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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之后,就是楚秦正式簽署睦鄰盟約。
盟約早就擬好了,是靳尚、咸尹、張儀三人合擬的,內容即張儀與懷王近日所議定的,一為秦國須歸還商於六百里谷地予楚,二為楚斷齊交。懷王細審幾遍,核查無誤,詔令簽署,但在如何簽約時遇到了難題。
涉及六百里國土的盟約堪稱重大,必須由雙方國王簽署,至少要加蓋王璽。但秦王遠在咸陽,張儀在出使時也未考慮此約,因而未奏明秦王送王璽來。張儀給出的方案是,楚國這邊,由楚王簽押加璽,秦國這邊,由他張儀代秦王簽署,加蓋相府璽,算作正式締約。如果一定要加秦王印璽,則須在楚使抵達咸陽時,由秦王當廷加蓋,同時完成交割手續,由他張儀與秦使至商於谷地現場交割。
張儀誠意滿滿,且此來原為聘親,非為簽此盟約,這般解釋是說得通的。懷王再無疑慮,樂呵呵地簽好字,畫好押,加好王璽,親眼看著張儀簽字畫押,加蓋相府璽印。
簽好協議,懷王興甚,又在宮中擺出豪宴,熱情款待張儀一行,算作餞行。
作為王使,昭睢率領一支多達三千人的龐大隊伍,一半是送嫁的,一半是接收商於的,浩浩蕩蕩地跟在秦國使團后面。兩國使團合作一行,前后拖拉四五里長,中間幾乎沒有間隔,分辨只在旗幟與服飾上。
送親隊伍行至於城,張儀安排大隊人馬扎在城外,將昭睢等關鍵人物安排進館驛,于夜幕降臨之后,使人帶羋月姐弟三人趕至一處府宅。
三人到后,張儀迎進院中,笑道:“你們可都看清了,這處宅子就是當年商君住的,叫商君府,”指一下自己的席位,“商君就是在這個位置被秦王派來的人活擒的!”
三人稱奇,紛紛仰頭審看宅子。
“宅子沒有什么好看的,本君引見一人,你仨或感興趣。”
“何人?”羋月問道。
“一個威振巴蜀、更在淅水之戰中以兩萬秦軍擊敗景翠將軍六萬大軍的人。”
“可是魏章將軍?”魏冉一臉放光。
“正是。”
“太好了!”魏冉雙拳抱勁,“我最佩服的就是此人!淅水之戰,我多次擺過軍陣,覺得秦軍打得實在太棒了!我在想,就此戰而言,這個魏章將軍絕不亞于龐涓與孫臏!”
“呵呵呵,”張儀笑道,“那可就差些了。”
話音落處,府門外面一陣車馬響,一輛戰車停下,一人咚地跳下車,只幾步就跨進府門。
“相國大人,張兄!”來人邊走邊叫。
張儀對三人噓出一聲,將他們藏起,大步迎出。
來人正是魏章。
“哎喲我的張兄,”魏章顧不上揖禮,跨前一步,緊緊握住張儀的手,“你若是再不回來,在下就要殺進郢都,尋你去哩!”
“呵呵呵,殺不得!”張儀將他讓進客堂,分賓主坐下,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在下這召你來,是有個小意外!”
“哦?”魏章急問,“出事情了嗎?”
“事情倒沒有,是在下帶來三個人,你或想見見。”
“什么人?”魏章松出一口氣。
“一個是在下今番為秦王迎聘的王妃,楚室公主羋月,另外二人是她胞弟!”
“這……”魏章怔了,“未來王妃,末將這見,不妥吧?”
“呵呵呵,”張儀笑道,“不是還沒有過門嗎?沒有過門,她就不是王妃,只是楚室公主。再說,不是在下非要引見,是羋月公主久慕將軍大名,特意要拜見你呢。”
“不妥,不妥,”魏章連連擺手,“羋月公主的兩個弟弟倒可一見,公主就免了!”
