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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字為仁,一個字為義。”

“弟子記下了!”匡章拱手。

“既為仁義之師,敢問將軍,可知何為仁義之師?”

“這個……”匡章遲疑一下,“師出有名,不失禮,不出奇,不斬來使,不以險隘,不鼓不成列,不重傷,不追逃,不傷二毛……”

“此為春秋斗陣,非仁義之師。”孟子截住他的話頭。

“這……”匡章撓起頭皮來,看向萬章,見他也是茫然,遂拱手道,“弟子不知,敬請夫子賜教!”

“你既不知,就聽老夫的!”孟子胸有成竹,語氣斷然,“記令!”

匡章拿出筆與羊毛卷,眼巴巴地看向孟子,一如聽寫的蒙童。

“行旅:軍容整齊,行伍劃一,昂首闊步,目不斜視。”孟子聲若洪鐘。

匡章記下。

“扎營:錯落有致,動靜有序,按部就班,食宿聽令。”

匡章記下。

“進軍:過城不入,過邑不擾,直發薊都,擒賊擒王。”

這個顯然與之前所擬的伐燕戰略大不一致。

匡章住筆,看向孟子,目光疑慮:“夫子?”

“記下!”孟子的語氣毋容置疑。

匡章記下。

“三斬:搶燕人財產者斬,亂燕人妻女者斬,闖燕人私舍者斬。”

匡章記下。

“三示:示天子詔命于市,示燕室失道于市,示三斬軍令于市。”

匡章記下。

良久,見孟子沒再出令,匡章抬頭:“沒了?”

“沒了。”孟子看向他,“其他是你主將的事。”

“其他”是指落實。匡章吧咂一會兒老夫子仁義之師的味兒,撲哧笑了。

“匡章?”孟子聲音嚴厲。

匡章緊忙斂笑,拱手:“弟子謹聽夫子!”

“錯!”

匡章站起,屏息正氣,行個軍禮:“齊國三軍主將謹聽軍師之令!”

“實施之!”孟子給出三字。

匡章將所記之令頒行三軍,嚴令實施。因有桑丘敗秦戰績在先,五都將士無不懾服,無論匡章下出什么樣的怪異軍令,沒有誰再去說三道四了,盡皆落實。

真還叫歪打正著。

在控制薊都之后,子之迅速任命將軍,整合三軍,將能戰之士部署在燕齊邊界。

然而,經過這番浩劫,三軍將領多半受到太子平叛亂牽連,或被斬首,或被清洗出局,近半士兵不愿服役,潰散回鄉,子之所能調動的能戰之士不足七萬,而薊都、武陽等幾大都邑必須堅守,幾個要命關卡,如紫荊關、居庸關等,更加失不得。還有與中山的邊界,易水防線……子之越想越是頭大,于是采用一套稍稍被動的防御方案,即棄小守大,堅壁清野,固守城池,以逸待勞,責令各大城邑屯糧儲水,避戰不出,坐等齊人來犯,違令者斬。

于是,原本嚴陣壁壘的河水防線被收縮為幾處要塞。當齊人在要塞之外大張旗鼓地橫渡河水時,所有燕軍嚴守子之軍令,站在要塞之內,眼睜睜地看著齊人渡完三軍并糧草輜重,根本無視他們的存在,顧自踏上通往薊都的寬闊衢道,行伍整齊、威儀具足地向北直驅,而對衢道兩側的大小城邑,無論是否屯有守軍,皆不冒犯。

齊軍每到一處城邑,就在近水處安營扎寨,架灶就炊,沒有一人外出騷擾百姓。燕人可隱約望到齊人旗號上的“奉周天子詔,伐無道之君”、“只伐不仁,不犯燕人”、“仁義之師”、“順天承運”等出師之義,漸漸對齊人再無恐懼,甚至起了敬仰之心。那些親近太子平、不滿子之的燕人更是殺豬宰羊,前來勞師。孟子善待他們,禮儀具足,且一定付給他們相應報酬。

燕人教育中,一直視齊軍為虎狼之師。然而,短短幾日,燕人的這種認識就在事實面前化解于無形。齊人入燕境之后,長驅數百里,一路逼近燕都薊城,竟無一卒出頭攔阻,亦無一矢射向齊人。

