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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多!”張儀瞪他一眼,扭轉頭,大步走去。
小順兒緊跟其后。
張儀轉身,幾乎是吼:“你小子亂跑什么?”
小順兒尷尬道:“我??”
張儀指指地面,沒好氣道:“就給我守在這兒,瞪大眼珠子,俟有卿相音訊,即刻報我!”
小順兒“唰”地打個禮,朗聲道:“順兒得令!”
轉眼已是午飯辰光,鬼谷子、童子一路走到他們常去的小客棧里,要來幾只豆餅、兩碗稀粥,慢悠悠地享用起來。
他們旁邊的幾案前坐著一身男裝的姬雨,面前也是一個粥碗。
童子想到什么,停住咬嚼,看向鬼谷子:“先生,要是這兩日就走,得備些干糧才是!”
“想備你就備吧。”鬼谷子繼續喝粥。
童子走到店主那兒,指向餐桌:“就方才那餅,請多烙些,我們帶走!”
店主堆笑:“多少個?”
“二十個。”童子將一塊金子遞上。
店主看下金塊,誠惶誠恐道:“錢太大了,我這店小,找不開呢。”賠著笑,“你有布幣嗎?”
“有有有!”童子從袋中摸出一把布幣,遞過去。
店主收下兩個:“夠了。”
聽到童子說兩日內就走,姬雨心里一揪,定睛看向鬼谷子。
鬼谷子也看過來。
二人目光相撞。
童子走回來,悄聲道:“先生,我們今天就走,好不?”
“呵呵呵,”鬼谷子的目光仍在姬雨身上,“為師明日還有個約呢,你急什么?”
“我說的也是這個,”童子憂心道,“那個??萬一蘇公子他??沒有大喜呢?”
“呵呵呵,”鬼谷子又是一笑,“你小子呀,凈操些閑心。好吧,為師這就打個卦,看看那人有沒有大喜!”閉目凝神,扳起指頭,有頃,猛地睜眼,眉頭緊皺,“喲,糟了!”
“先生?”童子湊近,急聽下文。
“愣小子怕是要受皮肉之苦嘍!”
童子驚愕:“咦,為什么呀?”
“因為他不會診病呀!”
“先生不是送他藥方了嗎?”
“送了他,他也得會用才是!”
“這??”童子急了,“這可怎么辦哪?”
鬼谷子別有用意地瞥一眼姬雨:“宮中的事,為師又能怎么辦呢?”
姬雨聽得分明,以指節在案上輕叩三下,將一枚布幣放在案上,疾步離去。
見她走遠,童子笑了。
鬼谷子看向童子:“你笑什么?”
童子得意道:“先生是說給那個人聽的!”
“曉得那人是誰了嗎?”
童子壓低聲:“就是那個求你測字的姑娘!”
“嘿,你小子,眼力不錯喲!”
“嘻嘻,要是差了,還能跟著先生嗎?”
“呵呵呵,這倒也是。”
“先生,她能救出那個??口吃嗎?”
“怎么,你小子也想幫他呀?”
童子點頭:“想呀,可??我能幫他什么呢?”
“你可以幫他不口吃。”
“啊?”童子驚道,“這也能呀?”眼珠兒一轉,“嘻嘻,先生,怎么幫,小子這就去!”
鬼谷子從袖中摸出一只錦囊,遞給他:“你可走一趟太學,將此物交給那個彈琴的先生,托他轉給口吃就可以了。”
“好咧!”童子接過,收起錦囊,出門而去。
靖安宮里,顯王坐在榻沿,握著王后的手,一臉愁容。
內宰趨進,拱手,稟報道:“王上,揭榜之人到了!”
周顯王急道:“快,有請仙醫!”
內宰走出去,朗聲道:“王上有旨,有請仙醫!”
宮正懸下珠簾。
內宰引蘇秦趨入宮中。
許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場面,蘇秦更蒙了。
內宰帶他趨到簾前,拱手道:“仙醫,王上、娘娘在此,請覲見!”
