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川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另一名侍酒一邊練習倒酒禮儀,一邊笑對公孫衍道:“在下韓虱,在上將軍府里謀差,仁兄是—”
公孫衍還他一個笑,回道:“在下公孫衍,相國府?!?
“久仰久仰,”韓虱連連拱手,“公孫兄大名如雷貫耳,請多關照!”
公孫衍亦拱個手:“彼此彼此!”
為防備魏人,秦孝公早在變法改制的初年,就已聽從公孫鞅之計,將都城由櫟陽西遷咸陽,高城重壘,城外連郭,更在城墻外面挖掘一條寬約五丈、深約丈許的護城河,引來渭河之水環衛,將宮城守護得固若金湯。
向晚時分,怡情殿里氣氛凝滯。秦孝公端坐于主位龍椅,太子嬴駟、太傅嬴虔、上大夫景監、國尉車希賢分坐于兩側。眾人臉色凝重,目光齊射在上大夫景監身上。
景監的聲音低沉:“君上,微臣探知,中原十二諸侯響應魏侯,前往孟津朝王!山東大小列國,除齊、楚是太子之外,均為國君親往!”
顯然,孟津那邊,除去齊、楚兩國多少有些出入,其他情勢真還應驗了公孫鞅的判斷。秦孝公仿佛是突然意識到了這一問題的嚴重性,眉頭緊皺,緩緩閉上眼睛。
曾被大良造公孫鞅劓過鼻子的嬴虔微微抬頭,眼角斜向嬴駟,嗡嗡說道:“駟兒,公叔弄不明白,孟津之會我們為何不去?”
同樣對公孫鞅懷有舊怨的嬴駟心領神會,即刻答道:“回公叔的話,此事駟兒不知。許是大良造另有想法吧。”
嬴虔從鼻孔里哼出一聲,望向孝公:“不是臣弟抱怨,君兄不該事事聽他衛鞅的!孟津之會,從名義上說得出口,身為周臣,我若不去,叫天下怎么看我?再就是魏罃那個老東西早就看我不順眼,聽說魏境磨刀霍霍,龍賈厲兵秣馬,扎下架勢要挑事兒,他公孫鞅懂個什么,說不去就不去了?”
景監看一眼車希賢,似要說句什么,又打住了。
秦孝公緩緩睜開眼睛,掃一眼嬴虔和嬴駟,似是自責,又似是回答嬴虔:“此事不怪大良造!是寡人心念河西之仇,一時賭氣不去,不想果然惹出麻煩來!”
嬴虔自知失言,勾頭不語。
眾皆緘默。
秦孝公抬起頭來:“大良造他??人呢?”
景監拱手應道:“回稟君上,大良造于兩日前去終南山視察軍營去了!”
“諸位愛卿,”秦孝公緩緩噓出一口氣,不無威嚴地看向眾臣,“看來,這一戰不得不打了!”
眾臣皆是振作。
“國尉,”秦孝公看向車希賢,“三軍士氣如何?”
“回稟君上,”車希賢拱手應道,“三軍將士無不渴望與魏一戰!”
“能戰將士共有多少?”
“一十二萬!”
“傳旨,”秦孝公聲如洪鐘,“咸陽以西的,開赴咸陽以東!終南山以南的,開赴終南山以北!”
“臣領旨!”
“詔令臣民,迎戰魏寇!”
“臣領旨!”
天剛迎黑,天子行轅外面火燭齊明,雅樂奏起,一片祥和。列國諸侯紛紛走出自己行轅,聚在天子行轅附近,等候宣召。
就在此時,“唰唰”一陣腳步聲急,公子卬引領一隊武卒跑步過來,在天子行轅門前架起一條布滿槍戟的通道。
事發突然,充滿喜氣的天子宴請一下子變得森然可怖。等候覲見的十二諸侯面面相覷,各呈怒容。熊槐、田辟疆互望一眼,“啪啪”幾聲拂袖,正要轉身離開,陳軫看個真切,朝樂隊擺下手,亮開大嗓門唱道:“天子賜宴,楚殿下、齊殿下駕到!”
熊槐、田辟疆聽到第一批點的是他們的名字,略略一怔,只好硬著頭皮走向天子轅門。
陳軫得意地掃視二人一眼,依次叫道:“趙侯駕到!韓侯駕到!燕公駕到??衛公駕到!”
