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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起,陳軫吩咐戚叔與林東置辦祭物,自己帶著伊娜母女并小桃紅娘幾個巡游宛丘。
宛丘依然是宛丘,但在陳國破滅之后,已不再成為一國的政治文化中心,全方位的破敗了,宛丘人要么走出去,要么守在城中,以制陶這個祖業謀生,因而城中到處是陶器店,河濱中往來船只,也多是運送陶器的。
更慘的是陳國的宮城,在亡國后收歸楚國王室,漸漸的被王室忘卻了,幾十年中無人修繕,說破敗就破敗了。至楚威王時,不知是誰想到這處資產,就將它變賣了,買家是宛丘最大的陶器商,而那商人常住宋地定陶,便將這兒改作陶器作坊,這辰光慘不忍睹了。陳軫至魏,發達之時,曾想過將這宮城買回來,可這念頭一閃而過,因為他的心早已不在宛丘,更不在復興陳國了。
陳軫引領她們轉完全城,見林東已辦好各類祭品,就引她們前往先廟。
陳國的先廟位于宛城的西南角,百多年前被楚人拆毀。由于是先廟之地,沒人在原址上蓋房,楚人于是就種些雜樹,這辰光,這些雜樹已經蔚然成林,大的有合抱粗了。子遲回來,欲修祠,楚人不許。子遲死,其子悄悄地在林中立起一座祠堂,題寫“陳氏宗祠”幾字,不久就被發現,上報宛丘縣尹,縣尹實地察看,見上面題寫的只是宗祠,就閉只眼放過了。歷經幾代人反復修繕,至陳軫時,此祠已成景致,大祭之日,總有不少陳氏宗親前來祭祀。陳軫幼時,每至祭日,母親就會帶他行祭。母親過世之后,帶他來的是戚叔。
祭品擺上,香火點燃,陳軫朝列祖列宗一一拜畢,使林東敲鼓,自己親手擊缶,讓伊娜、小桃紅與女兒合玉于堂中舞蹈。伊娜雖有身子,但功夫在身,舞姿依舊是動人的。小桃紅與女兒也早被她培訓出來,這辰光舞得有模有樣了。
樂舞聲中,陳軫引吭高歌: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坎其擊鼓,宛丘之下
無冬無夏,值其鷺羽
坎其擊缶,宛丘之道
無冬無夏,值其鷺翿
陳軫唱著,唱著,淚水模糊了眼眶。
“阿大,您哭了。”一曲舞畢,合玉走過來,睜大眼睛,“您這唱的什么呢?”
“唱的是咱家鄉宛丘。”陳軫向戚叔討來墨汁與竹簡,將歌辭寫上,指給她看。
“阿大,您講講嘛,我看不懂哩。”合玉盯著歌辭。
所有目光也都看過來。
“呵呵呵,”陳軫笑了,“你們要想明白這首歌呀,就得跟我來!”
陳軫帶他們走出祠堂,來到城南門,登上城門樓,站在最高處,指引他們眺望四方。
遠處,四個方向皆有低矮的山丘,連綿起伏,斷斷續續。兩條水流由北面的淺山流出,像是兩條玉帶飄過來,蜿蜒曲折,將宛丘衛護在中央。
“什么叫宛呢?”陳軫指著四個方位的丘岡,“就是四周高,中間低,像是一個大碟子。你們看,我們的宛丘,是不是這樣的碟子呢?”
眾人稱是。
陳軫分別指向兩條流水,一條在東,是他們坐船經過的,另一條略略遠些,在西側。兩條流水皆是由北而南,匯入穎水,再匯入淮水。
“阿大,”陳合玉看會兒兩條水流,若有所思,“詩里是講的這兩條水嗎?”
“是的,孩子!”陳軫撫摸她的一頭秀發,指著水流,“你看它們多美呀,宛如兩條漂亮的絲帶,碧波蕩漾,環舞在宛丘之上。”指向伊娜與小桃紅,“就像是你娘與你阿姨守護你阿大與你阿叔一樣,她們含情脈脈,無怨無悔地守護宛丘。水流蕩蕩,如鼓如缶,如歌如舞,它們由春到夏,由秋入冬,年復一年,熱情不減。”
見陳軫這般解讀此詩,贊揚她們,伊娜與桃紅喜滋滋地走過來,不無迷醉地靠在她們的男人身上。陳軫輕拍幾下伊娜隆起的小腹,指向兩道水流,看向女兒:“她們還孕育呢,宛丘里的所有草木,所有動物,所有人,都得感恩于她們的滋補!”