這個奇跡不得不歸功于軍師孟子。

當子之瞧出端倪時,齊人已經越過武陽,行伍整齊地踏上了武陽之東三十里處的南北衢道。子之震驚,急使快馬馳向武陽,令武陽守將組織麾下追擊齊軍,截斷齊人補給。

鎮守武陽的是子之的心腹猛將單鷹。

單鷹是胡人,身體壯碩,力大如牛,一柄胡刀重約七十七斤,一旦掄起,所向披靡。這且不說,單鷹的真正厲害在于他的鷹。單鷹一如其名,以善于訓鷹聞名燕地,其麾下有獵鷹一百,皆入編制,領軍餉,單鷹可捕單狼,群體可組成鷹陣,剿滅狼群。兩軍陣上,經單鷹訓練的百鷹可在空中組陣,盤旋撲擊,抓頂啄眼,專襲敵陣主將,常使敵陣主將不敢正位,不戰自亂,防不勝防。

齊人是在武陽之東約百里處橫渡河水的。單鷹于第一時間得到齊人渡河情報,但子之給他調動的僅有兩萬人,除五千鎮守紫荊關外,留在武陽的僅有一萬五千了。

單鷹判斷齊人的第一目標一定是武陽,因而堅壁清野,將有限的軍士分配于武陽周邊的各個壁壘要塞,嚴陣以待。

讓他始料未及的是,齊人未犯武陽,而是直驅薊都。單鷹剛剛緩過一口氣,子之的快馬急旨來了,要他即刻追擊齊人,截斷齊人后援并輜重補給。

然而,一切皆晚。

在齊人出動的第三日,司馬赒令中山軍于深夜涉過中易水,如虎狼一般撲入燕境,在控制北易水之后,奇兵西入紫荊關,卡斷了該關與武陽的通路。

紫荊關是西向防守的,中山人由東而來,又是在夜間,因而幾乎沒有遇到阻礙就攻到關頂。守關的五千燕軍多在酣睡中被制,無一逃脫。

在控制紫荊關之后,中山軍迅速回撤,兵鋒直入武陽,將營盤牢牢扎在武陽東北,插在武陽與薊城之間。

中山人留下三千固守紫荊關,在通往紫荊關的另外一處狹道上修建臨時壁壘,阻斷武陽西向通道。

中山派出的三萬人皆是能戰銳卒,司馬赒還專門發明了應對鷹擊的套網,可謂是有備而來。

向南是易水,有中山邊軍守候;向東是齊境,有齊國邊軍;向西是紫荊關,被中山人占了;惟有向北一途,被司馬赒完全控制了。

顯然,中山人旨在吃定武陽,單鷹已是自顧不暇。

面對沿著大道浩蕩而來的六萬齊師,子之驚懼了。

是的,這是兩敗龐涓又擊敗五萬秦卒的大齊雄師,主將是擊敗秦將司馬錯的匡章。

子之沒敢出城迎戰,而是旨令將薊都所有城門封死,嚴陣以待。子之的算盤是,齊人長途襲遠,補給線長,只要堅守城池,齊人就會不戰而退。

留守薊城的燕軍原為兩萬,五千隨從市被叛亂,全部潰散,又經子之二度清洗,余下來的不到一萬人。子之急將周邊各邑守軍調配過來,使薊都的守軍數量達到三萬,外加宮衛三千,雖說出擊乏力,防守當是有余了。

子之亦有此自信。

與此同時,子之使其舅子快馬馳往北胡,搬請胡人援軍。子之堅信,只要據守薊城三個月,胡人援軍就會趕至,那辰光,齊人再想撤退怕就沒有那么容易了。

不過,子之始料未及的是,他遇到的是一個他從未遇到過的對手,鄒人孟軻。

齊人圍城三日,子之所期待的猛烈攻城并未發生。齊人圍定東、西、南三門,還留下一道北門供燕人逃生。

燕人果然開始逃生了。

子之想也沒想,急旨將此門鎖死。

子之不想逃。他不能就這般倉皇地離開他費盡心力方才到手的燕國宮城。他舍不得燕室累世積聚的數不盡的奇珍、珠玉及所有奢華,還有兩代君王圈在宮墻之內的各色美人。他曉得,只要離開薊都,離開這座宮城,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是泡影。

