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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秦軍陣上,一車沖出,秦鼓響起。
車中一將槍指龍豹,大喝道:“大秦虎將杜憲前來斬你!”
雙方鼓聲大作,戰(zhàn)車交錯沖過,只一回合,秦將杜憲倒在車下。
龍豹轉到陣中,揚起槍,大叫:“還有何人前來受死!”
話音未落,秦陣沖出一將,又是一回合,被龍豹刺下戰(zhàn)車。
秦將面面相覷。
公子疾驅車沖出。
連斬兩名敵將,龍豹豪氣沖天,挺槍驅車相迎。二車絞在一處,龍豹將一桿銀槍舞得上下飛轉,公子疾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
秦陣靜默,魏陣喝彩。
雙方戰(zhàn)有十余合,公子疾的長槍被龍豹挑掉,斜刺里退往本陣。龍豹哪里肯放,槍指公子疾大喝:“哪里逃?”遂驅車緊追不舍。
魏陣的喝彩聲響徹云霄。
眼見士氣大振,公子卬振臂大呼:“擂鼓,鷹擊長空!”
戰(zhàn)鼓齊鳴,旗手揮動令旗,無數(shù)戰(zhàn)車猶如三只利爪,分別刺向秦陣的兩端及中腰。中間利爪在將近中腰時,突然分出一支,徑直沖向蛇頭下面的一段,七寸。
秦陣驚懼,蛇的七寸后縮。
公孫鞅急令:“快,鳴金!”
秦陣鳴金,后陣作前陣,爭先恐后地逃進谷中。
谷口完全敞開,秦軍戰(zhàn)車紛紛掉頭,退往谷里。
眼見敵軍潰退,公子卬挺槍舞向空中:“擂鼓,進擊!”驅車率先追去。
戰(zhàn)鼓齊鳴。
見主將奮勇,眾將無不爭先恐后。葫蘆谷中,車馬奔馳,金戈撞擊,揚塵滾滾。
秦人如蟻般潰逃,途中分作兩部,步卒逃進樹林,淹沒在林海里,戰(zhàn)車遇路即分流,目標也是山谷兩側的山嶺。
魏卒也自動分開,步卒追入林中,重車分流追趕。走在最后的秦卒扭頭截住魏人廝殺,殺不過時又逃。戰(zhàn)車亦是如此。
遠遠望去,偌大的戰(zhàn)場呈現(xiàn)出一面倒的態(tài)勢,前面在逃,后面在追,幾乎沒有玩命的搏殺。秦兵中跑得慢的,或被魏卒刺死,或聚作一堆死拼。
東山林中,二十幾個重甲武卒手持長槍,腰掛利劍,肩背硬弓,負重數(shù)十斤,但動作依然敏捷,將十幾名秦卒困在一塊空地上。
秦卒皆是輕裝,左躲右閃,死命還擊。幾名秦卒倒下,余下秦卒合力突向一個方向,刺死一名魏卒,突圍而出。
眾魏卒緊追不舍。
秦卒逃至一棵合抱粗的大樹下,又被魏卒追上。秦卒背依樹干,布成圓陣。魏卒四面沖擊,與秦卒肉搏。
雙方正在酣戰(zhàn),只聽“嗖嗖”聲響,幾支冷箭從樹冠里射下,貫穿三名魏武卒的頭盔。三名武卒應聲倒下。
一名武卒大驚,抬頭往上看,剛好一支冷箭射下,扎在他暴露出來的脖頸上,倒地立死。余下武卒驚懼后退,秦卒反追上去。
更多武卒跑過來,秦卒再度被圍。更多秦卒亦跑過來助戰(zhàn),雙方絞作一團。樹上不時有冷箭射下,魏武卒亦向樹上回射,有箭手中箭,一人從濃密的樹冠里摔到地上,另一人掛在樹枝上,撲騰幾下,不再動了。
在另一片樹林里,兩名秦卒與兩名武卒捉對廝殺。武卒長槍舞動,秦卒左右騰挪。一名魏卒的長槍被樹枝掛住,收不回來。秦卒欺前,持刀刺他。武卒扔掉槍,拔出劍,格開。
雙方陷入僵斗。
另一處山坡林中,一大群秦卒在前狂逃,成倍的魏武卒在后追趕。追進樹林深處,秦卒忽然不見,魏卒納悶,四散尋找。
谷底道路上,幾輛秦車在山道上狂奔,幾輛魏車緊追不舍。路越走越窄,前路沒了,盡是樹叢。車上秦卒棄車入林。魏車追至,見敵方棄車,魏卒望林遲疑。
環(huán)視一番后,魏卒下車,將棄下的秦車聚攏來,掉轉車頭,往回驅趕。
葫蘆谷是個絕谷,谷底有兩個山峰,一左一右將山谷鎖住,形成一段閉弧。一條高約丈余的城墻由西邊山峰蜿蜒前伸,越過一道險峻山埡,伸向東側山峰。
谷底是一片開闊地,站在谷底往上望,西山峰頂上一棵老松樹清晰可見。
公孫鞅引領十余戰(zhàn)車并近千秦卒一路逃至此處,下令道:“布陣,一字長蛇陣!”