“阿大,玉兒明白了!”合玉若有所思,“待玉兒長大,也這般孕育,是不?”
“是的,孩子,”陳軫樂呵呵道,“像你娘親一樣,像你阿姨一樣,尋到你的宛丘,認準他,守護他!”
眾人皆笑起來。
“記住了,阿大!”合玉鄭重點頭,“可我……怎么才能尋到那個他呢?”
“這個嘛,”陳軫輕輕撫摸她微卷的秀發,“他應該是個這樣的人!”微微閉目,輕聲吟誦:
彼澤之陂,有蒲與荷
有美一人,傷如之何
寤寐無為,涕泗滂沱
彼澤之陂,有蒲與蕳
有美一人,碩大且卷
寤寐無為,中心悁悁
彼澤之陂,有蒲菡萏
有美一人,碩大且儼
寤寐無為,輾轉伏枕
“阿大,這詩講的又是什么?”合玉歪起腦袋,盯住陳軫。
“講的是‘有美一人’,叫夏姬。”
“夏姬是誰?”
“是鄭穆公的女兒,她嫁到我們陳國,丈夫是一個叫夏御叔的大夫。夏姬堪稱是名稱天下第一的美人,引得一眾男人繞在她身邊團團轉哪。”
“一眾男人?”伊娜驚叫。
“是呀,九個男人因她死了,還有兩個家族因她滅門。”
“老天哪!”桃紅夸張地尖叫。
“阿大,”合玉卻不驚訝,一本正經地看著陳軫,“難道她比我的娘親還要美嗎?”
“哈哈哈哈,”陳軫大笑起來,“這個是不能比的。不過,這詩寫得確實像你娘親。你娘親呀,年輕辰光,柔體如蛇,舞姿曼妙,聲音哪,甜得像是鶯啼,更有一頭金發‘碩大且卷’,有那么一段辰光,害得你的阿大是‘輾轉伏枕’,差點兒是‘涕泗滂沱’啊!”
“瞧你呀!”伊娜不無嬌羞,輕嗔一聲,“這都跟孩子講些什么呢!”
“哈哈哈哈,”陳軫再爆長笑,攬過陳合玉,“未來該是我家的這個‘有美一人’了,合玉呀,要想引得天下英雄竟折腰,你就得向你娘親多學點兒喲!”
眾人皆笑。
然而,家鄉再好,也終歸圈不住陳軫這只展翅于天下的大鵬。接后幾日,陳軫連做幾事,一是帶全家至陳氏幾個祖陵,將先祖之墓一一掃過;二是在宗祠一側新起一堂,供起為他而死的家宰戚光的牌位;三是將先祠委托給戚叔一家;四是立下契約,將“陳氏陶器”并家中所有財富贈送給戚叔,只在契約中追加一款,每年大祭時,由戚叔一家代行陳氏宗祠的所有祭事,接待天下各地前來掃墓認祖的陳氏后人。
處置完家事,陳軫出資購置五輛駟馬篷車,讓戚叔從徒工中選出幾個可靠壯男,一路趕赴趙地。
五輛駟馬輜車一路向北,行至宋地,陳軫忽然想到惠施,遂在宋都睢陽尋個客棧安頓下來,自駕一車前往蒙邑。
惠施的宅院里卻是一片荒蕪。陳軫詢問惠施的鄰人,說是惠施已經死有大半年了。
陳軫傷感一陣,付給鄰人幾枚布幣,請他帶路,在店肆里買齊祭品,出城趕至一片林子。
“就是這兒了,他家的祖地!”鄰居指著一片老林。
陳軫下車,拿起祭品,隨他入林,在一座新丘前面停下。
毫無疑問,新丘下面就是惠施的安息處了。
陳軫放眼看去,墓地很大,墳頭很多,說明惠施的家族曾經興盛過。顯然,好位置都讓祖先們占去了,輪到惠施,他就只能靠邊埋。
新丘的旁邊栽著四棵柏樹,是從其他墳頭移栽過來的。陳軫的目光落在墓前豎著的一塊石碑上。沒有通常所見的碑文,只有一片含糊不清的筆劃,線條放蕩,看起來像是在巖壁上所見的古人刻畫。
陳軫琢磨良久,方才辨出是三個字,“子非魚”。
陳軫怔了,盯住那個鄰人:“你能肯定,這是惠相國的墓嗎?”