至第四日,孟軻吩咐匡章讓齊軍在南城門外列好陣勢,打出旗幟,使一個口齒清晰、聲音洪亮的兵士乘車出陣,拿著他用獸皮親手卷制的擴聲筒,對城門樓宣講大周天子征伐無道的詔書,宣講燕室失道、失德、失義之處,明旨燕國是周天子封給召公的,子噲不得擅自禪讓,子之亦不得擅自承讓;宣講齊王乃奉周天子詔命,興正義之師,征伐無道,匡扶正義;宣講齊師為仁義之師,已經頒布各種安民措施;宣講齊軍是來代周天子主持正義的,絕不擾民,等等。

守城將士靜心聆聽。

子之聞報,急馳南城門,登上城樓,聽一會兒,伸出一手,指向齊陣,大喝:“本王在此,犯境齊寇匡章何在?”

匡章正欲出場,孟軻擺手,應道:“匡將軍,讓老夫來!”

話音落處,萬章揚鞭催馬。

子之放眼望去,但見一輛輕車從齊人的中軍核心轔轔轉出,車上穩站一人,一身儒裝,通身并無一塊甲胄,亦無任何槍戟防身,惟有長弓一彎橫在車前,旁邊羅列三枚利矢。

萬章驅車馳至陣前,之前喊話的戰車則離場轉回。

“來者何人?”子之的手再指過來,聲如洪鐘,毫無禮數。

“鄒人孟軻!”孟子朗聲,抱拳,“汝非燕王,孟軻不作大禮了!”

鄒人孟軻大名,天下皆知,子之亦早有聞,但聽到更多的是他的酸腐逸事,每每當作笑柄了。今朝見他這般出場,子之忍俊不禁,手指孟軻,爆出一聲長笑:“哈哈哈哈,孟老夫子,你不在鄒地吟詩演禮,跑到人家齊人的軍陣上作何來了?”

“回稟將軍,”孟軻再次拱手,叫出他此前做將軍時的稱謂,“燕室失道,天子震怒,詔命齊室興師伐罪。齊王受命,拜匡將軍為將,拜軻為軍師,興義師六萬,前來伐逆,匡扶正義。軻今勸你……”

“什么天子?什么詔命?”子之再次指過來,聲音洪亮。

“大周天子!”孟子從袖中摸出周天子的詔命,揚一揚,“詔命在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子之爆出連串長笑,笑畢,看向他的將士,“你們可都聽見了?他說大周天子,哈哈哈哈,這還詔命呢!天下并王,連中山都與他周室平起平坐了,他還大周之王呢!你們說說,天下列國,哪一國認他為王了?區區洛陽,不過彈丸之地,你們中有誰愿意認他為王?不過,他周天子若是來我大燕國,寡人倒是可在燕山之北劃給他一塊地皮,讓他跑馬由韁——”

“逆賊反臣,不可無禮!”見他講出這般大逆之辭,孟軻生氣了,不再拱手,揚起王弓,指向子之。

“喲嘿,”子之來勁了,“孟老夫子,你不會是想與本王一決射藝的吧?”大聲,伸手,“拿弓來!”

有軍士遞給他一張五石之弓。

“你個反賊,既不配老夫手中此弓,亦不配與老夫一決射藝!”孟軻再次揚弓。

“你,腐儒之人,”子之受辱,怒氣上沖,彎弓搭箭,暴喝一聲,“受箭!”話音落處,一支利矢脫弦而出,不偏不倚,直飛孟軻額頭。

孟子所在之處,離城門樓一箭之外約五十步,子之隨手射之,可見神力。

孟軻冷笑一聲,待那枚箭矢飛至,揮弓輕輕撥到旁側,身體未動分毫。

撥轉利矢,周身不動,這是非同尋常的功夫與定力。

子之震驚,略頓:“拿王弓來!”