秦車選好有利地勢,掉轉車頭,再次擺下一字長蛇陣,車頭迎向魏車。
公孫鞅穩(wěn)居中央。兩側伏好弓弩手。
魏車并魏卒陸續(xù)追到,公子卬的主將車亦趕了過來。
公子卬揚槍指向公孫鞅:“公孫鞅,看你還往哪兒逃?”
“有死而已!”公孫鞅伸手,“拿槍來!”
一名侍衛(wèi)遞給他一桿長槍。
“哈哈哈哈,”公子卬仰天爆出一聲長笑,豎起拇指,“有種!”又朝左右命令:“擂鼓!”
魏鼓擂響。
公子卬晃動長槍,一車前沖。
公孫鞅的戰(zhàn)車一動不動,公孫鞅持槍挺立車中,靜靜地望著公子卬的戰(zhàn)車直馳過來。
公子卬沖到半途,箭矢如蝗。
公子卬舞槍撥箭,震怒:“公孫鞅,怎么成狗熊了?”
“哈哈哈哈,”公孫鞅仰天長笑,“狗熊怎么能與狗打架呢?”將槍一扔:“鳴金!”
秦陣鳴金,公孫鞅及秦卒棄車上山。
公子卬揚槍大喝:“進攻,拿住公孫鞅!”
魏卒爭先恐后,棄車追上。
櫟陽城外兵營中,到處是燒焦的魏軍車馬與武卒。
不少秦人在清理戰(zhàn)場。
一排幾十輛戰(zhàn)車列好陣勢,司馬錯站在第一輛戰(zhàn)車前。
秦孝公由隊首走向隊尾,又轉回來,對司馬錯道:“司馬將軍,你可以走了!”
“末將領旨!”司馬錯拱手致禮,躍上戰(zhàn)車,疾馳而去。
通往徵城的衢道上,從郃陽出發(fā)的兩萬七千魏卒無不滿頭是汗,拖不動步子了。
副將走到龍賈的戰(zhàn)車邊,拱手稟報道:“將軍,再有三十里就到徵城了!”
龍賈看向他:“斥候回來沒?”
“回來一批,說是我大軍在追擊秦人,全都進谷了!”
“主將何在?”
“也進谷了!”
“傳令,加快行軍速度!”
副將面露難色:“將士們急行近二百里,實在??走不動了!”
長途急行乃兵家大忌,故兵法有云:“百里而爭利,則擒上將軍。”百里尚且如此,何況是二百里,更何況這些軍士不是大魏武卒,而是剛剛招募不久的新兵蛋子!
“唉!”龍賈長嘆一聲,看看將士們,意識到自己急昏頭了,“傳令,就地休整半個時辰!”
就在龍賈右軍就地休整之時,徵城西方,塵土飛揚,戰(zhàn)車在前,大隊秦卒跑步跟后,直插葫蘆谷口。
塵煙滾滾中,一面黑色旗幟揚在最前列,現(xiàn)出一個大大的“車”字。
葫蘆谷一處山坡上,經歷了幾個時辰的殊死搏斗后,一群魏武卒汗水淋漓。其中一個武卒從腰中掏出干癟的水囊,解開囊口,口朝下,嘴接上,卻無一滴水滴下,便氣惱地將水囊狠狠摔在地上。
不遠處傳來叫聲:“這兒有水!”