“若是不見,你會后悔的喲!”張儀笑了。
“不后悔,不后悔,在下絕不后悔!”魏章再次擺手。
“你可以不見,可人家公主定要見你呢!”張儀擊掌,羋月三人從側室轉出。
張儀起身,加燃幾盞油燈,將偌大的客堂照得通明。
羋月、羋戎與魏冉直走過來,揖禮。
魏章起身回禮。
就在這個瞬間,魏章的眼睛直了。
同樣,羋月三人的眼睛也是直了。
四雙眼睛互相望著,四顆腦袋全都懵著,眼前的一切似乎是在夢中。
“公主是叫羋……羋月?”魏章回神,試探道。
“我有兩個名字,”羋月應道,“一個叫魏月,一個叫羋月!敢問將軍……”
“蒼天哪!”魏章撲地跪下,仰天長哭,“蒼天哪!”
羋月驚呆了,相視一眼,看向張儀。
張儀已回自己席位,眼睛閉合,似是什么也沒看到。
“魏章將軍,”魏冉朗聲問道,“晚輩覺得你像是一個人!”
“蒼天哪!”魏章沒有回應,仍舊長哭。
“像是什么人?”張儀眼睛未睜,聲音出來。
“像是先父,魏國的安國君!”
“蒼天哪!”魏章依舊跪在地上,重復這三個字。
“魏月、魏戎、魏冉,還不拜見你們的父親,更待何時?”張儀的聲音再次出來。
三人完全呆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同見鬼,誰也不肯近前一步。在他們的記憶里,父親魏卬早已戰死于河西沙場,眼前的魏章將軍不過是撞臉而已。
“戎、冉,我……我的兒啊!還有你,我的月月,我就是你們的父君哪!”魏章總算是直抒胸臆了。
聽到這聲“月月”,羋月方才真信,一頭撲進他的懷里:“父君——”號啕大哭。
魏冉、羋戎這也撲過來,父子四人摟作一團,驚喜化泣,泣不成聲。
兩大使團在於城停留一日,張儀將羋戎留給魏章,帶羋月、魏冉啟程西進,又行幾日抵達峣關。
峣峣關之后就是藍田。張儀興甚至哉,登高遠眺,卻在下關時一步不慎,剛好踩在一塊松掉的石塊上,滾下陡坡,左腿不知撞在何處,隨著“啊呀”一聲慘叫,疼死過去。
待張儀醒來,已在帳中,早有人請來專治骨折的疾醫。
張儀吩咐眾人出帳,只留疾醫一人接骨診治。接骨過程中,守候在帳外的人但聽張儀的慘叫一聲接一聲,無不心疼。小半個時辰過后,張儀的慘叫聲方才停下,疾醫一頭大汗地走出來,招呼眾人進帳。
眾人看到張儀的左腿被一層又一層的紗布包裹,兩塊特制的木板將大腿與小腿綁扎在一起,形成一根粗大的直棍,動彈不得。
不一會兒,楚使昭睢來了。
“相國大人?”昭睢一臉焦急。
張儀苦笑一下,一手擦汗,一手指向疾醫。
“稟報楚使,”疾醫拱手,“相國大人登臨峣關,在下坡時踩住一塊松掉的石頭,不慎滾落坡下,左腿撞在堅石上,完全折斷。所幸救治及時,斷骨已經接好,但目下不宜移動,需要就地靜養一段時間。”
“這……”昭睢急了,“要靜養多久?”
“昭大人,”張儀接過話頭,又是一聲苦笑,“真叫個好事多磨哩,眼見就到家門口了,在下這……唉!”