兩名軍士抬著一彎長弓走過來,跪地,各執一端,呈送子之。

眾人無不知曉,子之力大,可拉七石勁弓。他的弓是特制的,是他的專用弓,之前是將軍弓,此時改稱王弓了。

不過,此弓子之很少展示,眾軍卒難得一見。這辰光被他的侍衛抬上來,眾人無不喝彩。

子之彎弓搭箭,大喝一聲:“腐儒受箭!”嗖一聲射出。

七石勁弓所射之矢,其疾如風,其勁如釘,再有力的撥力也難撥動。

孟子沒有應他,亦彎弓搭箭,拉作滿月,瞧準那枚疾飛而來的利矢,放弦射出。

孟子的利矢更疾,更有力,直直迎向子之的飛矢。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二矢相撞,空中火花一閃,孟子的箭矢將子之的箭矢撞作碎塊之后,又飛一陣,劃出一道弧形,完好無損地插進厚厚的城墻里。

子之的碎矢飄然墜地,且就墜在離孟子輕車不足三十步的大片空場上。

兩邊軍士目瞪口呆。

就在子之兩眼發直地盯住落在地上的斷矢碎塊時,又一枚利矢破空飛來,不偏不倚,正中子之頂上王冠,隨著嘭的一聲悶響,那支箭矢帶飛王冠,穩穩地插向其身后不遠處的城門樓柱。王冠上的玉珠被巨大的沖力震落不少,滾得滿地皆是。

“天哪!”眾將士無不以為子之中矢,驚呼未定,卻見子之毫發無損,只是王冠被牢牢地釘在城門樓柱上了。

子之摸摸頭頂,看向身后那頂仍在晃動的王冠,臉色煞白,又驚又窘,急步走到城門樓柱上,用他的王弓搗那王冠,連搗幾下,那冠卻被釘死在柱上,只有更多的珠子被他搗掉,滾落。

子之臉色紫漲,咚地扔下王弓,跨步下樓。

“燕室逆臣姬之聽好,此乃大周武王所佩之弓,700年前賜予齊公姜尚,專射賊國逆臣,老夫請領三矢,已出二矢,還有一矢是留給你這個逆賊的。若是再不認罪伏誅,下次受矢的就不只是你的頂上之冠了!”孟子聲音清朗,不失時機地送行一句。

“嗚啦——”齊陣里爆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子之原本想在孟夫子面前以孔武之力討個便宜,不想卻當著部屬的面遭到一個天下皆作笑談的儒者羞辱,灰頭土臉地回到宮中,越想越是氣惱。

坐有一時,子之冷靜下來,耳邊響起蘇秦的一連串聲音:“……蘇秦勸兄做如下三事,一,歸還王位于子噲,兄依舊為相;二,在王噲的公子中擇其賢者立為太子;三,與齊議和……在此之前,齊人不過是要河間地。現在不了……子之兄您身死名裂不說,還將禍及宗親子嗣,殃及社稷宗祠……子之兄,無論你信與不信,天命就是天命……”

子之冒汗了。

“召鹿毛壽!”子之轉對內臣。

鹿毛壽來了。

“我王突召毛壽,可有——”

鹿毛壽話音未完,被子之擺手打斷,指一下對面席位。

鹿毛壽坐下。

“南城門的事,你曉得否?”子之盯住他。

“剛剛聽說。”鹿毛壽遲疑一下,“臣——”

“毛壽,”子之再次打斷他,“寡人問你,寡人的這頂王冠,是不是戴錯了?”

“這……”鹿毛壽怔了,“我王何來此話?王冠是燕王禪讓于我王的,又不是我王自個戴上的,是不?燕王噲三讓,我王三拒,這是所有燕人都看到的事,是不?”

“唉,”子之長嘆一聲,“齊人卻不這么想啊,真還打到家門上了!武陽如何?”

“臣剛接到單將軍急報,中山人襲我,奪占紫荊關,困我武陽,主將是司馬赒,共出銳卒三萬,聽說還要增兵呢。”

子之一拳震幾:“蕞爾小邦也敢欺我!”

“王上息怒,”鹿毛壽接道,“中山狼并不可怕,不過是趁火打劫而已。只要薊城、武陽不失,料他們能奈我何!”

“你說的是!”子之猛地想到什么,“對了,你的相位,寡人早該給你了!”轉對內臣,“取印!”

內臣取出相印,呈給子之。

“毛壽,請受此印!”

鹿毛壽承印,叩首:“臣叩謝我王厚遇!”

“相國請起!”子之改過稱呼,“寡人這想勞煩你走一趟齊營,見見匡章將軍,只要他肯退兵,一切好談!”

“王上,齊人若要河間地?”鹿毛壽小聲問道。

“給他。”

“齊人若要武陽?”

“給他。”

“齊人若要薊都呢?”