眾武卒不顧一切,朝聲音處奔去。
林深處果然有個小水池。眾武卒奔至池邊,紛紛舀水喝,有人拿水囊裝水。眾人如獲重生,笑逐顏開,方才戰(zhàn)斗的緊張感于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突然,一個武卒捂肚子蹲下,接著滾在地上,另一武卒急叫:“別再喝了,別再喝了,水里有毒!”
話音剛落,一名武卒用槍桿擂向另一名正在喝水的戰(zhàn)友的肚子,那戰(zhàn)友瞬間將毒水吐出。已經喝下的武卒紛紛用手摳嗓子,竭力將水吐出。
魏國長城從少梁始,沿西梁山的主峰南下,經葫蘆谷兩側的山嶺再向南,隨山勢直通大荔關,過洛水后又向南,直達陰晉,構成一道直逼秦境的防線。經過苦戰(zhàn),魏軍主力逐漸攻上葫蘆谷底部的一段長城,秦卒沿山道及長城且戰(zhàn)且退。
公子卬、陳軫在貼身短兵的護衛(wèi)下意氣風發(fā)地登上城垛。
一登上城垛,公子卬就急不可耐地放眼南望,但見南方天際冒出無數(shù)道煙柱,在藍天上形成一朵朵黑云。
公子卬候的就是這個,指著那些黑煙不無興奮地對陳軫道:“上卿請看!”
陳軫順著他的手勢望過去:“咦,怎么那么多煙呀?”
“哈哈哈哈,”公子卬放聲大笑,“如果不出意外,那些濃煙當是裴將軍放的!”
“裴將軍?”陳軫大為吃驚,“怪道今日沒見他的面呢。”
“不瞞上卿,”公子卬不無得意道,“昨晚人定時分,本將密令裴英引銳卒兩萬,重車三百乘,星夜馳奔大荔關,于黎明時分直搗秦境。看來裴將軍這是得手了,那些煙云當是秦人的糧草基地,若是運氣足夠好,裴將軍還能捉到秦公呢!”
“嘖嘖嘖,”陳軫咂舌,“將軍真乃用兵如神哪!”
“報,”左參將疾走上來,拱手道,“公孫鞅一伙沿長城逃向了那個山頭!”說著指向斜對面的老松樹。
“哼,”公子卬鼻孔里哼出一聲,“我就曉得他要逃往那兒去!傳令,全力進攻,記住,要活的,不要死的!”
“末將得令!”左參將快步離去。
“呵呵呵,”公子卬指向遠處的老松樹,對陳軫道,“陳上卿,看到那棵大樹了嗎?”
陳軫看向大樹:“怎么了?”
“十六年前,老秦公就是在那棵樹下薨天的!”公子卬長笑數(shù)聲,“哈哈哈哈,老秦公死也不會料到,十六年后,他的相國公孫鞅,還有他的八萬大軍,包括他的孫子,竟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我追殺呢!”
陳軫跟著笑幾聲,猛又想起什么,斂住笑:“哦,對了,尊夫人何在?”
“哦,我讓她候在谷口聽捷報呢。”
“呵呵呵,這么好的景致,將軍何不請夫人也來賞看呢?一來緬懷一下她的先祖公,二來觀賞將軍如何活捉公孫鞅,替她一家出口怨氣!”
“嗯,是了!”公子卬轉對右參將,“接夫人來此!”
右參將拱手:“末將得令!”
秦、魏兩軍皆在葫蘆谷兩側的山梁子里搏殺,谷底倒是人少,只有清理道路及運輸輜重的魏人車輛。右參將帶著十幾個短兵避避讓讓,一路趕去,轉過一個葫蘆肚,就要接近谷口時,忽見遠處揚塵遮天,魏卒都在向谷里奔逃,谷底開闊地帶,清一色全是潰退的魏卒,谷底道路全被堵死。
右參將大吃一驚,逮到一個潰兵厲聲質問:“怎么回事?”
