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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沒人對他負責,這是他從小就懷疑的、令他傷感的事實。只是那時他還相信奮斗的力量,大學畢業后,這想法被無情地擊潰。他很痛,有一陣人生變得相當灰暗,他覺得不管什么事都沒有意義。之后有天晚上,他坐在佘湖山頂,想啊想,終于想清了一件事情,他要為一個目標活下去,只要達成這個目標,讓他干什么都可以,沒有底線。
在他看來,夜晚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光。陽光被吞沒了,天空灰蒙蒙的,偶爾有星星和云朵,仿佛在虛無里漂染過,若隱若現,成了黑夜記錄心情的筆記。城市霓虹閃爍、燈光燦爛,最后不可避免地變成了漆黑一片。
他一直都喜歡待在暗夜里。他還記得以前每天吃過晚飯后,媽媽都會把他抱到床上,讓他靠在枕頭上,數窗外的星星,沒有星星,便想象星星在哪里。
那是一間朝北的窗,窗外不像現在這樣高樓林立,躺著就可以看到北斗星,看到北極星。母親沒讀過什么書,但她能認出天樞、天璇、天璣、玉衡……能講北極星的故事。她說,北極星象征著堅定、執著和永遠的守護,就像天底下所有的母親,這個世界,只有母親對兒子才會不離不棄,永遠守護,永遠不變。
這是屬于他們母子的時刻。每當這時,母親會唱童謠,講故事。她臉上的表情會變得柔和起來,嘴唇彎起,形成一個淡淡的笑容,身體也跟著放松下來。只是,往往一首童謠還沒唱完,母親便深深地嘆一口長氣。
美好的一刻結束了。母親站起來,好看的笑容消失,憂郁的皺紋再次爬到臉上,讓她看起來至少老了十歲。她把被子重重地掩在他身上,把門框當鏡子,對著門抓抓頭發,然后徑直走了出去。
直到長大了些,快成年時,他才開始思考屬于母親的這些片段。為什么母親大白天待在家里睡覺,只有下午和晚上才出去上班呢?為什么母親只將晚餐那片刻時間留給兒子?這到底意味著什么?
可是,還沒來得及問清這些問題,母親就消失了。也許留有懸念的東西往往是記憶最深刻的,常常勾起他的回憶。
他縮身在車廂里。窗外沒有燈光,很黑、很安靜,不時有風刮過車頂的聲音從耳邊掠過,像毒蛇吐著芯子,讓他產生自己正待在十八層地獄的錯覺。
突然,他身體一僵,因為他好像在風中聽到了人聲。側身望著窗外,仔細聆聽,又一陣風刮過,他確定的確是人聲。他疑惑,誰會在這里?猶豫了一會兒后,他把水果刀放進小工具箱,推入駕駛座下,隱藏起來。
一個年紀不小的夜行人。從東側走過,根本沒有靠近他的車便轉了彎。
他莞爾一笑,都怪自己聽力太好。這是他自小練出來的本領。孤獨的夜晚,想媽媽、等待媽媽回來的夜晚,他以聆聽屋外的聲音,辨識聲音原委打發時間。日復一日,連屋頂上走過一只貓,他都能聽出那是張嬸家的,還是王奶奶家的。
他直起身,鉆進駕駛座。雖然那人沒有走近,但他還是準備觀察一下周邊情形就離開。這個地方,他已經蹲守很久,來往行人、作息規律都了如指掌。他是個有目的的人,不喜歡空耗時間,也不喜歡嘈雜的空間。語言是空虛、無聊、偽裝的外殼,是靈魂的墳墓。一群群人聚在一起閑聊、打牌、跳舞、唱歌,還樂此不疲,真讓他感覺匪夷所思。
有時候,他擔心那些充滿偽裝、虛假的空間——霓虹閃爍的洗浴中心、鑼鼓喧天的歌廳、爭吵喧嘩的茶館、飯店——會發生爆炸,夷為平地。每天早晨醒來,他都要站在陽臺上看一看周邊的娛樂消費場所,看他們是否已成廢墟。
這想法讓他害怕,他不得不做幾個深呼吸——白天他也是這些場所的常客,晚上他是絕對不去的。可惜,他的擔心從未發生。他把駕駛座調整到位,狂躁地揉了揉太陽穴,督促自己趕快離開這里。
