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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〇年六月,寶叔當保安的夜總會里兩伙人爭風吃醋引發斗毆,造成一死一傷。殺人者逃得很快。警察趕到并展開搜查時,只在寶叔的值班床下發現一把血淋淋的刀。
監控視頻顯示,寶叔跟殺人方打過招呼,兇案發生前寶叔進入了現場。斗毆現場卻沒有監控,沒有人能為寶叔提供不在場證明。寶叔無法推卸,只得跟著警察走了。
這一走,就在看守所待了兩年多,直到殺人者落網。
這兩年多,有一年多時間跟劉居南住在同一個監舍里。相同的經歷,一樣的人生,突然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他們一起回憶過去,毒品毀掉的前半生在他們內心里引起了巨大的共鳴。
劉居南出所后,戒了毒,收了心,再也不在社會上混,靠著親戚東拼西湊開的一家銀健農產品專賣店,過上了平靜安寧的日子。
但天有不測風云。去年七月,曾經一起在戒毒所待過的毒友王齊平被殺了。那天下午,劉居南膽戰心驚地打電話給寶叔,一是告訴寶叔王齊平被殺的消息,二是告訴寶叔他碰上的怪事,害怕王齊平的被殺嫌疑落到自己頭上。
當時看來,寶叔覺得劉居南說的怪事并不奇怪。
劉居南過上安穩生活后,以前的毒友不時地上門討錢。王齊平是其中之一,只是他來得頻繁些。被殺的那天晚上,在百步蹬遇上劉居南,又要劉居南施舍些,兩人因此發生了肢體沖突。鬧了不愉快,劉居南心情不好,便步行到辰河南路。沒想到,僻靜處突然躥出一個蒙面青年,一把將他按倒在地,然后在他的手臂等處抓撓一番,迅速離去。
寶叔認為毒友要錢已是常態,重要的是做好自身保護。至于僻靜處的青年,可能是認錯了人,那番抓撓只是辨認,發現錯了,當然離開。
聽了寶叔的話,劉居南仍很苦惱,擔心發生意外。晚上的時候,警察沖進他的住處,從床上將他抓進了看守所。
寶叔意識到,一年前劉居南碰到的怪事正在他身上發生:與死者前一晚的沖突,之后莫名其妙地被人打倒、抓傷。太相似了,簡直是一個模子復制出來的。
之后呢?也像劉居南一樣被抓進看守所嗎?雖然他不能肯定劉居南是被冤枉的,但如此類似的經歷,又做何解釋呢?他不能坐以待斃,如果他被抓進看守所,那肯定是冤枉的。他可不想再去吃那碗冤枉飯,雖然曾經的兩年半讓他戒絕了毒品,但他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地方去,那是人間地獄。
毫無疑問,得迅速采取行動來保護自己。
寶叔越想越膽戰心驚,沒有親戚,沒有可信賴的朋友,唯一的兒子早就跟他斷絕父子關系。二〇一二年冬天,他從看守所出來,家徒四壁,也買不起御寒之物,想聯系兒子;兒子不僅不幫他,還托人帶了一句話:“我沒有父親!”
他走出家門,卻突然意識到自己手無寸鐵出去晃蕩真是一個傻瓜。他該做更加充分的準備,更加警惕,直到此事完結為止。臥室衣柜里有一個暗盒,那是妻子在世時都沒發現的地方。里面有一把年輕時使用過的匕首和一些現金。現在,正是用到它們的時候。
窗外,一個孤獨的身影——穿著長袖襯衣的高個子男人,雙手插在口袋里——在小巷子里走著。走到寶叔的窗下,他停下腳步,接著——要么是好奇心得到了滿足,要么是感到郁悶——大搖大擺地走了。寶叔的心臟狂跳起來,直到看著那個人走出巷口,從巷口融入大街,然后消失不見,他的心跳才漸漸恢復了正常節奏。
窗外,小巷子又恢復到寂靜無人的空曠之中。
寶叔重新鎮定起來,看看掛鐘,已是下午三點多。
客廳里擺著他的舊單車,但他不能騎,他得做出就在附近溜達的樣子出門,碰到熟人就說去花鳥市場或者買菜。不過,最好別碰上熟人,他仍處于驚魂未定、高度警惕的狀態,說話恐怕有異樣。
拐了幾個彎,就到了花鳥市場。寶叔假戲真做,買了一棵綠化樹,請陌生的三輪車司機送他回去。但他并沒有往家里去,而是指示三輪車徑直往郊外開。
去哪兒呢?蒙冤之后,他一直在跟政府打官司,曠日持久的官司打下來,鬧得他沒心情出門,一直待在辰河,外面的世界都不熟悉。還有,如果真遭到追捕,警察一定以為他會逃出辰河去,對外發布通緝令。那么待在附近,或許更容易躲過風聲。