軍尉急道:“報,大批秦人襲擊谷口,將谷口封了!”
“看到旗號沒?”
“看到了,是個‘車’字!”
“夫人何在?”
“我??我也不曉得!”
望著塵煙滾滾的谷口,右參將驚怔片刻,匆匆掉轉車頭,朝葫蘆谷底疾馳。
葫蘆谷口,煙塵翻滾處,一名魏將及一群魏卒保護著紫云公主沿谷道飛馳,三輛秦車緊追不舍,追在最前面的是太子嬴駟。幾十名黑衣衛(wèi)士守護在三輛戰(zhàn)車兩側。
紫云戰(zhàn)車后面的魏卒追趕不上,為躲避秦車碾軋,紛紛躥向路邊。秦卒也不追趕,直追紫云的戰(zhàn)車。
魏將站在車上,轉身,拉弓,引箭,欲射嬴駟。一直坐在紫云身邊的公子華突然發(fā)力,從側后一膀子撞向魏將,魏將猝不及防,翻下戰(zhàn)車。公子華一步跳到御手后面,用短刀刺中御手后心,將他掀翻車下。
公子華控制住戰(zhàn)車,放緩速度。
秦車逼近,將公子華的戰(zhàn)車圍護起來。
嬴駟跳下車,飛步上前,激動地叫道:“云妹??”
紫云縱身跳下,一頭撲入嬴駟懷里,嚶嚶哭泣。
嬴駟將她抱起,縱身躍上秦國戰(zhàn)車,在眾短兵的護衛(wèi)下,掉頭回馳。
車希賢率領一萬秦卒突然襲占谷口,擊潰魏人后也不追趕,只將戰(zhàn)車沿谷口呈一字橫向擺開,戰(zhàn)馬卸套,使這些戰(zhàn)車構成一道防御工事,再將鐵蒺藜等阻擋物安放于戰(zhàn)車陣前。
車希賢正在忙活布陣,遠遠望見嬴駟的戰(zhàn)車回來,車上載著紫云公主,他急迎上去,脫下頭盔,朝紫云鞠躬。所有將士紛紛脫下頭盔,朝紫云行鞠躬大禮。
紫云喜極而泣。
“殿下,”車希賢道,“您帶公主速走,這兒交給臣就是!”
“好!”嬴駟恨道,“狠狠打,不要放走一個魏人!”
車希賢拱手:“臣遵旨!”
嬴駟朝黑衣人揚手,引三輛戰(zhàn)車馳去。
老松樹所在的山脊處,峰雖不高,但卻是葫蘆谷中最險的一段。魏卒沿山脊長城如蟻般進攻。秦卒前赴后繼,死戰(zhàn)不退。
在正對老松樹的一塊巨石上,公子卬、陳軫對坐于一處緩坡上悠然喝茶。右參將跌跌撞撞地跑上來,聲音因急切、慌張而哆嗦:“主??主將??”
公子卬看向他,悠然問道:“怎么了?”
右參將大口喘氣:“不??不好了,秦人??封??封住谷??谷口了!”
公子卬忽地起身:“你說什么?”
“秦??秦人??”右參將喘幾下氣,“大量戰(zhàn)??戰(zhàn)車從??從背后殺來,封??封死谷口,打的是‘車’字旗,當是車希賢!”
公子卬目瞪口呆。
陳軫臉色蒼白:“這??這??這??”
見主將發(fā)呆,一旁的左參將急道:“主將,快,鳴金,奪回谷口!”
公子卬這也醒悟過來,朗聲道:“傳令,鳴金,奪回谷口!”說完撿起長槍,不顧一切地沖下山坡。
聽到魏人的鳴金聲,公子疾急進城堡,向公孫鞅稟報道:“報主將,魏人鳴金!”
“傳令,擊鼓進擊!”公孫鞅站起來,精神抖擻地走出城堡。
魏人的鳴金聲與秦人的擊鼓聲在葫蘆谷中交相回響。魏人聞聽后路被斷,無心戀戰(zhàn),心急如焚地從兩側的山梁上紛紛退向山谷,秦人則將這些日來憋的所有氣盡皆釋放,如猛虎出山,四處截殺、屠戕。
陳軫坐在公子卬的戰(zhàn)車上,緊跟十幾輛戰(zhàn)車向谷口沖擊。公子卬挺槍指向前方,大叫:“傳令,穩(wěn)住陣腳,穩(wěn)住隊伍,沖出此谷!”