啟動引擎,正要往前面行駛,座位下面發出“哐當”一聲。
他戴上橡膠手套,伸手到座位下,緩緩拉出一個黑色工具箱。箱子不大,非常普通,可能塞滿單據、卡片、紀念幣和領帶卡。但實際并非如此。這個箱子里面放的是一套醫療解剖器械,十分精致、實用。他檢查了一下箱里的卡帶,一格一格的內袋上別著锃亮的金屬器具,數了數,有十個種類,每種器具各有用處,都是白天在家里用藥水消過毒的。
他將中間的卡帶掀開,下層是一小卷強力透明膠帶和兩把普通的水果刀,刀面鋒利,一塵不染,如果拿到刑事痕檢室檢查,絕對查不到指紋。除了這些,他還在箱子里放了一小瓶水合氯醛,以備不時之需,謝天謝地,他還沒有機會使用。水合氯醛旁邊是一疊一寸見方的塑料袋,袋里裝著白色的粉劑。這是他用作重要物證的東西,常人難以找到,但他總有辦法,很多跟這東西有染的人把他當作救命恩人。
他摸了摸袋子,柔軟細膩。很好,他已多次使用這種東西,非常熟悉。這種塑料袋也是他們常用的,沒有絲毫獨特性。他的行事作風便是不留下任何獨特的東西。
他做了個深呼吸,努力思考是否還遺漏了什么。這個過程持續了好一會兒,說實話,他有些緊張。最近一段時間,他一直在開始日期上猶豫。四年來,那些特定夜晚發生的事情現在都歷歷在目,但發生在白天的一切即使是在昨天,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如夢一般。
春天來了,萬物生發,整個世界都欣欣向榮,腐朽的、骯臟的、垂死的、毒害的,都該消失才對。他站在花紅柳綠的辰河邊,四年來的春光在他腦海里一下子鮮活起來,那些畫面簡直歷歷在目。他很擔心一旦等得太久,所有的記憶都會統統消失,它們會和其他想法——那些讓他瘋狂,又讓他倍感寒冷的想法——一起消失在空虛的黑洞里。他又會再次坐到佘湖山頂,悵然若失地,無助地瞭望,感到生命無趣。
汽車離開黑暗的小巷,繞過南正街,進入辰河大道。經過佘湖橋時,他拿出一個食品袋——袋子早已用氨水擦洗過,一個指紋都不會留下——輕輕地放在橋頭的草地上。不遠處,有一群群流浪者,不用多久,這東西就會進入他們的肚腹。
沒錯,這是他為他們購買的餅干、蛋糕、面包和礦泉水。是在“步步高”買的,還是在聯都國際買的,他記不清了,細節統統消失,滑進了記憶的黑洞。但他記得是用不記名的消費卡付的賬,發票在出門時隨手扔進了安檢門的垃圾桶里。
發票不可能留著。因為害怕記憶跟他開玩笑,他戴手套的手在里面翻檢過好幾遍。干蠢事是不可原諒的。他媽媽曾多次教導他。她總說,可以任由該死的蠢貨在身上搗弄,但他必須為此付出成倍的代價。而她的兒子是最優秀的,勝過那些蠢貨千百倍。
他不再東張西望,挺直腰桿馳向燈光輝煌的城市。他又想到了嘴,為了茍延殘喘而胡言亂語的嘴。不過,他立即止住了這個念頭,希望它進入墳墓,他很清楚只要這些嘴沒有閉住,他的想法就會反復出現。
行了,只等魚兒上鉤。
他把車停在遙嶺巷轉角的陰影里,放倒靠背椅,舒服地躺下。四年來,每到春夏交替之際,多少個夜晚,他就這樣在車上度過。四年,他沒有感到絲毫不適,也沒有引起任何注意。這得益于這車是最常見的車型,車上不斷變換的牌照,以及最隱秘的內飾。
表面上,從外面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車內的情形——破舊的儀表臺、普通的坐墊、骯臟的腳墊、不明的毛發、煙頭,里面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錯了,你看到的,只是車窗玻璃貼膜給你的幻象,你完全看不到車內的情形。