蘇秦朝周顯王跪拜,屁股撅起老高:“草??草??草民蘇??蘇??蘇??蘇??”舌頭卡死在“蘇”字上。
看著蘇秦的憨樣及口吃狀,眾宮人欲笑不敢,欲忍不住,個個捂嘴,不敢再看他,只好將臉轉開。
周顯王眉頭大皺,緩緩揚手:“仙醫平身!”
蘇秦卻如沒有聽見,依舊撅著屁股:“??蘇??蘇??蘇秦叩??叩??叩??”
見蘇秦這又卡在“叩”字上,眾宮人實在忍不住了,哧哧笑出來。
內宰忍住笑,低聲提醒:“仙醫,王上要您平身,您要謝恩!”
“草??草??草??草民謝??謝??謝??謝??”蘇秦這又“謝”個沒完。
周顯王又一皺眉,盯住他:“請仙醫診病!”
蘇秦搖頭:“草??草??草民不??不??不會診??診??診??”
周顯王愕然,扭頭看向王后。
王后悄聲道:“他不是那個神醫!”
“哦?”周顯王看向蘇秦,“既然不會診病,你為何揭榜?”
蘇秦急了:“草??草民不??不??不敢揭??揭榜,是張??張??張公子讓??讓??讓草民揭??揭??”
“張公子?張公子是何人?”
“草??草??草民朋??朋友!”
“他為何要你揭榜?”
“為??為??為娘??娘??娘娘診??診??診??”
見蘇秦這般顛三倒四,周顯王蒙了:“如此說來,你會診病?”
“草??草??草??草民不??不??不??”
周顯王臉色慍怒,看向王后。
王后顯然未曾料到會是這個結局,眉頭緊皺。
內宰走近,耳語道:“王上,看來這人不是神醫,”指頭,苦笑,“這兒或有毛病!”
想到他也許是個癡呆,周顯王的怒氣漸熄下來,輕嘆一口氣:“唉,都是什么事兒呀!”擺手,“押下去吧!”
內宰厲聲道:“來人,將此人押下去!”
兩名甲士聞聲走進,將蘇秦架起,拖向宮外。
內宰跟出宮門,對軍尉黑著臉吩咐:“將此人押入天牢,候陛下降罪!”
軍尉拱手:“喏!”便動作麻利地將蘇秦戴上枷具,押著他走向天牢。
見被上枷,蘇秦真正急了,這才想起臨行前白眉老者送給他的那只錦囊,大叫:“啊陛??啊陛??陛??陛??”
在這關鍵時刻,蘇秦再次卡在“陛”字上,被四名甲士推搡著走遠。
姬雨趕回時,剛好撞上軍尉幾人從牢里出來,遂攔住他,問揭榜人何在,軍尉帶她走向天牢。
天牢就在王城里。
一個獄卒帶著姬雨進入蘇秦的囚室。蘇秦脖上的木枷被取下,腳脖子卻上了鐐銬。
姬雨目光盯視蘇秦:“蘇秦,你可知罪?”
姬雨仍舊是一身男裝,蘇秦認不出,驚懼道:“你??你??是??是??是??”
“是誰你就甭管了,我在問你,你可知罪?”
“蘇??蘇??蘇秦不??不知!”
“你犯下的是死罪!”
蘇秦震駭,急道:“什??什??什么死??死罪?”
“欺天!就是欺騙天子!”
“蘇??蘇秦沒??沒??沒有欺??欺??欺??”
“你揭下王榜,卻不會診病,就是欺天!”
“蘇??蘇??蘇??蘇秦有??有個偏??偏??偏??”
“偏方何在?”
蘇秦晃動手銬。
姬雨轉對獄卒:“打開!”
獄卒開銬。
蘇秦從懷里摸出錦囊,遞給姬雨。
姬雨接過:“此囊可是一個白眉老人交給你的?”
蘇秦驚愕了:“你??你??如??如??如何曉??曉??”
“咦?”姬雨不解道,“既有此囊,你為何不呈送陛下?”
“沒??沒??沒有來??來得及!”
姬雨會意,吩咐獄卒:“開鐐,善待此人!”