看到主將的大旗,魏卒穩(wěn)定下來,開始聚攏,形成隊伍,退向谷口。
谷底里站滿嘴巴干渴、又疲又累的魏卒,越來越多的魏卒仍在向谷口涌來。
魏卒開始向谷口沖擊,但秦人箭矢如雨,地下布滿障礙物。
秦卒紛紛從山上壓下來,組織嚴整,士氣高昂,殺聲震天,魏卒則失去建制,完全亂套,將尋不到兵,兵找不到將,軍心渙散,或垂死抵抗,或掉頭逃命,但四面都是秦人,又無處可逃。
十幾名魏卒被幾十名秦卒圍住,一個魏卒跪下來,繳槍投降,秦卒過來照他胸部就是一槍,順手割下他的左耳。其他魏卒看得真切,沒有人再降,拼死力戰(zhàn)。
雙方在開闊地帶互相拼殺,死傷加劇。
徵城東郊,右軍將士東倒西歪,各呈睡相。
道邊一塊空場上,龍賈與幾個將軍蹲在地上,正在指圖謀議,一馬疾馳過來,一名斥候翻身下馬,急道:“報,葫蘆谷口被秦人封死,谷中鼓聲震天,我軍危矣!”
龍賈忽地站起:“秦將何人?”
“打著‘車’字旗!”
“諸位將軍,”龍賈朗聲道,“不必再議了,開赴戰(zhàn)場!”又轉對副將,“湯將軍,你引軍一萬,控制徵城,嚴密布防,密切監(jiān)視秦軍動向,即使雷霆萬鈞,也須守住陣腳,直至本將歸來!”轉對眾將:“其他諸將,隨本將葫蘆谷救人!”言畢拿起長槍,跳上戰(zhàn)車,率先馳去。
右軍二萬余卒揉著睡眼爬起來,跟從龍賈朝葫蘆口狂奔。
葫蘆口處,公子卬親自擂鼓,魏卒前赴后繼,向谷口拼死突破。車希賢身先士卒,率秦人死戰(zhàn)不退。
陳軫萬念俱灰,長嘆一聲:“天喪吾矣!”
就在此時,谷口外面,一路塵土越揚越近。
緊跟著,殺聲震天。
車希賢部背后受敵,防御不及,不少秦卒被斬殺。魏卒看到有人接應,紛紛沖出。兩面夾擊之下,秦陣被撕開一道缺口。
缺口逐漸加大,魏卒開始搬移路障。
谷中被困魏卒如潮水般涌出。
煙塵滾滾中,左參將看到旗號,又驚又喜:“報,是龍將軍!”
公子卬松下一口氣,吩咐他道:“快去,務必請龍將軍穩(wěn)住陣腳,營救谷中將士,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左參將拱手:“末將得令!”便朝龍將軍奔去。
公子卬轉對陳軫拱手,語氣悲壯:“陳上卿,請下車!”
陳軫不知所以,下車。
“請轉告父王,就說卬兒不能盡孝了!”公子卬說完,轉對御手:“掉頭,回馳!”掂起槍,昂首佇立。
戰(zhàn)車掉頭,回馳。
然而,谷中是越來越多的潰退魏卒,公子卬的戰(zhàn)車根本走不動。
陳軫這才明白了公子卬的用意,急切叫道:“公子??”飛步追上,躍上戰(zhàn)車。
“公子,”陳軫使出渾身力氣拉住公子卬的長槍,帶著哭腔道,“使不得呀,萬萬使不得呀!”又轉對御手,厲聲:“愣著干什么,趕快掉頭,帶主將突圍!”