“是他的呀,”鄰人指著墓地,“這個坑還是我與幾個朋友挖的呢!”
“可這碑上,怎么寫的不是惠子?”
“寫的啥?”鄰人不識字,自然認不出來。
“子非魚。”
“唉,”鄰人輕嘆一聲,“埋他時,我們并沒給他立碑文。這個碑文,不曉得是誰為他立的。”略頓,“對了,大人可以去問莊周,不定是他立的呢。”
“咦?”陳軫盯住他,“葬惠施時,莊周沒有到場?”
“哼,他才不到場呢!”鄰人聳聳肩,擰下鼻子,“葬他女人時,他還擊盆唱歌呢。”壓低聲音,指向墳墓,“老頭子剛從楚國回來那辰光,過得原本不錯,可一來二去的,他與那個叫莊周的瘋子混到一起,”指指心口,“這兒就不大正常了。”
“怎么個不正常的?”陳軫急問。
“不洗衣裳,不梳頭發,不洗臉,有屋不住,不榻不睡,一天到晚與那怪人漫天地里瞎轉悠,一轉就是好幾天,月兒四十不回來是常有的事,待回來時,就與那莊周一般成個邋遢子了,幾丈之外就能聞到一股怪味,從他倆身邊過,得捏住鼻子。兩人躺在太陽地下曬暖,曬著曬著就從胳肢窩里摸出一個虱子,還舍不得擠死,輕輕放到旁邊的草窩里。有蚊子咬他,也不拍死,呵呵呵地笑看那蚊子抽他的血,你說這……”鄰居連連搖頭。
“呵呵呵,”陳軫笑了,“這個倒是成趣。”盯住他,“那個莊瘋子還好吧?”
“好著呢!”鄰人看向河水,“這辰光不知野到哪兒發呆去了!”
“幫我尋到他,我再付給你兩枚布幣,成不?”陳軫開出條件。
“成成成!”那鄰人樂顛顛地撒腿跑開了。
陳軫在惠施墓前擺好供品,燃上香火,盯住墓碑,悵然嘆道:“咦吁唏,老惠子,在下終于定下心來,專程奔此,一念會你,好好聽你嘮叨幾天你的名實,沒想到竟是來遲了。方才聽你鄰人幾句閑言,在下算是曉得你了,這也越來越嫉妒你了。在下嫉妒你,不是因為你奪了在下的相位,而是因為你得遇一個人生的知己。昔年俞伯牙得遇鐘子期,二人結作知音,子期死,伯牙摔琴。今朝你有幸得遇莊周,與這般達人結伴而游,參天破地,夫何憾哉?嘆我陳軫,自十五歲離陳,蠅營狗茍,到頭來卻是水中撈月。眼見這頭發花白,腿腳沉重,軫亦厭倦世事,可思來想去,天下之大,竟是無個歸處。家鄉已成過往,楚地是再也不想守了。天下熙來攘往,列國你爭我奪,未來之路充滿變化,在下這想尋一安寧之處終老,竟成奢望。在下羨慕你,一有名實,二有莊周,三有這一塊終老之地。想我陳軫,碌碌忙忙,忙忙碌碌,迄今依舊是一無建樹!功名利祿,挾持天下,曾經障我雙眼,終了皆為浮云。佳友知音,永遠是軫奢求。方今之世,軫所敬慕,惟有三人,一是你老惠子,二是淳于子,三是蘇子。可你等三人,無不是皓月星辰,高高在上,軫只能仰望,不可企及。”頓住,目光落在墓碑上,“譬如你這三字吧,‘子非魚’,究底是在玩何迷藏呢?”
陳軫正自慨嘆,那鄰人如飛般跑來,老遠就叫:“大人,大人,我尋到那個莊瘋子了!”
陳軫起身,待他跑近,跟他一路尋去,果在不遠處的澮水灘上望到莊周。陳軫摸出兩塊布幣遞給他,大步走向灘頭。
莊周仰躺在灘頭,兩眼閉著曬太陽。
“莊先生?”陳軫走近,躬身揖道。
莊周微微睜眼,斜睨他一下,又閉上了。
“莊先生,”陳軫再揖,“在下陳軫,有大惑求教于先生!”
“莊周不是先生,你尋錯人了!”莊周眼睛未睜,聲音出來。
“這……叫您莊真人,可否?”陳軫問道。
莊周打起呼嚕來。
“莊子?”