“去吧,看他怎么說。”

鹿毛壽迅即出城,不消一個時辰,復轉回來。

“齊人怎么說?”子之急問。

“他們什么也不要,只要我王讓出王位,束手就擒,讓齊人押往洛陽,聽憑周天子發落亂燕之罪!”

“豈有此理!”子之震怒。

“王上,”鹿毛壽苦笑一聲,“就臣所見,我惟有二途可走,一是固守待援,與齊寇一決生死,二是暫棄薊都,投向胡人。只要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是不?”

“齊人肯放我們嗎?”子之問道。

“就今日所見,齊人實為仁義之師,困我東、西、南三門,獨留北門不置一卒,說是給我王三日辰光!”

“什么仁義之師?”子之鼻孔一哼,“自平王以來,你可曾見過有腐儒帶兵的先例嗎?”

“大王?”

“寡人曉得了。”子之擺手,“容寡人斟酌斟酌。”

子之一連斟酌三日,仍舊未能決斷是否離開。至第四日,齊人困住北門,子之也就死了突圍的心,一門心思致力于守城。

在子之心里,薊都固若金湯。他研究過齊魏桂陵、馬陵之戰,又研究過齊秦桑丘之戰,篤定齊人擅長野戰,不擅長攻堅。田忌與孫臏訓練出來的騎卒,除騷擾之外,別無他能。只要他四門緊閉,這些騎卒一無所用。待胡人援軍過來,那才真叫騎卒,不但能騎,還能射呢。

子之越想心里越是篤定,每日清晨都要與鹿相國等近臣沿薊都城墻巡視一圈。由于孟夫子手中還有一支利矢,子之在巡視到南城門時,就不再登城門樓,只在隱蔽處遠觀齊人營帳。

連觀數日,齊人依然故我,既沒有攻城,也沒有退后一步,只見連營一片,整齊有致,將城門外面的所有空地并遠近的莊稼地全部占了。

“哈哈哈哈,”子之看得分明,長笑幾聲,看向鹿毛壽,“桑丘之戰,秦人是怎么敗的,相國可知?”

鹿毛壽搖頭。

“秦人敗于仁義二字,”子之指向齊人每天一次的例行列陣,“一如眼前這般。”

鹿毛壽未能領會,再次搖頭。

“桑丘之戰,”子之侃侃說道,“秦人勞師遠征,打仁義之旗,儀仗整齊,不搶不盜,說話和氣,買賣公平,軍律嚴明,甚至還頒出軍令,犯柳下惠墳頭一株草也要誅族,結果呢,秦人的所有仁義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讓齊人的一把火全他娘的燒光了,哈哈哈哈!”

“我王圣明!”鹿毛壽亦笑幾聲,“齊王用一個老夫子帶兵,實乃天下笑柄啊。”

“走走走,”子之一把扯起他,“相國可隨寡人宮里去!這些日來,天天發悶,難得有個好心情,你我二人來幾曲歌舞,放松放松。”

君臣二人興致勃勃地回到宮中,傳令樂坊歌舞侍奉。

然而,子之所失算的是,齊人的仁義并不等同于秦人的仁義,因為觀賞仁義的對象不同了。秦人是做給天下人看的,齊人是單單做給燕國人看的。秦卒割耳領賞天下馳名,齊卒圍魏救趙、圍魏救韓,無不是行俠仗義,燕人心里自有一桿天秤。燕王噲禪讓、子之繼位,燕人初時沒看明白,皆認為是踐行堯舜之道,待公子平鬧騰起來,子之狠心誅連,薊都血流成河,燕人這才看明白了。尤其那日孟子出場,有禮有儀,說話客氣,而他們的燕王卻氣盛心傲,辱人反而受辱,在場的所有將士無不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沒過幾日,整個薊城百姓也就全曉得了。