御手掉轉車頭,戰(zhàn)車跟隨潮涌的魏卒涌向谷外。
陰晉守將張猛站在北城門的門樓上,極目遠眺。遙遠的西北方,幾團濃煙滾滾升騰,在高空形成一大團黑云。
張猛正自詫異,城下的馳道上,一騎一車由遠而近,馳向城門。
騎快于車。城門守尉見是刺探消息的斥候,急令放下吊橋,打開城門。
斥候進門,得知張猛就在城門樓上,快步上來,跪叩于地,語氣悲壯:“報,我左軍主將裴英將軍率車三百乘、武卒兩萬,于今日凌晨奔襲秦境兵營與糧庫,中敵埋伏,全員殉國!”
“什么?”張猛震驚,“你再說一遍!”
“我左軍兩萬銳卒于今晨奔襲秦境,全部殉國!”
張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可是親眼所見?”
斥候搖頭:“秦人奔走相告,皆在慶賀,說是今朝大捷,在櫟陽城外斬殺裴將軍并兩萬魏卒,焚毀戰(zhàn)車三百輛!”
“櫟陽城外?”張猛難以置信,“不可能!裴將軍在徵城,今朝與秦人??”
“聽秦人說,裴將軍引大軍于凌晨之前出大荔關,分散襲擊秦國的糧庫與兵營,結果被秦公識破天機,設下埋伏,我兩萬將士全部戰(zhàn)死,沒有走脫一人!”
張猛長吸一口氣,眉頭擰作一團,正納悶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軍士聽著,我是公孫衍,有要事求見張將軍,請開門!”聽聲音是在城樓下面。
張猛聽個真切,急站起來,走到一處城垛,朝下俯視,見城門樓下,果然是公孫衍一人一車。
張猛大喜,搖手大叫:“犀首兄,張猛在此!”又對軍尉,“快,開城門!”說完匆匆走向樓梯,朝城門下面奔去。
張猛迎上公孫衍,緊緊握住他的手。
公孫衍掙脫開,做個滑稽的苦臉:“張猛將軍,快弄水來,渴死我矣!”
張猛朝軍尉揚手:“快,拿水來!”扯住他,并肩走上樓梯。
一名軍尉趕上來,遞過來一碗涼開水。
公孫衍接過碗,“咕咕咕”一氣飲下,抿下嘴道:“過癮!”
二人走到樓臺上,在幾案前坐下。
張猛急切道:“犀首,事情不妙了!”
公孫衍淡淡應道:“怎么了?”
“裴英兩萬人襲擊秦境,中了埋伏,全部陣亡!”
公孫衍依舊淡淡道:“我早知道了。”
“咦,”張猛愕然,“你怎么知道?”
公孫衍指指樓下城門:“將軍把城門守得這么牢,當然不會知道了!”
張猛一臉尷尬:“這這這??”
“這還不是最糟的!”
“哦?”
公孫衍指向更遙遠的北方,一臉憂憤道:“如果不出在下所料,就這辰光,秦人恐怕正在葫蘆谷里大肆屠殺呢!”
“這這這??”張猛倒吸一口氣,“犀首兄,我們該做些什么?”
“將軍想做什么?”
“我??我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將士任人屠戕吧!”
“唉!”公孫衍應道,“有什么辦法呢?屠戕魏卒的不是秦人,而是我們的王上和他的寶貝公子啊!”
張猛打個寒噤:“將軍此來,只是想讓末將保住陰晉嗎?”
“眼下秦人還顧不上陰晉!”
“那??公孫兄不辭勞苦,一路趕來,總該圖個什么吧?”
“欲借將軍之力,走步險棋!”
“什么險棋?”
“請將軍挑選五千精壯,再調一員虎將,全體輕裝,皆著黑衣,帶上弓箭與短兵器!”公孫衍摸出龍賈的令箭,“這是龍將軍的令箭!”
張猛朗聲應道:“末將麾下,沒有不精壯的!至于虎將??”拍拍胸脯:“末將如何?”
公孫衍盯住他,重重點頭:“要的就是你!讓將士們吃飽喝足,日落前待命!”
張猛拱手:“末將得令!”
“還有,每人備白巾一條,帶一日干糧!”
“末將得令!”
向晚時分,夜幕降臨。
因葫蘆谷中戾氣太重,公孫鞅命令三軍屯扎于谷口之外。
經過一日苦戰(zhàn),將士們全都累了,顧不上慶功,早早歇息。
中軍大帳里,火燭燃起。車希賢興沖沖地走進來,將一個賬冊呈給公孫鞅:“稟報主將,戰(zhàn)果統(tǒng)計出來了!”