被陳軫點到名字的諸侯無不陰沉著臉,依照所叫次序走進戟門。
行轅里,身著弁服、身材清瘦、面色略顯蒼白的周顯王端坐于主位,臉上掛著一層微笑,但明眼人一看就知,他的笑容是擠出來的。
諸公侯按照陳軫所叫次序坐定。坐在左側第一的是楚太子,右側第一的是齊太子,再后是趙侯、韓侯,再后是燕公、魯公??
最后覲見的是黑須飄飄的衛成公。
衛成公趨前幾步,三叩九拜之后,朗聲說道:“周臣衛室二十三世孫姬速叩見天子!”
周顯王以同樣勉強的笑容、同樣的手勢道:“愛卿平身,請列席!”
“謝天子隆恩!”衛成公再拜起身,走至最末位置。
按照周室禮儀,列國朝見天子時,應該嚴格按照與周室的血緣關系遠近、爵位次第排序,絲毫顛倒不得。衛國是周武王同母弟弟康叔的封地,與周室血親最近,理應排在最前,或至少應與魯公、燕公并列。然而,此番陳軫所列席次卻完全是以國家強弱、實力大小論定的,根本無視周室規矩。與周室血緣關系較近的衛成公由于國力最小,反被排在最后。這也算是戰國特色,大國均無異議,衛成公自然是大氣也不敢出。
整個宴席只有一個空位,就是天子陪席。在場公侯知道,這是特意留給魏侯的。作為東道主,本應第一個到場的魏侯卻遲遲不到,用意不言而喻。
再外約十幾步遠,在本應席坐天子樂手的地方,立著兩排武卒,滿身鎧甲透出的森然殺氣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兩排武卒的最前面,昂首站著魏國上將軍公子卬。這股肅殺之氣與轅門之外天子樂隊仍在奏出的迎賓雅樂恰成反照。
就在眾侯翹首以望時,外面傳來陳軫的唱聲:“魏侯駕到—”
轅門之內,眾武卒唰地退向兩側,閃出約三步寬的大道。魏惠侯健步上前,在迎賓樂中大步走向周天子,跪下,僅一拜一叩,朗聲道:“魏罃叩見天子!”
周顯王心頭一沉,口中卻道:“愛卿請起!”
魏惠侯卻不起身,仍舊叩在地上。
周顯王面色微變,重復一句“愛卿請起”,魏惠侯仍然不動,只是叩在地上。周顯王掃視眾侯,竟是沒有人看他,所有目光全都落在魏惠侯身上。
周顯王遲疑一下,起身走下,親手將魏惠侯扶起。
在座諸侯面面相覷,表情各異。
周天子攜魏惠侯之手走上主席位,各自落席。
迎賓雅樂戛然而止。
陳軫擊掌,公孫衍與韓虱步入行轅,依序斟酒。
見酒已斟好,魏惠侯用力咳嗽一聲,眾公侯抬頭望過來。
年近五十的魏惠侯身材高大,壯實得像頭公牛,一張方臉不怒自威。在他上位,比他年輕十歲的周顯王看起來則像一個文弱書生,臉上的僵硬微笑更是難掩他內心深處的惶恐。
魏惠侯又是一聲咳嗽,朝諸侯背后不遠處的兩排武卒掃去一眼,臉色故意一沉,大聲責問:“陳軫,這些武士是怎么回事?”
“回稟君上,”陳軫拱手,“上將軍為防萬一,特別護駕!”
魏惠侯厲聲喝道:“上將軍何在?”
公子卬朗聲應道:“末將在!”
魏惠侯聲色俱厲:“今宵天子賜宴,君臣盡歡,你弄這些武士豎在這兒,豈不有傷風雅?統統退下!”
“末將遵命!”公子卬轉身,擺手,與眾武士退出。
魏惠侯坐直身子,目光掃過十二列侯,微微一笑,抱拳致歉道:“時勢紛亂,諸位公侯都是金貴之軀,更有天子龍體幸臨,魏罃誠惶誠恐,萬千憂心,因而責得嚴些。不想他們謹慎過度,反讓諸位受驚了!”
十二諸侯互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誰也沒有說話。
魏惠侯再次抱拳:“承蒙諸位看得起魏罃,不遠千里光臨孟津,魏罃領情了!”