“張大人,”昭睢一臉無奈,“送親的事,還有商於……”
“呵呵呵,”張儀笑了,舉重若輕,“甭聽疾醫瞎講,在下不過是稍稍磕碰一下,不打緊的,過不了幾天就好,昭大人只管放心。至于使命,在下已經安排妥了,昭大人可先到咸陽,在驛館住下,秦宮自會有人接迎公主與秦王完婚。至于商於的轄權交割,容在下這老腿稍好一點兒,就與大人親往辦理。”
“如此甚好,請相國大人多多保重!”昭睢別過,回至楚帳。
第二日,秦宮來人迎親,迎接的是上大夫樗里疾。
張儀不能坐車,就在峣關將養腿傷。樗里疾把所有使團并送親人員迎入咸陽,安排在列國館驛。
天色蒼黑,宮中來人,將公主羋月并其身邊侍女,連同全部嫁妝,載入宮中。昭睢則由樗里疾等人接風洗塵,其樂也融融。
入得秦宮,羋月期待中的婚禮并未出現,宮中甚至沒有喜慶氣氛。羋月及其陪嫁來的侍女等十幾人,連同她的嫁妝,全被安排在后宮一個不起眼的院子里,連個宮女也沒有多配。好在洗梳、床褥等一應生活設施俱全,隨行侍女迅速進入角色,照顧羋月住下。
顛簸一路,羋月也是累了,躺到榻上就睡。
一連三日,除兩名宮人在用餐時段挑來飯食之外,宮中再無他人過問,好像她們根本不存在似的。
到第四日,羋月歇過勁來,開始走出她的小院四處游轉,如同在楚地紀陵君的封地一樣。
是個午后,太陽很大,所有宮人都不見了,后宮空無一人,安靜得只有知了在叫。羋月耐不住了,旁若無人地在附近小轉一圈,看到遠處有片林子濃蔭遮蔽,飛跑過去。
林中有條小徑,由紅、黃、黑、白、青五色鵝卵石鋪成。羋月走得熱了,遂脫下鞋子,拎在手里,赤足踩在鵝卵石上,感覺出一種說不出的暢意。
羋月越跑越快,絲毫不覺硌腳。楚地尚紅,羋月穿一件淡紅色的綢裙,在這片幽林的五色鵝卵小徑上如飛般奔走,宛如一道紅影。
不消一時,彩石路就到盡頭,眼前現出一個雅致院落。
羋月徑走過去,門虛掩著。
羋月推門,探頭看看,里面安靜極了,并無一人。
是個三進院子,第一進的所有房門都在關著。
羋月渴了,想尋口水喝,大步走入中間一進。
正堂的門微微啟開,一股涼氣從門道里沖出。
羋月曉得里面有人,上前推門。
然而,就在她推門的瞬間,兩個黑衣人箭一般左右沖出,低吼一聲,將她擒住。
羋月受到驚嚇,“啊”地發出尖叫,拼命掙脫。
兩個黑衣人正要將羋月推走,里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帶她進來!”
兩個黑衣人將羋月扭送入堂。
正堂擺著一個竹榻,榻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顯然是午睡正酣時讓這響動驚醒了。
那男人赤著腳,光著身子,只在中間要害處裹件黑袍,睡眼惺忪地看向她。
羋月沒有上妝,甚至連口紅也沒有抹,全身上下透射一股野性,只有兩只大眼未從方才的驚懼中回過神來,死死地盯住他看。
見羋月兩手空空,只在手上拎著鞋子,那男人沖二黑衣人道:“把門打開!”
一黑衣人將堂門全部打開,更多光線涌進來,將正堂照得透亮,羋月的素顏與窘態在這光亮里展現無遺。
男人審她一時,眼睛瞇起:“叫何名字?”
“羋月。”
男人打個怔,眼睛睜大,將她又審一時,朝依舊扭住她胳膊的黑衣人揚手:“松開她。”
羋月得到釋放,許是胳膊讓他扭疼了,伸手揉搓。
“你倆出去吧。”那男人指向門外。
二黑衣人退出。
“羋月,你來這兒做啥?”男人盯住她。
“渴了,看到這兒有戶人家,進來尋口水喝。”羋月仍舊搓揉,后退一步。
“水在那兒!”男人指向案子,“自己倒去。”
羋月真也渴極了,走過去,看到一只杯中有水,端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揚脖咕咕幾聲一氣飲下,不無愜意地出口長氣,吧咂幾下嘴皮子,抿下嘴唇,放好空杯,走過來,朝男人鞠個大躬:“這位大哥,謝謝你的水了,我得回去!”
“甭急!”在她喝水辰光,男人已將黑袍穿在身上,腰帶勒起,將竹榻移到一側,靠柱放好,回到幾案前,在主席位坐下,指向斜對面的客席,“坐下。”
羋月斜他一眼,在那席位上正襟坐下,兩只大眼盯住他,忽閃著。兩只繡花女鞋被她擺在左側,呈個八字形。
男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的臉上一寸一寸地移到她的光腳丫子上。
“喂,你看啥呢?”羋月問道。
“看你。”
“我有啥看?”羋月抖抖肩,甩一下長發。
“有點兒意思。”
“啥意思?”