沒有百姓說出來,但他們心照不宣。厭惡子之、同情太子平等被誅公子的薊人越來越多,漸漸擴及城上守卒。

最后的辰光這就到了。

就在子之、鹿毛壽悠然自得地在宮中欣賞歌舞的當兒,齊軍陣中轉出孟子,依舊是輕車一乘,直驅城門。

孟子的車上沒擺弓矢,孟子的身上亦無一器,只有一襲白潔的儒衣,將老夫子襯托得如同圣徒。

讓燕人震驚的是,輕車越過前番停車的位置,向前,向前,一直向前,直沖吊橋。

孟子的輕車走到吊橋前面的護城河邊了。

再有幾步,孟子的馬蹄就要掉進護城河里。

在此距離,莫說是五石弓,即使是尋常的三石弓,也能穿透堅硬的甲胄,何況孟子身上沒有片甲。

陣中齊人無不為孟老夫子捏出一把冷汗。

燕卒也是,所有目光齊刷刷地盯住孟夫子,繼而投向守將。

守將是姬韋,子之的親侄,也是他一手帶出的心腹愛將,堪稱嫡系中的嫡系。

姬韋兩眼瞇起,睜睜地盯住漸馳漸近的孟夫子的單馬輕車,想弄明白他意欲何為。

輕車停住了。

待輕車停穩,孟子朝城門樓上深揖一禮,聲音清朗:“燕軍將士們,鄒人孟軻有禮了!”

城門樓上,眾將士面面相覷,紛紛看向姬韋。

姬韋走過來,在顯要位置站定,拱手:“燕國薊城守將姬韋拜見夫子!”

“姬將軍,諸位燕軍將士,”孟子再揖一禮,“鄒人孟軻有心腹之語訴予諸位,望諸位賞臉一聽!”

“夫子請講!”姬韋亦回一禮。

“人生于世,此物只有一個,”孟子看向城樓,指向自己腦袋,“生命亦只有一次。無論何人,終究都是要死的。人有各種死法,或為財物而死,或為美色而死,或為饑飽而死,或為仁愛而死。”指向眾人,“身為戰士,則以戰死為榮。然而,諸位將士,你們可曾想過,怎樣戰死才能以之為榮的呢?”

顯然,這些將士從未聽過這般訓示,也從未思考過這些問題,無不豎耳。

“諸位將士,”孟子侃侃接道,“為財物而死者,死于貪;為美色而死者,死于淫;為饑飽而死者,死于食;為仁愛而死者,死于義。你們說說,作為戰士,又該當為何而死呢?”

城頭靜寂,惟有風吹旗動,發出輕微的嚓嚓聲。

“戰士當為旗而死!為什么樣的旗而死呢?為正義之旗!出師無名,氣必餒。舉旗非義,戰必敗。”孟子移過手指,指向城頭上飄揚的燕旗,“諸位將士,你們看看頭頂上的戰旗,它們是否值得你們為之一死的呢?”聲音洪亮,“完全不值!”

“老夫子,”姬韋手指孟子,厲聲喝道,“不可信口雌黃!”

“姬將軍,”孟子淡淡一笑,“你且說來,孟軻何以信口了?”

“這是我們燕國的戰旗!”姬韋聲音洪亮,“身為燕國戰士,我們為燕國的戰旗而死,無上榮光!”

“敢問將軍,什么是燕國?”孟子質問。

“燕國就是燕國!”

“姬將軍,看來你是不知燕國啊。”孟子語氣緩慢,如在鄒地對弟子講學一般,“燕國是周武王封給其弟姬奭召公的,召公后人世代相襲,沿至今日,方是燕國!可今天的燕國呢?已不再是召公后世世代相襲的燕國,而是賊國之臣姬之的燕國!”

“夫子妄言!”姬韋斷喝,“我王姬之受太上姬噲禪讓王位,怎么能是賊國之臣呢?”

“燕王姬噲怎么有權禪讓其位于子之呢?”孟軻反問。

“廢話!”姬韋手指孟子,“燕國是燕王姬噲的,他想禪讓于誰就禪讓于誰,何來無權之說?”

“敢問將軍,這個城門樓是你的嗎?”

“當然不是。”

“是誰的呢?”

“是我王姬之的!”

“不是你的,你為何守在這兒?”

“受我王任命,本將有權鎮守!”

“你能禪讓鎮守城門樓這個主將的權利于其他人嗎?”孟子指向站在姬韋旁邊的副將,“譬如說禪讓于他。”

“這怎么可以?”姬韋急道,“本將無權禪讓主將之位!”

“孟軻讓你禪讓的不是主將之位,只是這個城門樓的轄權!”

“不可以!”