十二公侯紛紛抱拳還禮。真正的東道主周顯王卻被擱在一邊,表情極是尷尬。
魏惠侯舉起酒爵:“諸位公侯齊集孟津,天下歸心,實為百年來一大盛事,可喜可賀!值此吉日良宵,魏罃權借天子御酒,向諸公侯致謝!”仰脖飲盡。
眾公侯互望一眼,誰也沒飲。熊槐大聲咳嗽一聲,跟著連清幾下嗓子。田辟疆、趙肅侯、燕文公也跟著咳嗽起來,座中一時雜音四起。
田辟疆將頭轉向韓昭侯,聲音雖低,卻使在場之人皆能聽見:“辟疆初次朝王,不知禮數。請問韓侯,今日之酒,第一爵該當何人來飲?”
所有人都看過來。
魏惠侯的臉色干起來,目光直射韓昭侯。
韓昭侯吧咂一下嘴皮子,假作沒有聽見,看向他處。
魏惠侯臉色稍懈,又要舉爵,有人咳嗽一聲。
是燕文公。
“辟疆賢侄,姬伯講給你吧。”燕文公朗聲道,“按照慣例,天子賜酒,前三爵當由天子端起,第一爵敬天,第二爵祭地,第三爵與臣子共飲!”
眾人各出怪聲,場面嘈雜。
“謝姬伯指點!”田辟疆朝燕文公拱下手,以手背敲響幾案,看向魏侯,“辟疆知禮了,看來是有人喧賓奪主呀!”
魏惠侯臉上紅漲,表情慍怒。
“諸位!諸位!”陳軫不失時機地發出一聲重重的咳嗽。
沒有一人睬他。
熊槐看向周顯王,聲音蓋過其他人:“大楚國的熊槐知禮了,敬請大周天子敬天祭地,與我等共飲!”
現場更加亂噪,眾侯無不解氣。趙侯咧嘴笑了,韓侯伸出拇指,中山君、宋公等也都有了表情,只有衛成公目不斜視,兩眼直直地盯在魏惠侯臉上。
周天子顯然不曾料到是這場面,竟是呆在那兒。
魏惠侯臉色黑青,將手中空爵“啪”一聲震在幾案上。
眾君一震。
場面靜寂。
魏惠侯銳利的目光橫掃過來。
諸侯無不看向他處,只有排在最末的衛成公目不斜視地看著魏惠侯。
魏惠侯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衛成公身上。
衛成公打個寒噤。
魏惠侯端起空爵,朝他揚揚。
衛成公身子又是一抖。
魏惠侯將空爵再揚一下,表情愈加威嚴。
衛成公顫手端起案上酒爵,仰脖飲盡。
魏惠侯滿意地點點頭,逐個掃向緊挨住他的宋公。宋公飲下。接后是中山君等其他小國,紛紛端爵飲下。
魏惠侯的目光依序掃向年過花甲且公然挑戰的燕文公。
燕文公冷冷一笑,端起酒爵,轉向顯王,舉爵過頭頂,朝他拱手,再將酒爵在幾案上連磕三下,一飲而盡。
不待魏惠侯目光掃來,趙肅侯、韓昭侯各自端起酒爵,效仿燕文公,向顯王拱手,將爵在幾案上點三下,依序飲進,皆將魏惠侯晾在一邊。
坐于兩側首席的齊、楚兩國太子另成一景,既不看天子,也不睬魏惠侯,相視一笑,舉爵朝空中彼此遙祝,各自飲下。
然而,無論如何,除天子之外,魏惠侯敬給十二諸侯的第一爵酒都算喝了。
魏惠侯的目光轉向顯王。
周顯王將萬般苦澀化為一個干笑,舉爵敬天,灑向空中,看向公孫衍。
公孫衍趨步過去,斟酒。
顯王舉杯祭地,灑于地下。
公孫衍再斟酒。
顯王舉爵置于唇邊,輕咂一口,置爵于案,眼角盈出淚花。
顯王做這些時,燕文公以袖抹淚,其他公侯也都紛紛轉過臉去,不忍看視。
見眾人酒皆飲完,公孫衍二人從顯王、惠侯開始,逐一斟酒。
“呵呵呵呵,”魏惠侯放松臉皮,干笑幾聲,向眾人抱拳,“魏罃謝諸位仁兄、二位賢侄賞臉!魏罃還有幾句閑言,也望諸位垂聽!”
全場靜寂,所有目光投向魏惠侯。
“諸位仁兄,二位賢侄,”魏惠侯輕咳一聲,聲音清朗,“七百年前,就在此地,周武王會盟八百諸侯誓師伐紂。周武王靠什么約會八百諸侯呢?一靠德行,二靠才具!古之遺訓,天下唯德才兼備者得之。紂王失德乏才,故失天下。武王德才兼備,故得天下!諸位公侯,今日我等故地重游,回首當年,豈無感慨嗎?”