公孫鞅沒有接,淡淡道:“說吧。”
車希賢看向賬冊,朗聲稟道:“就眼前統(tǒng)計,葫蘆谷內,計左耳45213,俘4120,葫蘆谷外,計左耳3433,俘3519,司馬錯處尚未報來,約計耳二萬,合計,左耳68646,俘7639,所獲輜重尚難計數(shù),徹底清掃戰(zhàn)場要到明日。我方陣亡17980,傷逾兩萬,司馬將軍那兒尚未報來,估計陣亡數(shù)字逾兩萬!”
“說是紫云公主已被救出,人呢?”
“殿下親自護送她走了,估計已到秦境,當與君上骨肉團聚呢!”
“這就好!”公孫鞅噓出一口氣,略略一頓,“魏人動向如何?”
“龍賈救出公子卬殘部,退往臨晉關方向,我郃陽右軍得知龍賈西進,已南移截擊!”
“令他們不要截了,休息一宿,明晨北進少梁,拔下這顆釘子!”
“好咧!”
“窮寇莫追,先讓將士們就地屯扎,明日晨起打掃戰(zhàn)場,掩埋尸體。待休整幾日,養(yǎng)足精神,再慢慢收拾河西各邑!”
“好咧!”
天色黑定,嬴駟載著紫云回到了櫟陽別宮。打掃完戰(zhàn)場的孝公聽聞消息,跌跌撞撞地走進宮門:“云兒,云兒??”
紫云公主飛迎出來:“公父??”大叫一聲,撲入他懷里,放聲大哭。
孝公抱起她,就地坐下,不停地撫摸她的臉,兩行老淚“吧嗒吧嗒”地滴在她的臉上。
“公父,”紫云緊緊偎在他懷里,“云兒??云兒總算見到您了!”
“云兒,秦國委屈你了!”
“云兒愿意!”
“云兒,”孝公強忍住嗓子里的奇癢,輕輕拍著她,“是你救了秦國,是你擊敗了魏國,公父??咳咳??為你??記功!”
紫云哽咽:“公父??”
三更時分,葫蘆谷外的秦國中軍營區(qū)里,軍帳一個挨一個,連成一片。四周沒有任何防護柵欄,勝利使秦軍過于大意了,疲勞又使秦卒睡得太熟了。
整個營區(qū)死一般寂靜。
一個秦軍帳篷里,小秦村的秦大川、二川、三川等十幾個同村秦卒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夜光中,隱約可見帳篷四周掛著一串又一串的魏卒耳朵。
二川腿腳亂踹,睡他身邊的大川被他踹醒。大川一看,原來是幾條腿壓在二川身上,遂將它們一一挪開。
二川夢囈,聲音興奮:“哥,哥,我又割了三只耳朵,快看??”
大川輕嘆一聲,側過身去。
瞭望塔上,秦軍的守值軍卒無不睡成死豬。
星光朗照,野蟲啁啾。
附近葫蘆山的密林中,夜風吹拂樹葉,發(fā)出沙沙聲響。五千魏卒嚴陣以待,潛伏于密林中,將這片安逸恬靜的氛圍平添了不少肅殺之氣。
從這兒望下去,是一大片連綿不絕的秦軍營帳。
公孫衍拿出白布,綁上左臂。
張猛亦綁上白布。眾軍士紛紛效仿,在左臂綁上白布。
公孫衍吐掉銜在口中的草葉,對身邊軍尉附耳低語:“你帶鼓手守在林里,東方一亮就擊鼓,直至將士們完全歸來!”
四名鼓手不約而同地取下口中銜著的草葉,拱手道:“得令!”