對,還是走自己熟悉的路。
三輪車晃晃悠悠地行了幾個街區。現在,他已經離開住處幾條街了,必須找地方停下來。靠近汽車西站的時候,他看到一座大樓。
他讓三輪車停在大樓的背后,搬下綠化樹。為了不讓三輪司機懷疑,他假裝打電話,呼喊著讓人趕快下樓幫忙。三輪車走了。他看看四周沒人,將綠化樹挪到隱蔽的樓角下。他不能停留太久,得立即搭車出城。
路上有很多喊客的,他竭力裝出要去邊遠縣城的樣子,認真地詢問了車次路線,就隨便上了一趟車。他決定在半路下車,再搭其他車回郊區。
他已想好了去處——丹霞山。從看守所出來后,他想如果申請國家賠償成功,就在丹霞山莊置業養老。他熟悉那里的山山水水,熟悉山上的每一個山洞和茅棚。他想,在山上躲過一個夏天應該沒有問題。
為了避免和他人交談,也為了避免別人看他久了會記住他的長相,寶叔挑了個靠后的座位。行駛了一個多小時,他在一座小鎮下了車,再轉乘一輛回辰河的班車。
太陽快下山時,寶叔到達了丹霞山附近的雨溪鎮。這是丹霞山西麓,山莊在南麓,今晚要去山莊已是不可能了。他已經疲憊不堪。從上午聽說志佬被殺到現在,沒有歇息片刻,但他不能停留在這座小鎮里。
又花半個小時,繞小鎮走了一圈,找到一家面包店、一家蛋糕店和一家日雜超市。
他沒敢貿然進超市去。兩年多的看守所生活,除了受到終生難忘的苦難教育,反偵查知識教育是最有用的。每一間監舍里,所有被監管人員之間最熱門的話題,便是交流傳授如何提高反偵查能力。
視頻監控是所有罪犯和逃亡者的噩夢,當然是反偵查的主題。
考慮到這一因素,寶叔沒進超市,也沒有進蛋糕店,他在路邊貨攤上買了些簡單的日用品,便往山里走去。夜幕籠罩時,他鉆進了一個山洞,躺在油毯上,回顧著這一天的經歷,開始評判自己的行為。
首先他離開家,沒有留下任何逃亡的痕跡,也沒有遇到任何熟人;在花鳥市場,如果有熟人看到他,只會以為他在買花,或者買綠化樹送人。接著,他在班車上耗了兩段時間,都沒有給他人留下什么印象。不管是誰,最多是通過三輪車追查到他去了汽車西站附近。憑著猜測和運氣,他的追蹤者也許能遇到某個對他有些記憶、能從車站監控視頻中把他找出來的人,但是他們無法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是他不知道這座小鎮是不是有監控視頻,這里的視頻是不是與市里聯網,視頻里的相貌能不能像指紋比對一樣,只要把他的照片錄入進去,就能在萬千視頻里把他揪出來,并且明明白白地標示著他出現的時間和位置。
如果這樣,他的麻煩就大了。他躺在油毯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
13
鄭航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他燈都沒關,側耳聆聽著深夜里的種種聲音,仿佛在等待著什么,或者直覺會有什么大事發生。
白天的事情已經夠亂了,耽誤了一天的訓練,明早的晨練還得繼續。
他不時地拿起手機,想刷刷微信,又想看看qq,但這兩樣似乎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一通電話,但又害怕接到電話。
事情就有這么糟,真的——手機響起了鈴聲。
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寒毛都豎了起來,幾乎蹦起來換成坐姿。
“嫌疑人鎖定了,刑警正出發去抓捕,你要不要去看看?”方娟在手機里喊道,“竟然會指向他,我真沒有想到……會是他嗎?我們拭目以待吧!”
方娟的話斷斷續續的,像自言自語,又像質問。
鄭航有些蒙,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問:“你在哪里?”
“我馬上出來,你在樓下等吧!”
樓下的巷道陷在漆黑的暗影中,鄭航感官緊繃地等了一會兒,一道光箭撕破夜空。他眼睛還沒適應過來,方娟的摩托車已經停在他身邊。
“上來!”
“你說的那個‘他’,是誰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