此話等于當眾羞辱周天子無德無才,誰都可以取而代之。
周顯王滿臉通紅,勾下頭去,拿衣襟拭淚。
“聽明白了嗎?”韓昭侯輕碰一下坐在身邊的田辟疆,陰陰一笑,“何人德才兼備,天下應歸何人!”
田辟疆掃一眼魏惠侯,鼻孔里冷冷哼出一聲,別過臉去。
“請問魏侯,”熊槐逼視魏惠侯,大聲道,“方今天下,何人德才兼備?”
魏惠侯目光轉向熊槐,微微一笑:“是有一人,但不是賢侄你!”
熊槐聲音陰冷,如同牙縫里擠出:“聽話音,此人當是魏侯你了!”
“哈哈哈哈,”魏惠侯爆出一聲長笑,“德才兼備者可興王業,可主天下。魏罃才淺德薄,怎能當此重任哪!再說,即使魏罃有此德才,總也不能自己夸口吧!”
當天子之面大談王業,周天子情何以堪,雙手捂臉,以襟拭淚。
眾公侯面面相覷。
“不過,”魏惠侯卻似沒有看見,話鋒一轉,“天下真還就有這么一人,他自以為德高望重,才華蓋世,可為天下之雄!”
眾公侯陡然一驚,不約而同地看向魏惠侯。
熊槐朗聲問道:“魏侯直言,此人是誰?”
魏惠侯收起笑,一字一頓:“秦公嬴渠梁!”
盡管是大家都已想到的結果,眾人仍然被震撼了。
“看到了嗎?”韓昭侯碰下田辟疆,“繞來繞去,總算是繞到正題上了!”
魏惠侯斂起面孔,聲音漸次嚴厲:“今日諸侯朝王,天下歸心,君守君道,臣守臣綱,可謂黎民洪福。唯獨關中秦公妄自尊大,既不躬身前來,亦不道明因由!這是什么?是蔑視天下!是目無天子!是逆上作亂!是違背天道倫常!”
魏惠侯扣下如此之多的大帽子,聲音越說越高,面色越來越怒,這是在場諸公誰也不曾料到的。衛成公似乎吃不消他的一連串雷霆之問,兩手打戰,幾案上剛剛倒滿的酒爵被他碰翻在地,酒水灑落一身。
衛成公這邊該韓虱斟酒,但韓虱兩眼只在魏惠侯身上。公孫衍到他身邊,拿肘子碰他一下,努嘴。
韓虱就如沒看見,兩眼仍舊盯住惠侯。
公孫衍只好提壺趨至衛成公跟前,從地上拾起酒爵,在幾案上擺正,重新斟滿。
燕文公這才明白整個宴會的目標,眼睛微閉,神色反倒放松下來。
幾個小國君主神色不安地望向魏惠侯,生怕雷霆之怒降臨在自己頭上。
田辟疆的目光鄙夷地射向衛成公,鼻孔里哼出一聲。
“請問衛公,”魏惠侯顯然對衛成公的反應甚是滿意,目光看過來,聲音和藹,“秦公不守臣道,冒天下之大不韙,是否當由天下共誅之?”
衛成公語無倫次:“姬速不??不??是??”
魏惠侯微微一笑,態度更為和藹:“衛公,你到底想說什么呢?是不,還是是?”
衛成公越發慌亂:“我??我??是??是??”
魏惠侯的目光離開衛成公,逐一掃過眾人,見沒人出頭,點點頭,落在周王身上:“秦公目無天子,有違倫常,衛公認為秦公不守臣道,其罪當誅,王上以為如何?”
周顯王正在掩袖悲泣,冷不丁吃此一問,驚惶失措,環顧左右:“這??什么??”
魏惠侯提高聲音,目光如劍:“秦公早生不臣之心,人神共怒之,衛公認為其罪當誅,王上以為如何?”
周顯王額頭汗水浸出,拿衣襟連擦幾把,囁嚅道:“魏??魏侯意??意下如何?”
魏惠侯語氣加重,目光直逼顯王:“是魏罃在問王上!”
自登基以來,周顯王何曾見過臣下如此對他說話,情急之下,竟是呆了,連舌頭也似僵在口中。
“王上,”魏惠侯緩下語氣,但顏色未變,“秦公之罪是不是當誅,列位公侯皆在恭候回話呢!”