莊周繼續呼嚕。
“莊兄?”
莊周的呼嚕越發響了。
“莊周!”陳軫急了,直呼其名。
莊周的呼嚕立馬止住,聲音出來:“說吧,你有何惑?”
“子非魚?”
“到水邊!”
陳軫怔了下,走到水邊。
“見魚乎?”
“見了。”
“魚樂乎?”
“游來游往,很樂呀。”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周斜眼睨他。
“是了,是了,”陳軫恍然悟道,“在下非魚,自是不知魚之樂。”略頓,依然不解,“您在惠施墓碑上特別寫此三字,可是另有深意?”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莊周沒頭沒腦地又來一句。
“咦?”陳軫撓頭,凝眉有頃,喃聲重復,“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抬頭,“請問莊……莊周,那個碑文究底何解?”
“是這般解,你可聽好。”莊周坐起來,沒有睬他,一屁股出溜下水岸,驟然爆出一聲長笑,“哈哈哈哈——”跳入水中,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顯然,莊周的這聲長笑就是解了。
望著莊周的背影,陳軫慨嘆一聲,悵然若失。
田氏齊國的王陵位于臨淄南側,淄水南岸,距離淄水不遠。最早埋在這兒的并不是田齊的開宗之祖田完,而是正式立國之君田齊太公和與田齊桓公午。二陵東西向并列,鎮在鼎足山中。威王之陵向西錯開里許,及至宣王陵墓,自然就挨在其父身邊了。
田氏王陵選址是沒說的,南靠稷山,北面淄水,東枕鼎足,為宣王送葬的稷宮學者們無不贊嘆,除去一人,鄒衍。
當然,這些陵址不是鄒衍選的。確定陵址的是齊國太廟,由太廟令主持。太廟令之下,又有一撥子風水術士專門為王室成員確定陵區及穴位,輪不到鄒衍說話。
葬宣王這日,臨淄城中多達萬人送殯,與先宣王作別,惟有鄒衍不在行列,孤身一人來到田齊太公與桓公的兩大陵前,久久地凝視二陵。
看著,看著,鄒衍的心揪起來了。
鄒衍召輛馬車,驅車南奔,攀上稷山,站在山頂遠眺這幾處陵墓,之后又從不同角度觀察,甚至測量。
鄒衍一連忙活三日,睡不著了,于第四日晨起叩門稷下學宮祭酒的館舍。
開門的不是淳于髡,而是剛被齊宮任命不久的祭酒荀況。
荀況是由趙地新來的,初到稷宮時沒車沒馬,一肩挑著兩個簍子,一只簍子裝著十幾冊竹簡,另一只放著他的簡單行李。讓稷下學者吃驚的是,他簍子里的竹簡,全部是他自己的著述。在到后第三日,荀況申請開壇,一出場就拿離開臨淄不久的孟老夫子當靶子,火力全開,批駁他的性善論,提出自己的性惡論,可謂是語驚四座。
幾個月前,淳于髡偶得風寒,初時不以為然,不想半個月后病情加重,終至于臥榻不起了。淳于髡的病情驚動齊宮,宣王御駕探望,問起學宮事務,淳于髡提議由先生荀況接任祭酒。宣王隨即召見荀況,見他胡須尚未長全,以為是召錯人了,待陪他前來的學宮令兼上卿田文稟明,方才緩過神來,于三日之后下發詔命,聘任荀況為學宮的代祭酒。
該詔命如石擊靜水,整個學宮為之嘩然,數十名稷下先生中沒有一個肯服的,無不認定是淳于髡老糊涂了。
然而,詔命專制不服,鄒衍也不能例外。向齊王進諫,鄒衍須過祭酒這道關,否則就是僭越。
“觀先生眉宇不展,”荀子將鄒衍禮讓至客席,拱手,開門見山,“發生何事了?”
“衍有一事,”鄒衍略略拱手,“煩請代祭酒稟報學宮令,奏報齊王!”
鄒衍在“代”字上加重語氣,發音清朗。
“敢問何事?”荀況淡淡一笑,拱手問道。
“事關先君太公、桓公二陵!”
“哦?”荀況微微傾身,“先君二陵怎么了?”
“是陵址不妥!”