公孫衍低吼:“出擊!”便率先沖出林子。
眾魏卒個個如離弦之箭,尾隨公孫衍射向秦營。
一條條黑影深入秦軍營區(qū),沖進帳篷。緊接著,殺聲貫耳,慘叫聲聲,秦營一片大亂,到處都是人影在晃。那些從帳里受驚逃出的秦卒皆無甲衣保護,紛紛成為魏國弓弩手的目標。
黑暗中,魏卒全是黑衣,看起來與穿黑衣的秦卒差不多,秦卒分不清敵我,即使拿起兵器,也是見人就砍。魏卒則分得清楚,只揀沒有白巾的殺。
秦大川的帳篷里,三個魏卒摸進來,一手摸頭,一劍抹脖子。秦卒掙扎呼叫,帳內大亂,復仇心切的魏卒亂砍起來。
二川驚醒,正要彈起,胸口被一劍貫胸,倒地而死。睡在他身邊的秦大川陡然醒來,見一道白光朝他脖子上橫來,順手一擋,咔,整條胳膊被切斷。大川顧不得疼,本能地順勢滾向帳篷角落,朝外猛撞。帳篷一角被他拉倒,反而將他裹起。
三名魏卒顧不上追殺他,轉身沖出,殺向另外的帳篷。
中軍大帳里,公孫鞅睡夢正酣,遠處喊殺聲起。公孫鞅打個激靈,翻身坐起,正自迷糊,車希賢匆匆跑進,急切說道:“快,魏人偷襲!”
公孫鞅順手抄起榻旁的寶劍,與車希賢沖出營帳。
此時的營區(qū),到處都是喊殺聲,到處都是晃動的黑影和閃耀的白刃,乍看上去,簡直像極了那從地獄中跑來凡間索命的黑白無常。
公孫鞅、車希賢根本不知朝哪個方向逃,只能胡沖亂撞。慌亂之間,車希賢腳下一滑,跌進一條深溝。
車希賢大喜,低聲叫道:“快,快跳下!”
公孫鞅忙跳下去。
二人沿溝急奔。
跑有一段,車希賢尋到隱蔽處,拉公孫鞅伏下。二人屏氣凝神,眼睜睜地看著秦軍在屠戕中四處潰逃。
不遠處傳來張猛的聲音:“犀首,中軍帳在此!”
公孫衍的聲音接續(xù)而來:“將士們,公孫鞅在這兒!”
話音落處,附近魏卒皆奔過去,闖進帳中,卻空無一人。
附近秦兵聽到叫聲,紛紛趕來營救。一時間,中軍帳四周人影晃動,殺聲、慘叫聲不絕于耳。
雙方搏殺約有一個時辰,東方現(xiàn)出魚肚白,葫蘆山上突然響起戰(zhàn)鼓聲。由于四個戰(zhàn)鼓分布在四個地方,加之鼓點密集,在這黎明前的夜空里,聽起來就如千百個戰(zhàn)鼓在響。
這是大舉攻擊的鼓聲,秦卒愈加慌亂。魏卒也不戀戰(zhàn),從秦營的各個角落朝鼓聲方向一路殺去。
不消一刻,鼓聲停息,四周陡然安靜。
公孫鞅、車希賢從溝里爬出,但見尸橫遍野,慘狀滿目。
公孫鞅雙手捂臉,不無痛苦地蹲下。
天色大亮,公孫鞅、車希賢與眾秦卒趕到山林察看,只見一地白巾,不少白巾還被用來包扎傷口了,上面滿是血跡。
眾人正自懊惱,遠處塵土遮天,不一會兒,公子疾引司馬錯疾步趕到。
司馬錯跪叩:“主將,末將來遲了!”
公孫鞅朝他苦笑一下,再次看向一地白巾,耳邊響起受襲辰光張猛的聲音:“犀首,中軍帳在此!”
公孫鞅喃喃道:“犀首??”
司馬錯一怔:“公孫衍?”
車希賢點頭:“嗯,是他干的,還有張猛!”
“張猛?”司馬錯又是一怔,“他不是在陰晉嗎?莫非是長了翅膀?”
“唉,”車希賢嘆口氣,“是呀,誰也不曾料到這個!”
司馬錯咬牙道:“主將,我這就攻打陰晉去!”說完轉身就走。
公孫鞅喝道:“站住!”
司馬錯頓步,回頭,一臉不甘地看著他。
公孫鞅一字一頓:“拿下你的家鄉(xiāng)—少梁!”
司馬錯朗聲應道:“末將得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