“當??當誅!”周顯王語無倫次。
“我王圣明!”魏惠侯似乎想起臣道了,緩緩離開座位,正正衣襟,在周天子前叩拜道,“魏罃愿領正義之師,擇日伐秦,以正天道,奏請我王恩準!”
周顯王再次環顧左右,見無一人接應:“就??就依魏侯所奏!”
魏惠侯朗聲應道:“魏罃領旨!”言訖起身,重新走到與天子并列的位置上,坐下,掃視眾公侯一圈,“諸位公侯,魏罃受天子之命興師伐罪,征討秦賊,還望各位鼎力相助,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具體數目就由敝邦上大夫陳軫統一協調。魏罃不多說了,望諸位在大典之后,各自按照約定,籌齊糧款兵員,共誅失道之秦!”
眾侯無一人應聲。
“來來來,”魏惠侯就如變魔術般換成一副笑臉,“今宵花好月圓,天子賜宴,諸位仁兄當盡興暢飲!”轉對陳軫,“司儀,雅樂侍候!”
陳軫擺手,音樂響起,舞伎入場,舞的是在武王伐紂凱旋后由周公親自編創的《大武》。這曲歌舞是例行曲目,主要展現武王克紂的豐功偉業,大凡朝王盛典均要演奏,本無可厚非,但這夜不同尋常的是,所有持戈、持戟的大周兵卒穿的是清一色的魏武卒裝束,而商紂王的士卒穿的則是秦服。顯然,魏惠侯借機伐秦蓄謀已久。
天子賜宴突然變味為誓師伐秦,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事。雖說戰火沒有燒到自己頭上,但魏惠侯的霸道做派卻使眾公侯心中難平。原本六曲的《大武》剛剛舞至第二曲,田辟疆拉上熊槐率先離席。其他諸侯見狀,也都紛紛辭席。魏惠侯似乎早已料到是這結局,十分客套地送走諸侯,大步走出周天子大帳。
大功告成,魏惠侯伸個長長的懶腰,仰頭望向天空,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一直候在帳外的毗人緊忙跟上,不無關切地小聲道:“君上,久雨初晴,又是夜里,外面濕氣大哩!”
“什么濕氣?”魏惠侯不屑地說,“看寡人一把火燒了它!”
“君上,老奴以為,這濕氣最好不燒!”
魏惠侯看向他,一臉詫異:“為什么?”
毗人眼珠子一轉,詭秘一笑:“秦人把君上的肝火攪動了,有這濕氣壓一壓,不定是樁好事情呢!”
“哈哈哈哈,”魏惠侯爆出一聲長笑,“寡人要的正是這團肝火!召上大夫、上將軍行轅議事!”
毗人拱手:“臣遵旨!”
眾公侯散去時,已是深夜。
周天子悶坐于席,如癡如呆。
公孫衍協助眾仆清理幾案時,發現丟失一只酒壺。公孫衍核對,是韓虱的。公孫衍覺得奇怪,按照常理,韓虱此時也當在這兒協助收拾才是。想到宴席上韓虱的反常舉動,公孫衍心里打了個橫,交代仆從幾句,快步離開。
公孫衍四處打問,有人見他往遠處林中去了。公孫衍追進林中,沒尋多久,果然瞄見一個黑影正在林中左拐右拐,好像在故意打轉轉。公孫衍吃不準是否是韓虱,悄悄跟上。
黑影又繞幾個圈圈,閃進一棵大樹下面。公孫衍悄步跟上,在距他二十幾步外隱身,目不轉睛地盯住他。
黑影輕輕擊掌,又一道黑影從樹上溜下。黑影摸出一封密函,交給樹上那人,低聲道:“速報君上,事急矣,魏侯假天子之名伐我,詳情另報!”
樹上那人動作奇快,眨眼間就隱沒在黑暗里了。
黑影顯然是大功告成,長長噓出一口氣,作無事人一般,悠悠哉哉地朝公孫衍的藏身處晃過來,正好打他前面走過。
公孫衍看得準確,正是韓虱!
公孫衍吃一驚,迅即回到白圭帳篷,稟報詳情,請求拘捕韓虱。
“不妥,”白圭應道,“韓虱既為上將軍府中紅人,也必住在上將軍營帳,不好拘捕。再說,即使捕到他,無憑無據,他也不會承認!”