“敢問先生,陵址怎么不妥了?”荀況的眉頭挑起來。
“是這樣,”鄒衍斜他一眼,“衍送先王入葬,得觀二陵,心底發寒,三日不眠。鑒于事關齊國社稷,衍不敢怠慢,依稷宮規矩稟報祭酒,請祭酒代為轉達宮令,奏報齊王,速遷二先君之陵,否則會出大事。”
“先生還沒講清陵址是何不妥了呢?”荀況瞇起眼。
“講給祭酒,祭酒怕也不懂!”鄒衍瞄一眼這個乳臭未干的代祭酒,一臉不屑。
“是嗎?”荀況坐直身子,正正衣襟,清一下嗓子,扎下論辯的架勢,“先生這還沒講呢,因何就斷知在下不懂?”
“好吧,”鄒衍指向南面,“先君二陵點穴于三山之間,那三山呈鼎足倒立。鼎為王者禮器,那三山由此可稱作鼎足山。鼎足山伸向西南,連脈稷山,再西南,連脈望魯山,再西南,連脈泰山。泰山乃天下王山,自古迄今,為圣王封禪之地。泰山圣王之氣沿地脈向東北伸出,出口正在鼎足之間。先王二陵不偏不倚,剛好點穴其中,鎮住王氣。王氣不得出,則怨,怨則危殆,齊國社稷或將不久矣。”
荀況的眼睛越瞇越小,漸成一道縫了。
鄒衍不再說了,盯住這個年輕的祭酒。
“敢問鄒先生,”荀況眼睛睜開,二目如炬,射向鄒衍,“您何以確定鼎足山一定就連脈稷山、稷山就一定連脈望魯山、望魯山又一定連脈泰山?”
“淄水出焉!”鄒衍見他問出這句不上道的話,聲音如從鼻孔里輕輕哼出。
“淄水出于望魯山,又何以連脈泰山?”荀況再問。
“衍似說過這話,講給祭酒,祭酒怕也不懂,這不,應了吧?”鄒衍目現不屑。
“先生,您沒有答復在下!”荀況固執道。
“水未連,山連!”鄒衍應出一聲,看向門外。
“方才先生講到王氣,王氣之行當順氣脈,敢問先生,王氣所行之氣脈究底是走水還是走山?”荀況冷不丁問出這句。
“山水相依,氣脈既走山,也走水。”
“也就是說,”荀況接道,“泰山王氣先行山脈,至望魯山,再行水脈,至稷山并鼎足山,是不?”
“是的。”
“山脈與水脈相比,孰勝一籌?”
“山之脈。”
“三年之前,在下游歷過泰山,”荀況再道,“立泰山之巔,放眼望去,泰山之東、之南、之西、之北皆有山,或相望,或相通。若以山之脈為上,泰山之脈連綿起伏,可遠達青州,圣王之氣又怎能舍棄山脈而改走水路呢?”
“唉,”鄒衍長嘆一聲,“這事兒真真與你講不清爽!”
“鄒先生,稷宮之內,以學術為上,應該沒有講不清爽的道理。”荀況不依不撓,“先生若是連在下也講不清爽,俟見大王,又如何能講清爽呢?若是一直講不清爽,輕則是危言聳聽,重則是妖言惑眾。惑眾也就罷了,這惑大王……”頓住話頭,目視鄒衍,指節輕叩幾面。
“哈哈哈哈,”鄒衍長笑一聲,轉過來,逼視荀況,“祭酒大人,這就是你的論辯之道嗎?”
“非也,論理而已。”
“既然論理,衍且問你,可知生氣?”鄒衍發難了。
“可是萬物生、發之氣?”荀況以問作答。
“衍再問你,人死之后,可有生氣?”
這是個難以回答的題。萬物既有生氣,死人仍為人,人為萬物之一,亦當有生氣。
然而……
荀況閉目有頃,睜眼:“有生氣。”
“氣從何生?”
“從物所生。人死為尸,尸為物,是物即有氣。不過,死尸所生之氣,不謂生之氣。”
“不謂生之氣,可謂何氣?”
“死之氣。”
“祭酒果然博識!”鄒衍拱手,“不過,在衍看來,它不叫死之氣,叫陰氣。陰與陽大化,生與死交接,化、接之氣,皆作生氣!”
“稱名不同,其實為一。”荀況拱手回禮。
“好吧,就叫它作死之氣。死既有氣,氣則有行,敢問死氣由何而行?”鄒衍再問。
“由土。”荀況脫口應道。
“祭酒說的是!”鄒衍輕輕擊掌,“是以古今之人,多葬于土。再問祭酒,死之氣又是如何行于土的?”