“沒有描眉,沒有畫眼圈,沒有施粉黛。”
“我討厭這些。”羋月皺眉,盯住他,“嘿,你也挺有意思。”
“咦,我有啥意思?”
“是那種不讓人討厭的男人。”
“喲嘿,”男人笑了,“你討厭什么樣的男人?”
“裝。”
“啥叫個裝?”
“內心膽怯,卻要作出一副兇相;袋中無金,卻要處處擺闊;心中淫邪,卻要顯出坐懷不亂……先說這些吧,這就是裝。我一見這樣的男人——”羋月鼻子一擰,嘴角不屑地一撇。
“哈哈哈哈,”男人長笑起來,“看來男人你見過不少哩!”
“嗯,見過不少。我就不想與女人軋堆兒玩。”
“為啥?”
“不感興趣。”
“這么說來,你是只對男人感興趣了?”
“當然。不對男人感興趣,還是女人嗎?”
“說說看,你最感興趣的男人是誰?”
“這得看是哪方面了。”
“隨便說,哪方面都成。”
“在見過的男人中,我最感興趣的是兩個人,一個會說,一個能打。會說的叫張儀,舌頭真叫個長哩,我親手度量過。能打的叫魏章,那是我君父!”
“咦?”男人問道,“魏章是秦國將軍,你是楚國人,他怎么就成了你的君父呢?”
“噓!”羋月壓低聲音,“這個不能告訴你。”
“在聽說過的人中,你最感興趣的是誰?”
“也是兩個人。一個叫蘇秦,連長舌頭的張儀都敬他,還有一個人,我不能告訴你。”
“為啥?”
“噓,”羋月眨幾下眼睛,聲音壓得更低,“我講給你,你甭對外人講。他是我男人!”
“嘿,這個有意思,”男人笑了,“說說看,你對你的男人哪兒感興趣了?”
“他能使動張儀,還能使動我君父!”
“就這個了?”男人略覺失望。
“還有一個,”羋月笑了,“我嫁過來幾天了,他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這個你該生氣才是,哪能也感興趣哩?”
“對我來說,這是好事情呢,哪能生氣?”
“為啥是好事呢?”
“說明我這男人不同尋常,新婚燕爾,他不見我,可有兩個因由,一是他朝務忙,二是他不好女色。”
“你為啥對這兩點感興趣?”男人來勁了。
“朝務忙,說明他在干大事,干正事。自家男人不干大事,不干正事,還能有個啥出息?”
“嗯,這個是哩。如果他不好女色,你嫁給他又做啥呢?”男人追問。
“不好女色,說明他眼界高,尋常女人看不上眼,屬于高冷男人。”
“你對高冷男人感興趣?”
“嗯,”羋月點頭,“那種是女人就歡喜的男人,我壓根兒瞧不上。”
“嗯。”男人摸會兒胡須,盯住她,“你這男人高冷,要是他一直不見你,你哪能辦哩?”
“他不肯見我,我就尋他!”
“即使你尋他,他也不肯睬你,你又哪能辦哩?”
“征服他呀!”羋月信心滿滿,“男人之趣在于征服天下,這女人嘛,征服男人才成趣,是不?”沖他不無調皮地做個鬼臉。
“你將如何征服他呢?”
“這個得慢慢來,只要肯想轍兒,就沒有解不開的難題,是不?”
“哈哈哈哈,”男人爆出一串長笑,“待你想到轍兒了,再來尋我!”指向門外,“你可以走了!”
“成!”羋月起身,走有幾步,回轉身,壓低聲音,“今朝的事兒,你甭對外人講!這是處新地方,我打楚地來,人地兩生,沒一個朋友,今朝見到你,是個緣分,就沖你給我解渴的那杯清涼水,我交定你這個朋友了,待我征服了我的那個男人——”頓住話頭,盯住他。
“你想咋樣?”男人吸一氣,盯住她。
“我就悄悄地對他講,你是我朋友!”
“成!”男人爽朗一笑,“我也交你這個朋友了!”