獄卒拱手:“謹遵雨公主吩咐!”便彎腰給蘇秦開鐐。
蘇秦驚道:“雨??雨??雨??雨公主?”
姬雨去掉男子頭飾,現出女裝,將錦囊揚了下:“蘇秦,你可在此稍候,此囊由本公主代為轉呈!”說完一個轉身,飛步去了。
蘇秦跪叩:“謝??謝??謝??謝??”
姬雨拿著錦囊急進靖安宮,在王后榻沿坐下,叫道:“母后??”
“雨兒,你這是??”王后看向她的衣飾。
“父王呢?”
“唉,”王后輕嘆一聲,“方才有人揭榜,你父王滿心高興,以為來了仙醫,不想來人是個呆子。你父王一時氣悶,自回書房去了!”
“母后,”姬雨急道,“他不是呆子,他是蘇公子,是先生托他來的!”
“啊?”王后驚愕,“你??你怎么曉得?”
“因為先生托他時,雨兒就在現場。”
王后笑了:“你溜出去了?”
“嗯。”姬雨點頭,“父王張榜,我怕先生不來,出去察看,果見先生就在張榜處,但始終沒有揭榜!”
“唉,”王后不無懊悔道,“說起這個,都是母后的錯。你父王又是賞金又是晉爵,先生何等高潔,怎么會揭這樣的榜呢?”
“是哩。先生依舊擺他的卦攤,我就在一邊看著,正替先生著急,偏巧遇到太學里的一個紈绔學子慫恿蘇公子揭榜,出他的丑。蘇公子家貧,曾在太學里偷藝,遭到那些紈绔子弟戲謔,恰好被雨兒撞見,是以認識。蘇公子不肯去揭,那人左勸右勸,說以富貴,蘇公子遲疑,那人便拉他到先生處求卦。先生卜出吉卦,蘇公子說他不會看病,先生又交給他一個錦囊,說是藥方??”
王后打斷她道:“錦囊何在?”
姬雨摸出錦囊,呈交王后。
王后拆開,現出一塊絲絹,上面是鬼谷子的字跡。
王后淚出,將錦囊捧在胸前,喃聲道:“是先生寫的!”
姬雨急切問道:“先生寫什么了?”
“你自己看!”王后將絲絹遞給她。
姬雨接過一看,是幾句偈言:“道器天成,鬼谷重生;攜蟬歸林,可解紛爭。”
姬雨放下絲絹,驚喜道:“母后,先生就是來接您進山的!”
“嗯嗯嗯,”王后喜極而泣,哽咽道,“先生是來接我的,雨兒,先生他??他沒有嫌棄母后??”
姬雨撲在王后懷里,興奮道:“母后,您是天生道器,早晚都可修道啊!”
“嗯。”王后擦去淚,“雨兒,先生既有此召,母后就無疑慮了。你去籌備,我們母女一道進山,跟從先生修道!”
“母后,要走就得盡快,先生已讓童子籌備干糧了!”
“是嗎?”王后閉目有頃,“你可稟報先生,我們定于后日雞鳴出宮,日出前趕到軒轅廟!宮中許多事情尚須處置,再說,無論如何,母后也得稟報你父王曉得。”
“好咧!”姬雨應一聲,興沖沖離去。
蘇家院里人來人往,宰豬殺羊,一片繁忙。
蘇姚氏尋到蘇虎,憂心道:“他大呀,代兒咋還沒回來呢?”
蘇虎眉頭緊皺:“我也正在急呢!”
“后日就是大喜,秦兒要是不回來,這可怎么辦呢?”
蘇姚氏話音剛落,一陣腳步聲急,蘇代風風火火地跑進來。
“阿大,阿大—”蘇代大叫。
蘇虎盯住他:“咋哩?”
蘇代喘著粗氣:“二哥他??他??”
蘇姚氏一臉急切:“快說呀!”
“揭??揭王榜了!”
蘇虎皺下眉頭:“什么王榜?”
“娘娘生病了,治不好,天子張了個王榜,說是誰能治好娘娘的病就給誰金子,還晉爵大夫,這榜沒人敢揭,后來說是??我二哥揭了!”