荀況長吸一口氣,閉目。
顯然,這個確實游離于荀況的學識之外了。
“在下愚癡,請先生指教!”三息過后,荀況拱手,態度虔誠。
“死之氣,在衍可作陰之生氣。”鄒衍侃侃而談,如同教授弟子,“陰陽生氣,動則成風,升則成云,降則成雨,行則循土。氣循于土,則生萬物。土乃生氣之體,氣乃水之母。有土則生氣,有氣則生水。氣行于土,因循地勢,勢起氣始,勢止氣聚。是以葬尸之所,不可肆意,當循大地形勢,覓氣聚之處。夫勢者,高千尺以上者為勢,高百尺之上者為形。勢來形止,是謂氣聚之處。氣聚之處,即為全氣。全氣之地,可作佳穴,可葬尸骨……”
“荀況受教,”荀況拱手,止住他的話頭,“先生所言的全氣之地,俗為風水寶地,既可造房舍,也可葬尸骨。只是,”指向鼎足山,“這與鼎足山何干?”
“天地生氣,為金木水火土五行。五行相生,方得生命。人受體于父母,父母之體得天地生氣,人子亦得。氣感而應,鬼福及人,是以東山西崩,靈鐘東應,此所謂天人相應。父母尸骸若是葬于全氣之所,氣聚而不散,就可蔭佑人子;反之則傷。”鄒衍應道。
“依先生所言,”荀況瞇眼,指向南面,“勢來形止,是謂氣聚之處。泰山高千仞,其下為望魯山,高五百仞,當為勢;再下為稷山,高百仞,當為形;再下鼎足山,高三十仞,當為形止。再依先生之言,王之氣始于泰山,這若是止于鼎足山,鼎足山豈不就是個全氣之處了嗎?”
“正是。”
“既然全氣,當為上佳風水才是。先王葬此佳穴,理當蔭佑齊國,先生緣何又說此二陵不祥、殃及社稷呢?”
“是點穴不當,祭酒大人!”鄒衍不耐煩了,“鼎足三山,既為王之氣聚處,亦為王之氣出處。先君二陵不偏不倚,剛好鎮在王之氣的出口上,王之氣受憋于地下,欲進不能,欲退不得,欲出無孔,久則怨,怨則傷,是以不祥。”
“唉,”荀況長嘆一聲,“荀況在趙地時,就聞先生大名,說先生談天說地,博古通今,天下之奇,無有不知。今日受教,方知先生所談之天,所說之地,所博之古,所通之今,多為無稽。”
“你……”鄒衍氣極,指向他,一字一頓,“且說,鄒衍所論,何以無稽?”
“先生妄解天人相應,稽從何來?”荀況挑起論題。
“敢問代祭酒,何為天人相應?”鄒衍惱火了,目光逼視,全身緊繃,字字如錘。
“天人相應,”荀況侃侃而談,“即人之行應于天之行,應之得當則吉,應之不當則兇。列星隨旋,日月遞照,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凡此種種,皆有其常恒之情。世間萬物,得其和則生,得其養則成。天之常情,不因處于禹世就有,亦不因處于桀世就無。日月星辰,禹、桀無不同,禹以治,桀以亂,可見,治亂非天也。春生夏長,秋收冬臧,禹、桀無不同,禹以治,桀以亂,可見,治亂非時也。得地則生,失地則死,禹、桀無不同,禹以治,桀以亂,可見,治亂非地……”
“夠了!”鄒衍實在聽不下去,大袖一擺,幾乎是喝叫,“此等無知,談何天人之應?”
“敢問鄒先生,在下何以無知了?”荀況壓住火氣,盡量使語氣平和。
“日月星辰有恒,其運卻不有恒,黃道赤道,呈萬千之變。春生夏長有恒,其運卻不有恒,風雨寒暑,呈萬千之變。大地生養有恒,其運卻不有恒,滄海桑田,呈萬千之變。由此可知,禹時之天不同于桀時之天,禹時之時不同于桀時之時,禹時之地亦不同于桀時之地。此謂天地常識,敢問祭酒,是不知,還是故作不知?”鄒衍一口氣講完,不及荀況反應,噌地站起,大踏步走出。
荀況起身追出幾步,在門口止住,望著鄒衍漸去漸遠的背影,嘿出一聲,聲音很大地送行鄒衍:“就這般氣量,你談什么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