打理,但她不得不時常去關注。小兒子有點兒腦子不清醒,沒她提點,也怕出問題。
方娟覺得這一家人過著怪異的生活。她跟鄭航不時地向他們中的某人提問題,但他們紛紛把頭向后仰,整個肩膀陷在又軟又厚的沙發里,時不時地發出鼾聲。但你又發現不了是誰在睡覺,只要一提問,他們會立刻醒過來。
看著衰老的曾氏,方娟很想去撫摩一下她的臉頰。在這一家人中,她算最堅強的,但也最疲憊。她想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的頭開始疼起來。那種疼先是像腳步聲,“咔嚓”“咔嚓”“咔嚓”,然后就如擂鼓,“咚咚咚”地狂跳。他蹲在假山后面,蜷起身子奮力抵抗著。
可就在他與它對峙的時候,那種疼忽然消失,隨之而起的是一種深刻的、孤獨的被拋棄感。他覺得崩潰般的失敗,完全無法抑制自己的委屈、失落和憤懣。他覺得周遭的一切都不對,卻又說不出他們怎么不對。
身心折磨慢慢過去,他在假山上靠著,松了口氣。五年來,它們總是在他沮喪的時候突襲而來,在他準備迎接挑戰時,悄然而去。
這已經不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碰到的事情,他早已多次遭遇這種挑戰。只是這種事情似乎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生得越來越頻繁。
他掏出望遠鏡,對準那個窗口。情況不太妙,與他生命有著奇妙交集的兩個人——方娟和鄭航竟然會同時出現,而且如此默契,不能不令他浮想聯翩。鄭航說話少些,方娟說話時總是偏著頭,在他的高倍鏡頭下,也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即使他看清她每一個動作,他也不懂唇語。
知道他們在干什么、在說什么,正是他跟蹤他們的目的。
他身體戰栗、嘴唇緊閉,思考著自己還有什么選擇。他意識里感到有些微的嘈雜聲。折磨并未完全離去。雖然他已經做好準備,但心里的那個“他”低頭瞪視著,一副嚴厲又頑固的模樣。“他”說:“你知道嗎,孩子?到了該堅強的時候了。要么行動起來,要么就這樣永遠沉寂下去。”
他不甘于沉寂,可他嘗盡了挫折和冷漠。他曾經以滿腔的熱情擁抱生活,以最好的準備和勤勉捕捉機會,可機會并沒有如期青睞他。他憑著美好的想象接受了書本上高尚的字眼,可現實的陰暗和殘酷無情地擊穿了夢想。
他在與生活的戰斗中敗下陣來,包括愛情。
他在一次會議中認識了方娟。看了第一眼,他便認定方娟是他的,只有方娟才是他活下去的理由。他抓住一切機會主動為方娟買各種酒水飲料,用盡一切熱情與她推心置腹地聊天。他還不斷地、極其渴望地提出各種聚會的要求。
但是方娟總是漫不經心地順嘴答應他的所有要求,卻從不兌現承諾。
比如,他說,小娟,我們晚上一起吃飯吧。她說,好的。可是到了晚飯時間,左等右等,卻從不見她蹤影。
他說,小娟,我們周末一起去爬山吧!她會說,好的。周末到了,他借車去接她,不論如何打電話、摁喇叭、敲門,她就是沒有回音。
他說,小娟,我們去逛街吧。她會說,等我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可是,處理到一半,她要去哪個部門送資料或其他什么,再也不會回來。如果他跟著,她就會約個閨密,在后門接應,然后發個短信告訴他,她們已經逛了半條街。
她當面拒絕過,可惜,他只當是她口是心非。
這是個什么樣的游戲,旁觀者一看便知,但他樂此不疲,直至方娟拒絕他所有的邀請。
在那個冷冷清清、一個人獨居的家里,他放聲大笑,自黃昏至天明,直到需要去賴以謀生的單位報到,他都還在笑,只是已經淺淡很多。后來,這種笑一直掛在他的臉上,成為他迎來送往的招牌。如果他們知道……
當他首度為他的計劃選人時,心中并未感到焦慮,反而比較好奇自己會做得怎樣。這種事不需要求人,不需要借力,社會炎涼刻薄的一切都與它無關。剛開始是以深夜夢魘的形式出現,只不過是一種消遣。那時他總是獨自一人,而且沒有人在意他。后來,這件事占據了他清醒的時間,變成一種迷戀、狂熱,一種侵蝕個人本質的需求。
他的選人并未經歷反復,因為他心里長久以來一直就有痛恨的對象。他覺得自己淪落如此,那些人有著直接的干系,或者說就是他們造成了他的失敗。
現在,他更要讓他們難看,讓他追求不到的女人難看。他感覺到憤怒猶如在血管里打鼓。你以為我很弱嗎?你以為我是笨蛋嗎?