公孫衍點頭稱是。
“這樣吧,”白圭略一思忖,吩咐道,“韓虱說是詳情另報,這個詳情必是今晚他在宴會上所看到的細情。事發緊急,相信他守不到天亮,你守候他,在他另報時,人贓俱獲,看他如何說!”
公孫衍拱手道:“犀首遵命!”
白圭關切的卻不是這事兒,轉過話鋒:“快,說說宴會上的事!”
“唉,”公孫衍輕嘆一聲,“君上也太過分了??”遂將宴會之事一五一十地稟報白圭。
白圭越聽頭越大,末了跺腳道:“君上這是昏頭了!”
“是哩,在場公侯無不義憤。還有,公侯此來,是為朝會天子,非為伐秦,君上故意遲到,喧賓奪主,處處羞辱周天子,逼天子下詔伐秦,至于明日的朝會與慶典,只字不提!看來,君上這次朝會,不為他事,只為伐秦?!?
“不瞞你說,”白圭長嘆一聲,“老朽早就忖知事情會朝這地兒走!一年前陳軫奏請孟津朝王,老朽心里就犯嘀咕。誰想君上聽進去不說,竟還鐵了心。唉,這些年來,自打陳軫在側,君上越發想得多了!”
“我觀此人居心叵測,主公該當有所提防才是!”
“哦?”白圭看過來。
“犀首聽說,此人瞄的是您這位子!”
“哼,”白圭冷冷一笑,“想做相國,他還矮了點兒!”一個轉身,大步走出營帳。
回到大帳后,燕文公越想越悶,坐有一刻,起身來到趙國行轅。
“嘿,一路盤騰,這又鬧到大半夜,姬兄竟還不歇,看來這身子骨真叫結實呀!”已經寬衣的趙肅侯迎住他笑道。
“唉,”燕文公笑不出來,捶頭道,“悔不該呀!”
“什么不該?”
“不該來這里!”
“唉,”趙肅侯苦笑一下,搖頭,“真沒想到魏罃會是這樣,自取敗亡啊!”
“趙兄,”燕文公捏緊拳頭,語氣果決,“在下想定了,明日的會盟燕國不再參加,晨起拔營,打道回燕!”
“哦?”趙肅侯震驚。
“這樣的會盟,姬閔視為奇恥!”
“姬兄走了也好?!壁w肅侯沉思良久,應道。
“趙兄不想走嗎?”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趙肅侯給他個苦笑。
“也是。”燕文公點頭道,“你們三晉是一家人,唇齒相依!”
“不是一家,是離得太近!”趙肅侯再次苦笑,略略一頓,“再說,魏罃伐秦,于趙也不是壞事,在下求之不得呢!”
“趙兄,”燕文公直入主題,“在下登門相擾,一是告別,二也是為樁事情。”
“姬兄請講!”
“在下欲去覲見天子,想請仁兄同行!”
“這??”趙肅侯遲疑一下,“此時去見天子,怕是??”
“此時不去,在下就沒辰光了!”
“仁兄去吧,”趙肅侯略一思索,笑道,“在下一時三刻走不了,有的是辰光!”
“也好?!毖辔墓笆謩e過,大步走出,徑投天子行轅。
夜深了,天子行轅里,周顯王依舊坐在他的席位上,陪坐的是顏太師。君臣相對無語,猶如兩座木雕。
不知過有多久,顏太師長嘆一聲,緩緩起身,走向帳門。
“太師!”周顯王陡然發作,一拳擂在幾案上。
“老臣在!”顏太師回反身。
周顯王的聲音似從牙縫里擠出:“起駕!”
顏太師打個驚怔。
“回宮!”
“回??回宮?”顏太師呆了。
周顯王一字一頓:“回洛陽!”
“王上,”顏太師緩緩叩地,“途中回得,眼下回不得呀!明天就是大典,列國公侯都在看著,大周的顏面全都擱在明面上了,王上??”放聲悲泣。
“寡人??”周顯王淚水涌出,放聲悲泣,“寡人這是自取其辱,自取其辱?。 ?
君臣二人正在悲哭,內宰趨進:“王上,燕公求見!”
“燕公?”周顯王止住哭,看向顏太師。
顏太師抹把老淚,激動地說:“患難見真仆?。 ?
“快,”周顯王拭干眼淚,揚手,“有請燕公!”
燕文公趨入大帳,五體投地,號啕大哭:“王上??臣??臣無能啊,王上??”<script>chapter1();</script>