蘇虎瞇住眼睛,心揪起來:“他??人呢?”
“讓宮中的甲士押進宮城了!”
蘇姚氏聲音發顫:“代兒,你二哥他??不會有啥事兒吧?”
“誰曉得呢。”蘇代苦笑,“要是好事,為啥那么多人不去揭呢?”
蘇姚氏落淚。
蘇虎白她一眼:“你就曉得哭!”又轉問蘇代,“代兒,你二哥揭榜,你看見沒?”
“要是看見,哪還能讓他揭呢?我只是聽到人們哄傳,待趕過去時,人全散了,榜也沒了。”
“聽見沒,”蘇虎轉對蘇姚氏,安慰道,“道聽途說,咋能信哩?再說,二小子再不濟,給娘娘治病的榜,他能敢揭?病治不好,是要殺頭哩!”
蘇姚氏擦淚:“他大呀,萬一真是秦兒揭了,該咋辦呢?”
蘇虎吩咐蘇代:“代兒,速去王城,死活把他拖回來!”
蘇代面露難色:“我都找他兩天了,不曉得他住在哪兒呢!”
“他不會離開王城!多喊幾個人,在王城周遭撒開網找。記住,尋到他時,不可告訴他結親之事,免得另生枝節!”
“我咋說哩?”
蘇虎思索有頃,抬頭:“說我就要死了,想再看他一眼!”
蘇姚氏啐他一口:“你個老頭子呀,喜事兒咋能照喪里說呢?”
蘇虎沒好氣地應道:“不這樣說,那小子肯回來?”
大喜臨門,龍口村老喜兒家也是張燈結彩,正堂里擺著幾個箱、籠,里面裝滿小喜兒的嫁妝。一位大廚正在忙活,老喜兒做下手。
小喜兒從外面跛進來,看一眼老喜兒,拐進自己閨房。不一會兒,閨房里傳出她的悲泣聲。
老喜兒吃一驚,走進她的閨房。
榻上整齊地碼著八床新被,小喜兒伏在新被子上哭得傷悲。
老喜兒急道:“喜兒,好端端的,你哭個啥哩?”
小喜兒哽咽道:“阿大,聽她們說,他??他揭了王榜,讓甲士押進宮里了。”
老喜兒臉一黑:“啥人說的?”
“她們都是這么說。”
“沒有的事,甭聽她們瞎講!”
“要是??要是真的呢?”
“要是真的才好呢!”老喜兒應道,“啥人敢揭王榜?真正有本事的人才敢!”
“阿大,你是說,他真的揭了?”
“真的假的,明天就曉得了!”
“咋能曉得哩?”
“如果他人在,就說明沒揭,如果人不在,那就是揭了!”
“為啥?”
老喜兒沉聲道:“因為揭王榜又治不好王后,是要殺頭的!”
聽到“殺頭”二字,小喜兒又哭起來。
“唉,”老喜兒長嘆一聲,“喜兒呀,無論發生什么,咱都得認命。如果沒揭,最好。如果揭了,被人殺頭了,你就再回來,繼續過咱的苦日子。如果揭了沒被殺頭,你那夫婿真就是個貴人,你能嫁給貴人,是咱祖上積來的陰德啊!”
小喜兒含淚點頭:“嗯。”
“阿大做事不會拐彎,不被村里人待見。剛好你又落下這個毛病,婆家不好找,不曉得多少人都在等著看咱的笑話哩!閨女呀,你只管黑著眼嫁過去,過出個樣兒讓他們瞧瞧!”
小喜兒點頭:“嗯。”
周顯王埋頭于醫籍,正自渾然忘我,顏太師求見。
顯王放下竹簡,看向他,觀他神色,心中“咯噔”一下。
“陛下呀,”顏太師氣得嘴唇直哆嗦,“簡直是欺人太甚哪!”
“是秦人又找你了?”
“除了秦人,還能有誰呢?就在方才,秦使到臣府上了!”
“他想怎樣?”
“他說,殿下看中雨公主了,非她不聘!”
“王后不是病重嗎?”