嗯,我會讓你們看看這一切……
第一次,他非常小心謹慎,不讓自己與那種事有絲毫關系。他精心選定對象,精心謀劃每一個步驟,套用某個現成的案件精心安排證據,并虛擬了法庭情形。等到終于需要執行行動時,他換上偽裝的道具,而且只使用從當事人家里偷來的東西。
在他的心底,要讓任務完美,必須執行三個原則:耐心、細心、精心。看吧,自以為是的女人,我可是個有原則的人。
最后,行動在黑夜里悄無聲息地執行。無聲的搏斗、飛濺的鮮血以及留在死者身上的“兇手”痕跡,構成了夢幻般的一案雙命。
他的手連抖都不會抖一下,這個世界也不會在意這起案件。因為這些草根不如的生命,于己、于家、于人、于社會,消失比活著更有意義。
他把時間選在春夏之際。因為那是他痛苦來源之季,是他陷入單相思之季。他在這段時間實施行動,接著……
公安簡單地偵查,檢察輕松地起訴,法院悄然地審判,案子就會完結,他則安心地回到日常的生活中。
心愛的女人,你還對我不屑一顧?還認為我無用嗎?
然后……
什么都不會留下。這樣的案件發生再多,報紙連提都不想提,所有的人都在繼續生活,或許還生活得更好。只有他仍孤單一人。
接著,便是第二年的同一段時間。花更多的時間謀劃,付出更多的耐心、細心和精心,非常認真謹慎地執行。
無聲的搏斗、飛濺的鮮血以及留在死者身上的“兇手”痕跡……
每次執行完畢,他都安心地回家睡覺,直到聽到警報聲。然后他尾隨其后,用高倍望遠鏡從遠方觀看,獲取更多的心理安慰。
那些無知、懶散、不會用腦子想問題的警察按照他的思路空忙活一番,看到他讓他們看到的部分,拿走他讓他們拿走的證據,去逮捕他讓他們逮捕的“犯人”。
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
看完現場,他還去看受害人家庭,參加他的葬禮,到公安局、茶館聽知情人的聊天內容,然后親自去“兇手”家里幫忙……這一切都太有趣了。
該死的女人,看你再小看我!
到第四年的時候,他的計劃奏效了——方娟參與到案件之中。他感覺到少有的新鮮刺激。在他想來,他沒有看走眼,這個女孩跟他一樣聰明。
在他將警官、檢察官、法官們耍得團團轉的時候,方娟將引導他們發生不必要的爭辯,最后他們還會感謝他呢。
他需要更有挑戰性的事件,更引人注意的目標,更值得投入心力的對手,他必須拋出一些誘餌,更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他沒想到鄭航也會攪進來。
這讓事件更加有趣。他仿佛又聽見少年鄭航飲泣般的痛哭,看到他玩命地訓練和刻苦學習。他想看看這個想成為精英中的精英的警察,如何玩下去。
這真是一個很棒的游戲,因為現在它已不再是獨角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