“這就是了!”孟子侃侃說道,“你是主將,卻不能禪讓城門樓的轄權,為什么?因為城門樓不是你的,這個轄權也不是你的。城門樓是燕國的,它的轄權歸屬于燕國的轄權所有者,燕王。可燕國的轄權又是怎么來的呢?是武王封賞給召公的,當由召公的法定繼承人所有。召公的法定繼承人是誰呢?是他的所有子嗣,就是在燕地的所有姬姓燕民,也包括你,姬韋將軍。身為姬姓一員,姬噲怎么能將整個燕國的轄權擅自禪讓于他人呢?”

“這……”姬韋讓孟子搞懵了,“太上是燕王,他當然可以禪讓其燕王之位!”

“姬噲的燕王之位是禪讓得來的嗎?”

“不是。”

“怎么得來的?”

“從先王那兒繼承來的。”

“為什么他能繼承?”

“因為他是太子,是儲君。”

“這就是了。姬噲他怎么能將其從先王那兒合法繼承來的王位拱手禪讓于一個不是王儲的臣子呢?”孟子聲音洪亮,“若行禪讓,姬噲只能禪讓于一人,就是他的嫡長子,法定繼承人,燕國王儲,太子姬平!”

眾將士終于聽明白了孟子,紛紛點頭。即使姬韋,也在孟子強大的推論面前無言以對,吧咂幾下嘴皮子,又閉上了。

“姬噲無權禪讓他依祖宗成法繼承來的權力,因為這個權力只屬于燕國儲君。同樣,身為人臣,子之亦無權接受主人姬噲的禪讓,因為這個權力在法理上不屬于他。然而,姬噲禪讓了,子之接受了,這是什么?這是合謀賊國!”孟子指向旗幟,“諸位將士,身為燕人,你們卻為賊國之人鎮守城門,倘若戰死,是無上榮光嗎?若下黃泉,你們何以面對自己的列祖列宗呢?你們為賊人而死,你們的后人,你們的親人,又何以面對他人的指責呢?”

所有將士都低下了頭。

“燕軍將士們,”孟子趁熱打鐵,“你們再回頭看看,禪讓之前,燕國君臣協和,上下同欲,其樂也融融。禪讓之后呢?太子反了,因為姬噲禪讓的本來是屬于他的權力。臣子也反了,因為子之得到的不是他法定應該得到的。無論何人,只要得到他不該得到的東西,就是亂禮。上下亂禮,燕國能不亂嗎?燕王姬噲之所以禪讓,是因為子之是個賢人。可你們全都看到了,子之他是賢人嗎?為相之前,他住草舍,穿粗衣,為相之后,他住華屋,著裘衣。謀國之前,他潔身自好,與其妻同甘共苦。謀國之后呢?他入住王宮,夜夜笙歌,美姬輪侍。謀國之前,他嚴以律己,寬以待人。謀國之后呢?他排除異己,殺人如麻,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謀國之前,他對燕王噲尊敬有加,謀國之后呢?他以謀反罪殺死太子,又殺死并未謀反的幾位燕室公子,立自己的嫡子為太子。由此可知,賊人姬之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善之人,賊國亂臣!他的賢是裝出來的!燕軍將士們,薊水是如何變紅的,難道你們沒有看到嗎?薊城上空是如何腥臭的,難道你們沒有嗅到嗎?昏君姬噲、賊人姬之口口聲聲效法堯舜,堯帝是這樣的嗎?舜帝是這樣的嗎?還有大禹,他是這樣的嗎?”

孟子聲若滾雷,字字誅心。

“燕軍將士們,”孟軻回首,指向身后的齊軍,“得人心者得天下。子之賊國,不得人心。齊王受天子詔命,使匡章將軍興師伐逆,一路走來,秋毫無犯,未入一城,未殺一人,未刺一槍,未放一矢。這且不說,匡章將軍還頒布三斬軍令,搶燕人財產者斬,亂燕人妻女者斬,闖燕人私舍者斬。這是什么?這是仁義之師!所有這些,燕國百姓看到了,燕國百姓感動了。近些日來,各地燕人殺豬宰羊,從四面八方朝齊人的營帳里送啊!”

姬韋猛地反應過來,大喝一聲:“儒生孟軻,休在此地妄言惑眾!若敢再說,休怪本將利矢無情!”

話音落處,姬韋拿過弓,搭上矢,緩緩瞄向孟軻。

“哈哈哈哈,”孟軻爆出一聲長笑,“姬將軍,你就射吧!”拍拍胸脯,“朝這兒射!”