“臣說了,可秦使咬定王后是裝病,是有意做給他們看的。秦使說,娘娘前番裝病,是因為魏人搗亂,情有可原,這又裝病,就是成心不給秦公面子,讓秦室難堪,秦國太子正是為此生氣,非要把雨公主聘走不可!”
“這這這??”周顯王急了,“王后之病有目共睹,他們不是也來仙醫診治過了?”
“正是因為診治過,他們才說王后是裝病啊!”
周顯王一震幾案:“豈有此理!”
“唉,我堂堂大周,竟然??”顏太師掩袖抹淚。
“若是寡人不從呢?”
顏太師擦淚,搖頭:“秦使也放話了,陛下一日不從,殿下就一日不走,還有,他說他的三千甲士在洛水也待膩了,早想來王城逛逛,是殿下攔住了!殿下也不是個有耐心的人,如果三日之內陛下沒有答復,殿下他就??不攔了!”
周顯王氣極:“他??他這是??”
“陛下??”顏太師老淚橫流,“是臣無能啊!”
周顯王身子前傾:“以舉國之力,我們可集多少兵卒?”
“打不得呀,陛下。”顏太師幾乎是求了,“他這三千甲士俱是一等一的虎狼之師,是從死人堆里滾爬出來的,我們的兵卒雖在數量上可以占優,可??個個養尊處優,早就打不得仗了,且這辰光都還在忙活冬耕,一時三刻怕也??”
周顯王以手捂臉,有頃,抬頭:“老愛卿,你??意下如何?”
“事情僵了,還能怎么辦呢?”
“你是說,答應他們聘親?”
“不答應也不成呀。老臣懇請陛下好好勸勸雨公主,嫁過去吧。大周社稷??唉,雨公主是個懂事的孩子,她懂的,她不會不聽勸的!”
周顯王閉目良久,擺手道:“曉得了,你??去吧。”復又拿起竹簡。
顏太師輕嘆一聲,緩緩起身,拱拱手,邁動一雙老腿,顫巍巍地退出。
夜幕降臨,靖安宮里一片寧靜。
姬雨悄悄來到王后榻邊:“母后,您與父王講妥了嗎?”
“還沒呢,我在等他。你備妥了?”
姬雨給她一笑:“沒有什么好備的。這里的一切,在山林里全然沒用,多帶幾套能夠換洗的衣服就可以了!”
王后笑了:“就憑這句話,你可以進山了。”
“父王他??會讓您走嗎?”
“會的。”
“為什么?”
王后目光堅定:“因為他愛母后!”說完,嘴角露出幸福的一笑。
“嗯,”姬雨伏在她懷里,“母后,您能得到父王,真是幸福!”
“是哩。”王后輕撫她的秀發,“母后此去,什么也不留戀,就憂心你父王一人。”
姬雨想到什么,坐起來:“父王為什么還不來呢?”
“照理是該來了,想是有事吧。”王后緩緩起身,“我望望他去。”
王后來到御書房,內宰領她走進。
周顯王坐在席上,如一段枯木。
王后緩緩跪下:“汕兒叩見陛下!”
周顯王似是沒有聽見。
內宰趨近,輕聲道:“陛下,娘娘來了!”
周顯王回過神,抬頭看向王后:“你??起來吧。”
王后起身,走到顯王身邊。
“這么晚了,你還不睡?”
“我睡不著。”
“為何睡不著?”
“在候陛下。”
“是嗎?”周顯王略頓,“有啥事兒?”
“是哩。”
“說吧。”
“陛下還記得那個揭榜的年輕人嗎?”
“他怎么了?”周顯王腦海中漸漸浮出白天的那個口吃。
“他不是搗亂來的,他是神醫派來診治臣妾之病的。”
周顯王驚愕:“哦?”看向王后。
“神醫托他捎來藥方,可他口齒不清,加上緊張,竟然未拿出來,是雨兒到天牢望他,他才獻出藥方。”
周顯王笑了:“太好了。他開的什么方?”
“是一個偏方。”
“太好了。是什么神醫?”
“鬼谷先生!”
“是你常常念叨的那個鬼谷先生嗎?”