羋月辭別,男人送到門外,望著蹦蹦跳跳而去,捋起長須,樂得合不攏口。
毫無疑問,男人是秦惠王,這處院子是他的御書房,是嚴禁后宮女人踏入一步的。羋月于無意中闖入,只能算是一個例外。
當日入夜,后宮來人帶走羋月,侍候她沐浴已畢,引她走進惠王寢宮。
宮人出去,燈火闌珊。時光一聲接一聲地滴過。羋月一絲不掛地躺在錦帳里,兩耳豎起,不無緊張地聽著門外的動靜。
羋月候到小半夜,沒有人進來。
羋月候到后半夜,依舊沒有人進來。
羋月迷迷糊糊地睡熟了。
天色蒙蒙亮時,有宮人走進,推醒她,侍奉她起榻,引領她走出王寢,將稀里糊涂的她送進自己的小院。
如是三日,每到傍黑,羋月就被人引入澡堂沐浴,之后引到王榻上,塞進錦帳里,又在天色微明時將睡得稀里糊涂的她引回小院。
羋月懵了。
第四日夜,羋月剛剛被推進錦帳,那日他所看到的男人,也就是大秦之王,裹著浴袍大步走進。
羋月看到,急將被單裹在身上,縮在錦帳一角,聲音急切:“喂,朋友,你快出去,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嗨,我剛好路過,看到亮光,還以為是誰呢,就走進來看看,沒想到會是你。”惠王樂呵呵地在榻邊坐下,隔帳盯住她。
“你快點出去,”羋月越發急了,“我在等我男人呢。他不定啥辰光來,要是讓他撞見你,我就沒個解釋了!”
“你就對他說,我是你的朋友呀!”
“這這這……這個不成,”羋月連連搖頭,“我沒穿衣服,你這又……一身浴袍,我那男人萬一生出個啥心,真就說不清哩!”
“說得清。你在帳里,我在帳外,我倆隔著一層帳子,是不?”
“不成。我啥也沒穿,在其他男人面前光著屁股,這個不可以!”
“可我是你朋友呀!”惠王樂了,涎起臉皮。
“朋友也不可以,你快走!”
“反正你的男人沒來,我就問你幾句話,成不?”
“你快說!”
“你可想到征服你男人的轍兒了?”
“想到一個,是個非常非常厲害的轍兒。”
“快講。”惠王急不可待了。
“不能講。”羋月搖頭。
“為啥?”
“這是我的秘密,只能見到我的男人才能用!”
“假定我是你男人,你試用一下,成不?”
“這個是不能假定的!”羋月堅定地搖頭。
“可我就是你的男人呀!”惠王憋不住了,“哈哈”大笑幾聲,噌地扔掉身上浴袍,光身子鉆進錦帳。
“天哪!”羋月連推帶搡,推他不動,使出狠勁,將他一腳踹到榻下,連帳子也扯破了,“你快出去,不然的話,我就喊人了!我再也不想與你做朋友了!”
“嘿,你敢踹寡人,大秦之王!”惠王從地上爬起,虎起臉來,惡狠狠地盯住羋月。
“嘿!”羋月也來勁了,顧不上踹人時脫落的被單,光著身子,手指惠王,“你這人好不知趣!我視你為朋友,你卻冒充我男人,大秦之王,看我不——”頓住話頭,惡狠狠地盯住他。
“你想怎樣?”惠王欺上來。
“你……你敢上來!”羋月兩拳握起,扎下廝打的架勢。
惠王扯開錦帳,躥到榻上,撲倒羋月。
羋月強硬對抗。
惠王越戰越勇,羋月不敵,被壓到身下,分開兩腿,在一聲撕扯般的哎喲之后,躺著不動,全身松軟下來。
羋月反將惠王緊緊摟住。
二人顛龍倒鳳,小半個時辰過后,惠王抱住羋月,語氣得意:“愛妃,你這說說,是你征服了寡人呢,還是寡人征服了你?”
“唉,”羋月搖頭,“你這一問聽起來別扭!”
“怎么別扭了?”
“你應該問,羋月,是你征服了你男人呢,還是你男人征服了你?”
“好好好,就這么問。你說,究竟是誰征服誰了?”