姬韋的手抖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兩手空空的天下大儒孟軻啊!

然而,身為姬之親侄,身為姬之麾下愛將,姬之已將整個薊城的防御大權全部交給他了,姬韋無可選擇。

姬韋閉上眼,拉起弓,心頭默禱:“老夫子,只此一矢,中與不中,看天意!”

姬韋將弓拉作滿月。

就在姬韋松手放箭的剎那,嗖的一聲,一只槍頭從旁伸來,精準地挑在弓上。那矢朝天飛射,遠遠地落在孟軻身后一百多步處。

眾目視之,是其副將倉吾。

“將軍!”倉吾扎槍入地,單膝跪下。

“將軍!”所有將士扎槍入地,單膝跪下。

“唉!”姬韋長嘆一聲,緩緩蹲下,雙手捂在臉上。

倉吾看得真切,朝眾將士厲聲喝道:“還愣什么?打開城門,列隊恭迎孟老夫子并仁義之師入城!”

哐當一聲,城門大開了。

哐嗵一聲,吊橋放下了。

駕車的萬章揉眼了。

輕車上的孟子落淚了。

當孟老夫子帶著行伍整齊的齊國“仁義”之師昂首闊步走在薊城的大街上時,薊人奔走相告,熱淚盈眶,扶老攜幼,夾道歡迎。

與前些日街坊鄰居各為其主、互攻互殺之時相比,薊城的民心逆轉。

數以萬計的薊人隨著齊卒走向王宮,將宮城圍個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對著宮墻放開喉嚨,呼子喚夫,叫叔喊大,三千宮衛于頃刻間崩潰,不知是誰打開了宮門。

三千宮衛無一抗拒,各自棄槍,奔向自己的家人,邊跑邊脫身上戎裝,扔在地上。

與此同時,宮墻深處,來自四面八方的所有聲響皆被雄渾、剛猛的鐘石管弦之樂淹沒;六十四名披頭散發的女子身無一絲,甩頭扭臀,勁跳巴舞;兩名宮妃身無一絲,風情萬種地偎依在姬之、鹿毛壽衣襟半敞的懷里。

當值宮人不顧一切地沖進來,見此場景,也不顧及了,結結巴巴地稟報外面發生的事。正與鹿毛壽賞至興處的子之哪里肯信,伸手就是幾記耳光子。

鹿毛壽連聲叫停。

舞樂停下,宮中靜寂,嘈雜之聲于瞬間傳進來。

子之、鹿毛壽終于明白,一切皆是真的。

子之抽出劍,快步沖出。

“王……王上……”鹿毛壽緊步趕上,話也說不圄圇了。

“快去,處置太上!”子之下令。

鹿毛壽急帶兩個宮人趕到子噲的宮院,將聽到混亂而不知所措的子噲一劍封喉。

殺死子噲,鹿毛壽迅即換了宮人服飾,沖后花園急奔而去。

子之本欲尋找他的衛士,不想卻迎頭撞向列隊入宮的齊師。

走在齊師行伍之首的是孟子,一手握弓,一手拿著余下的那支利矢。

子之站住了。

“賊國逆臣,”孟子義正辭嚴,“扔下你的劍,伏首就擒吧!”

子之終于曉得,他敗給的竟然是這個腐儒。

子之二目放出兇光。

子之晃晃寶劍,扎下架式。

倏地,子之貓腰仗劍,朝孟子疾沖過來,快如魅影。

孟子冷笑一聲,彎腰搭箭。

就在子之沖近,騰空撲來時,孟子放弦,王矢正貫其心,穿背骨而出。壯碩軀體的撲力被強弓勁矢的沖力消去近半,子之就如一條灌滿沙子的麻袋,重重地摔落在距離孟子僅只三步的石板地上,口鼻震出污血。

此后半個時辰,在宮人的舉報下,鹿毛壽被其政敵從閹人堆里揪出來,在齊卒監視下,腰斬于鬧市。

子噲的遺體被齊人尋到,孟子吩咐葬以王禮。因無子嗣在側,亦無公子可立,孟子不能給他謚號,只好稱他燕王噲。

是夜,匡章親筆具表,向齊王報捷克薊過程,詳奏了這個由孟子主導的以仁義為器的戰爭奇跡是如何誕生的。

孟軻由此名噪齊宮。<script>chapter1();</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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