“正是。”王后悄聲道,“他來洛陽了!”
“他的偏方是接你進山,對嗎?”
“對的。還讓我帶雨兒一起走。”
周顯王深吸一口氣,聲音沉重:“是嗎?”緩緩閉目。
周顯王的沉重語氣及突如其來的沉默,使王后心里一緊。
“陛下?”王后聲音極輕。
“去吧。”周顯王的聲音越發沉重,“你們??都去吧。”
王后不無詫異地凝視顯王。
時間凝滯。
不知過有多久,周顯王猛地睜眼:“去呀,要走就快走,這還守個什么?”
王后怔了下,緩緩起身,再拜,辭別。
內宰送到門外,王后道:“你跟我來!”便頭前走去。
內宰跟上。
走有一段,王后停步,盯住內宰:“發生什么事了?”
內宰悄聲道:“后晌老太師來了。”
“太師說什么了?”
“秦使找他了。秦使說,秦國的殿下看中雨公主,必須把她聘走,否則,他就留在洛陽,他的三千甲士也要進洛陽城??”
王后驚愕:“他??他們想干什么?”
“聽太師說,秦人生氣了。秦人說,娘娘前番裝病,是因為魏室搗亂,情有可原,此番裝病,就是不給秦公面子,是有意讓秦室難堪!”
“太師他??怎么想?”
“太師的意思是讓雨公主嫁給秦人,沒有其他辦法。秦人素來粗鄙,秦卒如果進城,如果闖進宮里,后果不堪設想啊!”
王后喃聲道:“難怪陛下??”
“是哩。太師走后,陛下就悶悶地坐在那兒,一直坐到現在,飯沒吃,水也沒喝一滴。你說這??怎么辦呢?”
王后呆立良久,一步一步地挪向靖安宮。
一夜過去了。
凌晨時分,靖安宮的宮人仍在熟睡。
王后動也不動地坐在軟榻上,兩眼盯住那只隨她嫁過來的玉瓶。
玉瓶完美無缺,立在黎明的輝光里,若不細看,誰也看不出它已破碎,是她花費整整一夜將它重新拼接!
靖安宮里,宮正匆匆走進,從袖中摸出一只錦盒,雙手呈上:“娘娘,您要的桐油,老奴總算尋到了!”
王后躺在榻上,微微欠下身子,指下妝臺:“放那兒吧!”
宮正走到妝臺前,尋思有頃,拉開一只抽屜,將錦盒放進去,轉對王后道:“娘娘,老奴放在左邊的抽屜里了!”
王后點頭,轉對眾宮人:“你們都出去吧,本宮有點兒累,想睡個長覺!”
眾宮人紛紛退出。
宮正走在最后,順手帶上宮門。
王后坐起來,從袖中摸出鬼谷子的錦囊,取出絲絹,久久凝視上面的字跡。
王后放下絲絹,眼眶里盈起淚珠,眼前漸漸模糊。
王后打了個愣怔,下榻走到幾前,咬破手指,在硯中滴入鮮血,以筆蘸之,在絲絹上又寫幾行,仔細端詳一陣,將其小心折起,放入錦囊,拿針線縫好,走回榻上躺下。
王后朝外喊道:“來人!”
候在門外的宮正聽到,趨進:“娘娘?”
王后淡淡一笑:“這些日子本宮生病,也讓你受累了!”
宮正一陣感動:“是老奴未能侍奉好娘娘,讓娘娘受苦了!”
“本宮身體不好,怎能怪你呢?不過,本宮眼下感覺好多了,這下想好好地睡個長覺,你就守在門外,無論何人,莫使他們進來打擾!”
見王后心平氣靜,氣色確實見好,宮正點頭道:“娘娘放心,老奴只在門外候著!”
王后從枕下摸出錦囊:“要是陛下來了,本宮仍舊沒醒,你就把這只錦囊轉呈陛下!”說著將錦囊遞給他。
宮正雙手接過:“娘娘,這是??”
王后淡淡一笑:“沒什么,是個治病的偏方兒!”