“這還用問,當然是羋月征服了她的男人!”羋月不無得瑟地爽朗應道。
“啥?”惠王一把推開她,“明明是你男人征服你了,你怎么說是你征服你男人了?”
“因為我使用了一個非常非常厲害的轍兒!”
“對呀,對呀,”惠王這也想起來,“我正要問你這個轍兒呢!快講,什么轍兒?”
“哎呀,朋友,我記得早就對你講過了,這是我的秘密,是見了我的男人才能使用的。我這不是用完了嘛!”
“可這……”惠王撓頭,“你沒有講呀!”
“哎呀,我的男人,你哪能這么笨呢!”羋月翻過身,結結實實地騎在惠王身上,附他耳邊,悄聲,“既然是秘密,就不能對外講,是不?”
禪讓大禮過后,子之正式入主燕宮。
接后半月,子之大朝三次。第一次太子姬平捧場,第二次太子不捧了,太子黨眾及部分前朝老臣也沒一個來的,入朝列位的除子之一黨外,還有幾個騎墻朝臣。到第三次大朝時,這幾個騎墻的朝臣也不來了。偌大的朝堂上,過半席位空置。
子之的臉拉長了。
散朝之后,子之留下鹿毛壽,長嘆一聲:“唉,毛壽呀,寡人本想任命你為相國呢,”拿出詔書,“這不,連詔命都擬好了,只差一個璽印。可今日大朝,寡人遍視朝堂,大半席位都是空的,寡人……”搖頭。
“謝我王厚遇!”鹿毛壽拱手,“就臣所知,眾朝臣不來,根在太子身上!”
“你曉得的只是其一,”子之苦笑,“還有一個其二。”
“哦?”鹿毛壽盯住子之,目光征詢。
“褚敏。”
“他不是沒有實權了嗎?”
“他是三朝老臣,資格不在寡人之下,不少朝臣皆看他的眼色行事。這辰光,是他站在太子后面!”
“站也沒用。沒有兵權,他掀不起風浪!”
“可市被有哇。”
“市被?”鹿毛壽震驚,“他不是咱的人嗎?”
“過去是,現在不是了。”
“天哪,他——”鹿毛壽頓住,看向子之。
“市被是褚敏內侄。”子之端出根底,“就在昨天,他到褚敏府上,沒過多久,姬平也去了。聽說他們近日往來不少呢。”
“難怪市被將軍今朝稱病沒來,臣還以為他是真的病了呢。”
“毛壽,”子之盯住他,“看來,你得隨寡人走一趟了。”
“去哪兒?”
“見見王噲,再唱一出戲。”
燕王噲依舊住在他原來的宮殿,陪伴他的是王后韓氏及一個妃子。不做王了,姬噲倒是一身輕松,一天到晚守在宮里,要么看些圣賢書,要么在殿前屋后侍弄花草。
子之二人趕到時,姬噲剛好在門前的花壇上栽花,滿手是土。
“太上,姬之有禮了!”子之走到跟前,拱手。
姬噲抬頭,扔掉花苗,起身,拱手回個禮,一臉高興道:“哎喲喂,沒想到是燕王來了!”將手上的泥土甩掉,伸手禮讓,“燕王,寒舍請!”
三人走進廳堂,姬噲坐于主位,子之客位坐了,鹿毛壽哈腰候立于側。
“上卿,坐!”姬噲看向鹿毛壽,指向另外一個席位。
鹿毛壽謝過,坐下。
“你來得好呀,”姬噲笑道,“姬噲正要尋你呢。”
“太上召之,所為何事?”子之看向他。
“嗨,”姬噲指向宮殿,“我這不是王了,就不該住在這宮城里,想到宮外去住。”
“宮外何處?”子之怔了。
“還記得你原來的草舍嗎?在那兒我也有一個,就想去住那兒。門前門后都有空地,我閑下無事,可以養養雞,喂喂鴨,尋些樂子。”
“不可,不可!”子之連連擺手,一臉苦喪。
“這……”姬噲怔了。
“太上有所不知,”子之緊忙解釋,“您是姬之的靠山,有您在姬之身邊,姬之心里踏實。您若不在,姬之……”抹淚,“即使想盡個孝、訴個苦,也都沒個地兒!”