這一刻,他頭腦一片澄明。他捫心自問,我這么做對嗎?為什么四年過去,我卻感到更加空虛,更加寒冷?那些卑微的靈魂雖然骯臟,但相比道貌岸然的人,他們作惡,僅僅出于求生的本能。
他的疑問持續著,但是這個世界并不如人所愿地給出答案,它從來都有自己的邏輯,總是自行其是。因此,他也只能自行其是,做他力所能及的拯救。
對,就是拯救。他拍拍胸口,工卡還在里面。他拿出來,最后檢查了一遍。工卡為長方形,設計簡潔,美觀大氣,藍色背景襯著白色漢字,上面寫著“副主任”。
他把工卡佩戴在胸口。夜色越發濃了,火車站的鐘聲敲響了十二點。
“嘴是用來揭露真相的。”他嘀咕著,神色越發凝重。
4
場地很美。方娟離開汽車發現自己置身于一處孤立的江灣,一片不大的沙灘延伸到江心,上下游都是高高的懸崖。她走到江水的邊緣,發現江水是如此的淺而清澈。沙灘邊除了很少的赭色破木塊,幾乎沒有其他生活垃圾,比如廢棄塑料制品。最近幾年,辰河市有許多條河流因為受到嚴重污染而禁止了挖沙作業和漁獵。挖沙船通常被認為是破壞河道及水質的罪魁禍首。
她在沙灘上歡喜地轉圈,長裙像花一樣綻開,直到發現男人們全都直直地盯著她,才羞澀地停下來。在以男性為主導的禁毒支隊里,方娟是參加這次聚會的唯一女性。支隊本來還有兩名女警,但她們都有孩子需要照看。
她回到男人聚在一起的地方,禁毒辦主任喬軍拿給她一瓶椰奶。她其實想喝礦泉水,或者像男人一樣喝啤酒。清早出來得急,昨晚倒好的涼開水忘了喝,喉嚨干渴了一上午,她不想拂喬軍的意。
最近,喬軍十分關心她的感情生活,時不時地問她找到男朋友沒有。她總是說正在找,但還沒確定,這是給人機會的意思。她想既然喬軍關心,想必是想介紹一個什么人。
“有沒有一個標準?總不能尋找一輩子吧!”
“尋找到最好的那個唄!”方娟調皮地回答。
“那你如何肯定你找到的這個就是最好的呢?”喬軍繼續問,“我老家有個典故,叫作‘猴子掰苞谷’,你只能一路穿過玉米地,不能回頭,但你希望找到那個最大最好的玉米棒,你怎么辦?”
方娟思索了一會兒。“猴子掰苞谷”的故事,她從小就聽老人說,但從未仔細想過。
那時,方娟正在喬軍辦公室呈報社區自愿戒毒管理中心年終總結。喬軍把總結看完,剛想說行,方娟搶先告訴了他答案。
她說:“我把玉米地劃成兩半,前半塊地只觀察、比較,找到玉米的平均水平,之后,在后半塊地里看到超過平均水平的玉米時,就把它掰下來。雖然它未必是最好的玉米,但肯定是一個相當不錯的玉米。”
喬軍聽到這個答案,癡了很久。方娟是用理性的計算來分析猴子掰苞谷的,融入了博弈論的觀點。她不知道喬軍對這個答案怎么看,但很長一段時間,他沒再問她。
江邊的陽光清澈而柔美。男警察們有的在釣魚,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弄燒烤,有的直接躺倒在沙灘上曬太陽。喬軍在沙灘上鋪上厚厚的報紙,邀請方娟坐下。
“你還記得上個月臥軌的癮君子嗎?”喬軍說時雙手放在頸后,“后來查明,那家伙竟然是想在鐵軌上睡覺。”
“他不是死了嗎?”她盤腿坐在他身旁,“這人我印象不太深,但記得他來過兩次管理中心,想拿替代品。”
“他家人要鬧事,關局長頭痛得緊。你知道是誰平息的嗎?”喬軍繼續說,“政法委的毛南葵。因為警察趕到鐵路現場時,死者已被軋成碎片,尸體的大部分都被狗咬爛了,只得任由狗在那里吃他。”他大笑起來,凸起的腹部跟著抖動。“他家人想要尸體,毛主任讓幾個癮君子去處理,他家人再也沒出現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