宮正轉身出去,將門輕輕帶上。
宮中靜得出奇,水漏的滴水聲清晰可數。
王后緩緩下榻,望向那只被顯王摔碎、又被她拼接了整整一夜的玉瓶,緩緩跪下,凝視玉瓶,喃聲道:“陛下,汕兒??汕兒沒有樹膠,汕兒能做的,也就這么多了!”朝玉瓶拜過幾拜,緩緩起身,走至妝臺前,坐下來,對鏡梳妝。
王后將頭發重新梳過,綰成顯王最愛看的發型,扎好發髻,描眉,畫眼瞼,然后,打開衣柜,一件接一件地穿起她出嫁那日的華麗服飾,最后才戴上后冠。
待有條不紊地做好這一切,王后復回妝臺前,對鏡坐下。
鏡中映出的是一個風華絕代的大周天子之后。
王后眼前浮出鬼谷子,鬼谷子身后是茫茫林海,高山連綿,泉水叮咚,魚兒暢游。
一連串的浮想之后,王后從妝臺下面拉出抽屜,摸出錦盒,取出桐油,又從另一個抽屜里拉出一塊巨大的絲帛。
王后將絲帛縫成一個袋子,涂上桐油。桐油凝結,發出清香,但絲帛袋子依舊柔軟。
王后將空盒塞回妝臺,緩緩走回榻上,徐徐躺下,拉上錦被,閉上眼瞼,將絲帛袋子罩在自己頭上,袋口收在脖頸上,用一根繩子扎好。
“陛下,你的汕兒這就走了!”王后在心中默念道,“先生,你的汕兒??這就來了!”
軒轅廟中,童子正在院子里站樁,忽然聽到殿中傳來先生的聲音:“汕兒??”
聲音突然而震顫,就像是被錐子扎了心似的。
童子急急收功,跑進殿里,吃驚地看向鬼谷子:“先生?”
鬼谷子似是沒有聽見,只是不停地重復一個字,像是在呼喚什么:“汕兒,汕兒,汕兒??”
更讓童子驚訝的是,鬼谷子流淚了。
童子從未見過先生流淚,然而,此時此刻,童子看得清楚,兩行濁淚正從鬼谷子深陷的眼眶里盈出,滑下他飽經風霜的老臉,滴到塵土里。
“先生,先生?”童子嚇壞了,跪在地上,搖晃他。
鬼谷子卻是不動,就如一具僵尸,一具會流淚的僵尸。
童子乍然明白,先生是神游去了,先生是在神游中遇到了他最傷心的事,且這個傷心的事一定是與“汕兒”相關。
童子噓出一口氣,不再打擾先生,走到殿外,小眉頭微擰,自語道:“汕兒?汕兒是什么意思?是一個人嗎?是一座山嗎?是一條溪嗎?”撓會兒頭皮,抬頭看看日頭,猛地一拍腦袋,“糟了,看日頭這樣兒,再有半個時辰,就是與那小子約定的辰光,先生想必是忘了!忘了最好,若是不然,這這這??光天化日之下,人家真要在鬧市里撕幡,如何是好?”
童子正在為那個幡兒憂心,殿中突然響起一個樂聲。童子緊忙進去,見鬼谷子拿著一個黑乎乎的石器放在唇邊,那怪聲就是從石器中發出來的。
鬼谷子一氣一氣地吹。鬼谷子的氣很長,量很足,那樂音悠揚不絕,宛如人哭,又宛如極遠地方的某個洞穴在大風天里發出的怪音,低沉而洪荒。
跟從鬼谷子這么些年,童子從未見過先生吹奏這個東西。
童子湊到跟前,兩眼睜大,緊盯這個黑色的圓圓的石頭。石頭開著幾個小洞,鬼谷子吹了一個,其余幾個,被鬼谷子的老手按著。石頭里面顯然是空的,要不然,就不會有那么洪亮的聲音發出來。
童子盤腿坐下,閉起眼睛,傾心去聽。
聽有一時,童子似也看到了什么,淚水如那斷線的珠子,一串一串地流下來,口中喃喃地重復鬼谷子曾經呢喃的“汕兒??汕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