“姬噲依舊在這城里,保證我王隨叫隨到!”
“不可,不可!”子之又是擺手,“太上甭作此想,您實在想住茅屋,姬之在這宮里為您搭建一個。您想養雞養鴨,就在這宮院里養,后花園里有山有水,雞鴨歡喜著呢。這個宮城,依舊是太上的,姬之不過是暫時替您照管一些時日。太上何時覺得姬之德不配位,才不服眾,何時就把姬之廢掉。”
見子之將話講至此時,姬噲由衷感動。
“太上,”子之拱手,“姬之今朝來,一是望望您,聽說您昨晚咳嗽了,這看氣色不大緊,姬之就放心了。二是……”欲言又止。
姬噲看向他,目光征詢。
子之看向鹿毛壽。
“太上,”鹿毛壽拱手,“今朝大王臨朝,是大朝,來上朝的朝臣不足一半。”
“為何?”姬噲震驚。
“臣不知。”鹿毛壽應道,“臣只看到,那些沒來上朝的無不是太子的人!”
“姬平?”姬噲目光詫異,“他上朝沒?”
“沒有。”
“太上——”子之眼中出淚,緩緩起身,在姬噲面前跪下,從袖中摸出王璽,雙手捧上。
“燕王,”姬噲驚了,“你這是——”
“姬之懇請太上收回王權,姬之愿將此璽交給太子!”
“這這這……”姬噲不知所措,看向鹿毛壽。
“太上,”鹿毛壽拱手,“朝中有人傳出流言,群臣心無所屬,方才不朝。”
“是何流言?”姬噲急問。
“流言說,”鹿毛壽侃侃應道,“大禹得知益是賢德之人,將朝中權柄交益執掌,同時重用己子啟。大禹垂老,看出子啟德才不足以勝任天下,遂將大位禪讓于益。大禹崩天不過旬日,其子啟召集朋黨,攻殺益,復奪天下。于是,朝臣認為,大禹傳天下于益是假,讓其子啟自取天下才是真章。”
姬噲長吸一口氣。這段史實他是曉得的。
“太上將燕國讓于大王,”鹿毛壽再道,“卻又任命太子的人盡為朝臣,所以才出這個流言,暗喻太上禪讓并非真心,讓太子奪位才是實意。有這流言在薊城飛傳,朝臣自然莫衷一是,誰也不上朝了!”
“太上,”子之大哭,“姬之雖不懼死,卻……卻不想讓燕國再流血啊!姬之不想當這個燕王,姬之愿將此璽讓給太子,太子襲位,才是正統啊。至于太子的賢德,待太子即位之后,太上再慢慢培育。姬之為臣,亦必忠于太上,忠于太子,忠于燕國。否則,姬之的未來,就會如益,身死不說,身后之事,也全由太子評說,姬之連聲冤也鳴不出啊,我的太上……嗚嗚嗚嗚……”
顯然,這還真是一個問題。
姬噲閉目沉思。
良久,姬噲主意打定,抬頭,看向子之:“燕王!”
“姬之在。”
“傳太上旨,”姬噲一字一頓,“明日大朝,太上臨朝,三百石以上朝臣悉數奉印上朝,不到者永除其籍,收其璽印!”
“姬之領太上旨!”子之字正腔圓。
子之當即使執事內臣傳太上諭旨,令所有三百石朝臣于次日奉印上朝,不至即除籍。
于朝臣來說,除籍是要命的事了。燕國偏遠,朝臣多是燕籍,與燕國公室絲絲相連,所置產業也在燕地。除籍即意味他們在燕地的任何所有都將被合法剝奪。三百石則為中大夫的年俸,石為燕室所賜的粟米計量單位,也代表朝臣在朝中的地位。三百石以上,換言之,就是中大夫以上的朝臣了。
果然,翌日上朝,朝堂上齊刷刷地站滿朝臣。
坐在王位上的不是子之,而是太上姬噲。
放眼望去,子之亦不在朝堂。
“諸卿聽旨!”太上姬噲沒有過多的話,開門見山。
眾臣不明所以,紛紛改坐為跪,朝太上叩首:“臣聽旨!”
“將你們的金印悉數拿出,放在面前。”
眾臣拿出印授,放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